第二十三章 瘋子
以前在警校接受偵查技巧培訓的時候，那個其貌不揚的老師就一再提醒學員們一件極為重要、甚至性命攸關的事情，那就是：永遠不要像一個愣頭青似的埋頭衝進一個安危未知的場所。
方磊是當年的優等生，他當然不會忘記這一條規訓。
事實上，在掀開卡通帘子的前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可能被襲擊的準備。
因此，當那陣風朝自己的面部撲來時，他非常鎮定地一蹲，就躲了過去；與此同時，他右手攥緊拳頭，憑著感覺，朝正前方的一團物體上猛地擊出一道刺拳。
被擊打物軟而堅韌，應該是人類的肚子。
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哎呀」一聲，一個龐然大物便重重倒在了地上。
方磊稍稍鬆了一口氣，起身摸索著牆壁，想找到電燈開關。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他的後背上。頓時，他失去控制，一個趔趄，差點倒在了地上。
幸運的是，以他的體格和抗打力，這點襲擊壓根不算什麼。
於是他翻過身來，朝襲擊的方向看去。
這一眼，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在門口，在一束微弱光亮的剪影下，一個怪物毛髮炸開，爪子裡高舉著一根巨大的骨頭，面孔不清，但氣息非常嚇人。
緊接著，他聽到了身後黑暗中那個人爬起來，也準備朝自己逼近。
但聽那隻怪物突然大吼一聲：「快跑啊！」
那影子站住了，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已經被砸碎玻璃的窗戶跑去。
方磊哪能放過這個到手的機會，他腰部使勁，一挺身，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腳踝，把他給拖住了。
那傢伙兩手扒住窗戶，腳下則不斷踹著方磊的手，企圖掙脫。
方磊就是不撒手。
不過很快，一種恐怖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果然，他看見一雙小腳走到了身旁，就在他愣神的間隙，伴隨著一聲貓頭鷹一般的怪叫，他仰面看見那個大骨頭朝自己的腦袋砸了下來。
活命要緊。
方磊不得不鬆開了手，朝旁邊順勢一滾躲過了襲擊。
現在，他徹底被激怒了。
他快速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再次朝自己砸過來的骨頭，只是稍微使勁，就把它奪了過來。
不是骨頭，而是一把鋼製的扳手。
隨後，他一個霹靂掌扇下去，直接砍在了那怪物的頸部，對方身體一軟，像一團棉花一樣倒了下去。
等他跑到窗邊再次去找那傢伙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回過身，摸索著牆壁，打開電燈，看向地上的怪物。
這個可憐的老太婆挨了這麼一擊，痛得躺在地上根本爬不起來。
方磊一把將她拎了起來。
老太婆惡狠狠地看著他，就像一隻醜陋的巨型蝙蝠，隨時要衝過來啃他的臉一樣。
「別動！」
方磊再次舉起了手，老太婆這才收起了牙齒，但神情依然兇惡。
方磊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狹小而簡陋的屋子，除了一張床，就是一個木馬桶，散發著陣陣惡臭。
接著，他看到了一樣讓人震驚無比的東西。
水泥牆上的鉤子裡嵌著一根巨大鐵鏈。
然而，到了接下來的審訊階段，老太婆突然變得溫順。
不僅溫順，而且還裝聾作啞。
一開始，方磊試圖用恫嚇的方式來逼她說話。他告訴她，襲警的罪名之大，讓她老實配合，否則罪加一等。
她一言不發。
到後來，方磊又試著來軟的，他耐著性子對她說，只要說出實話，就能替她向法官求情，從輕處理。
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
到最後，終於把方磊給搞毛了。
他拍打著桌子，衝著她怒吼，要她說出兒子的下落。
這時，老太婆乾脆閉上了眼，巋然不動，宛如一尊已經腐朽的木菩薩，任憑周圍怎麼變化，她就坐在原地，等著坐化成佛。
這下子方磊真的沒轍了，他嘆了口氣，從審訊室里退了出來。
他做警察這麼多年，就沒遇見過這麼難纏的審訊對象。
隨後，他穿越走廊，來到了會議室。
這裡聚集了一幫警察正等著開會，會議桌盡頭的是於所長本人。
他垂頭喪氣地走了進去。
「來吧，方磊，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長說道。
於是，方磊就把自己怎麼撿到那隻鞋子，怎麼發現那個大大泡泡糖，又是怎麼從文體用品城順藤摸瓜找到了老太婆的小賣部，然後怎麼受到了襲擊，最後把這個惡毒的老太婆抓捕歸案。
「遺憾的是，現在主犯，也就是她兒子跑了，而這個老媽子一句話也不說。」
等方磊一口氣說完，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於所長終於發言了。
「你是說，這個老太婆和她的兒子，就是那一系列失蹤案的元兇。」
「不僅如此，秦好也是他們殺的。」
於所長乾咳了兩聲。
「那麼，證據是什麼？」
「證據就是他們拒捕，而且還襲警。否則，他們如果是光明正大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說的是邏輯推理，不是證據。」
「邏輯推理……」
不等方磊把話說完，所長就抬起手制止了。
「在你對這位老太進行審訊的同時，我已經派人去了解過情況了。小陳，你來說。」
一個年輕的警員站了起來。
「這個老太婆姓曲，本地人，丈夫早逝，留下了這個一個小賣部和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
「什麼？他兒子已經二十三歲了？」方磊很詫異，因為他聽文體商店的營業員以及那曲老太婆本人說，自己的兒子只有十八歲。
小陳停頓了，所長示意他別管方磊，繼續說下去。
「這個兒子跟著媽媽姓曲，叫曲波，沒讀過書……」
「等等，二十三歲，沒讀過書？義務教育也沒參加？」
「你聽人說完好嗎？別老是打岔。」
方磊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示意小陳繼續。
「是這樣，她這個兒子先天患有自閉症，也叫阿斯伯格綜合症，存在社交和情感障礙，所以沒有學校願意收他。」
「自閉症？」
1993年，自閉症才剛剛在我國得到小範圍關注，包括方磊在內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具有先天性的、根本無法根治的精神疾病。
「反正你就當他是精神病好了。這個孩子長期以來都被他老娘帶在身邊，有的時候忙不過來，還反鎖在家裡……」
方磊這下知道了，那屋子裡為什麼會有一根巨大的鎖鏈。
「為什麼不送精神病院呢？」
「這就不知道了，母子情深吧可能。」
「然後呢？」
「然後？」小陳一臉疑惑，「然後就沒有了。」
說完，小陳就坐下了。
方磊攤開雙手。
「這就完了？你們沒有在他家找到什麼證據嗎？」
「完全沒有，我們的工作人員都去了，沒有找到任何與你所說的失蹤女人有關的證據和信息。」
「他們有沒有別的房子或出租屋？」
「目前還不清楚。」
方磊搖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既然這事跟他們無關，那這對瘋母子為什麼要襲警，老太婆又為什麼要裝啞巴？」
「這我就不知道了。」
「方磊，你先坐下。」
於所長站起來了。
「首先，我很肯定你的工作，你有自己的辦案思路，沒有放棄尋找真相，的確值得佩服。不過，這個案子十分複雜，目前我們還沒有直接的證據能證明，這對母子跟失蹤案有關……」
「可是……」
「我還沒說完。不過，我敢肯定，這對母子身上肯定有秘密。所以，聽我安排，首先，繼續提審這個老大娘，無論如何，也要讓她開口。」
「那必須的。」
「其次，想盡辦法找到那個自什麼……」
「自閉症。」
「對，自閉症的孩子，不，他已經是成年人了，找到他，然後送去精神病院關起來。如果他真的有攻擊性，在這個緊要關頭，任他在街上跑來跑去，像個瘋子，對社會安定是一種威脅，清楚嗎？」
「清楚了。不過，所長，我有個問題。」
「你說。」
「如果這個什麼自閉症男人屬於精神病的話，那麼他的犯罪，是不是可以不負刑事責任？」
大家沉默了，一時間無人作答。
接下來，就是繼續審訊。
然而，不管方磊用什麼方式，這個老太婆就是不開口。期間，方磊又被惹急了好幾次，但就像打在棉花上的拳頭，還是一點用也沒有。
另一邊，大家開始緊鑼密鼓地尋找那個瘋子。
奇怪的是，這個自閉症男孩就像消失了一般，到處都沒有他的蹤影。
說到這裡，方磊停了下來。
這裡是2017年夜晚的吉祥街，時間早過了夜八點半，起風了，陣陣涼意提醒著這個世界上的人，春天還沒有完全離去。
「後來呢？」蔣健輕聲地問，他知道方磊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重大。
「後來出了一件事，讓一切都停滯了。」
「願意說一說嗎？」
「當然。」
方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起來。
隨著日子的臨近，很快就到了八月。
八月，三伏天如期而至，天氣變得更加炎熱起來。
突然有一天，那個老太太倒下了。
因為絕食，她被送往了醫院。
在醫院裡，她被安排在了獨立的病房，靠打葡萄糖維持生命，屋外有警員負責把守著病房的門。
在這樣虛弱的情況下，就更加無法對她進行審訊了。
這天早晨，心煩意亂的方磊來到了醫院。
這些天來，他的精神壓力巨大，忍受著寢食難安的痛楚。
來之前，他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問個結果出來，否則的話，他就快要崩潰了。
在門口的警衛打過招呼後，他走進了病房，然後反鎖上了門。
來到病床邊，老太婆朝里側躺著，背對著他，一動也不動，但他知道她醒著。
方磊搬過來一把凳子，坐到了床邊，開始兀自說了起來。
「這段時間來，我仔細學習了一下什麼叫自閉症，總得來說呢，就是一種發育障礙，不具有正常的行為能力，這樣的人如果犯罪，在法律上是可以免除刑事責任的，至少有討論的餘地」
說到這裡，他注意到老太太的肩膀動了一下。
「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這下就麻煩了。你也知道，他已經二十三歲了，但整體智力可能跟七八歲的孩子差不多，而且基本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現在距離他失蹤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個星期了，你知道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望著曲老太太無動於衷的身體，方磊決定把話說得狠一點。
「我告訴你，他會活活餓死，會因為冒犯別人被狠狠打死，成為垃圾，曝屍在街頭，被當做垃圾一樣掃進下水道，成為老鼠們的美食。」
說完，方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世界。
窗外陽光正好，雲朵凝固。
一個萬分美好的天氣。
想到那些失蹤的女孩和秦好再也見不到這份美好，方磊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轉身衝到窗邊，直接把那個老太婆從床上拽了起來，拖到窗邊。
「睜開眼！你他媽的給我睜開眼睛！」
老太婆終於緩緩地睜開了渾濁的雙目。
也許是光線過於強烈，讓她渾身發抖，眼皮不住地打顫。
「你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怎樣？還不錯吧，陽光這麼好，世界萬物這麼美妙，恭喜啊，你和你的寶貝兒子還有機會看到，可是，有人已經看不到了，就是那些被你和你的瘋子兒子害死的人！」
老太婆眼睛猛然睜大，眼球暴突，就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一般。
她那一臉的訝異讓方磊誤以為自己的手段有效果了。
她就要把真相說出來了。
然而，十幾秒鐘後，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緊接著，兩行眼淚從她千溝萬壑的眼角皺紋里流了下來。
方磊氣得渾身發抖。
他舉起了拳頭，想照著這張虛偽的老臉來上一拳，狠狠發泄自己的情緒。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磊哥，裡面發生什麼事情了？快開門。」
方磊置之不理。
「說，快說，你兒子到底在哪兒？」
老太婆張了張嘴，依然沒有說話，但她的臉龐已經開始呈現出了痛苦狀。
「說啊，我求求你了，我就想要一個真相，你兒子，還有那些失蹤的女孩，到底在哪兒？」
老太婆搖搖頭，不說話。
砰！
病房的門被撞開了。
兩名警員沖了進來，把方磊從老太婆身邊拉開。
這一刻，方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沮喪。
就在他即將被帶出去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宛如驚雷一般。
「垃圾公園。」
說完，醜陋的老太婆倒在病床上大哭起來。
顧不上這麼多，方磊甩開兩個民警的手，朝病房門口狂奔而去。
在他身後，老太婆又是哭又是笑，仿佛瘋子一般。
方磊是當年的優等生，他當然不會忘記這一條規訓。
事實上，在掀開卡通帘子的前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可能被襲擊的準備。
因此，當那陣風朝自己的面部撲來時，他非常鎮定地一蹲，就躲了過去；與此同時，他右手攥緊拳頭，憑著感覺，朝正前方的一團物體上猛地擊出一道刺拳。
被擊打物軟而堅韌，應該是人類的肚子。
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哎呀」一聲，一個龐然大物便重重倒在了地上。
方磊稍稍鬆了一口氣，起身摸索著牆壁，想找到電燈開關。
然而，他沒料到的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他的後背上。頓時，他失去控制，一個趔趄，差點倒在了地上。
幸運的是，以他的體格和抗打力，這點襲擊壓根不算什麼。
於是他翻過身來，朝襲擊的方向看去。
這一眼，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在門口，在一束微弱光亮的剪影下，一個怪物毛髮炸開，爪子裡高舉著一根巨大的骨頭，面孔不清，但氣息非常嚇人。
緊接著，他聽到了身後黑暗中那個人爬起來，也準備朝自己逼近。
但聽那隻怪物突然大吼一聲：「快跑啊！」
那影子站住了，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已經被砸碎玻璃的窗戶跑去。
方磊哪能放過這個到手的機會，他腰部使勁，一挺身，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腳踝，把他給拖住了。
那傢伙兩手扒住窗戶，腳下則不斷踹著方磊的手，企圖掙脫。
方磊就是不撒手。
不過很快，一種恐怖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果然，他看見一雙小腳走到了身旁，就在他愣神的間隙，伴隨著一聲貓頭鷹一般的怪叫，他仰面看見那個大骨頭朝自己的腦袋砸了下來。
活命要緊。
方磊不得不鬆開了手，朝旁邊順勢一滾躲過了襲擊。
現在，他徹底被激怒了。
他快速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再次朝自己砸過來的骨頭，只是稍微使勁，就把它奪了過來。
不是骨頭，而是一把鋼製的扳手。
隨後，他一個霹靂掌扇下去，直接砍在了那怪物的頸部，對方身體一軟，像一團棉花一樣倒了下去。
等他跑到窗邊再次去找那傢伙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回過身，摸索著牆壁，打開電燈，看向地上的怪物。
這個可憐的老太婆挨了這麼一擊，痛得躺在地上根本爬不起來。
方磊一把將她拎了起來。
老太婆惡狠狠地看著他，就像一隻醜陋的巨型蝙蝠，隨時要衝過來啃他的臉一樣。
「別動！」
方磊再次舉起了手，老太婆這才收起了牙齒，但神情依然兇惡。
方磊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狹小而簡陋的屋子，除了一張床，就是一個木馬桶，散發著陣陣惡臭。
接著，他看到了一樣讓人震驚無比的東西。
水泥牆上的鉤子裡嵌著一根巨大鐵鏈。
然而，到了接下來的審訊階段，老太婆突然變得溫順。
不僅溫順，而且還裝聾作啞。
一開始，方磊試圖用恫嚇的方式來逼她說話。他告訴她，襲警的罪名之大，讓她老實配合，否則罪加一等。
她一言不發。
到後來，方磊又試著來軟的，他耐著性子對她說，只要說出實話，就能替她向法官求情，從輕處理。
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
到最後，終於把方磊給搞毛了。
他拍打著桌子，衝著她怒吼，要她說出兒子的下落。
這時，老太婆乾脆閉上了眼，巋然不動，宛如一尊已經腐朽的木菩薩，任憑周圍怎麼變化，她就坐在原地，等著坐化成佛。
這下子方磊真的沒轍了，他嘆了口氣，從審訊室里退了出來。
他做警察這麼多年，就沒遇見過這麼難纏的審訊對象。
隨後，他穿越走廊，來到了會議室。
這裡聚集了一幫警察正等著開會，會議桌盡頭的是於所長本人。
他垂頭喪氣地走了進去。
「來吧，方磊，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長說道。
於是，方磊就把自己怎麼撿到那隻鞋子，怎麼發現那個大大泡泡糖，又是怎麼從文體用品城順藤摸瓜找到了老太婆的小賣部，然後怎麼受到了襲擊，最後把這個惡毒的老太婆抓捕歸案。
「遺憾的是，現在主犯，也就是她兒子跑了，而這個老媽子一句話也不說。」
等方磊一口氣說完，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於所長終於發言了。
「你是說，這個老太婆和她的兒子，就是那一系列失蹤案的元兇。」
「不僅如此，秦好也是他們殺的。」
於所長乾咳了兩聲。
「那麼，證據是什麼？」
「證據就是他們拒捕，而且還襲警。否則，他們如果是光明正大的，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說的是邏輯推理，不是證據。」
「邏輯推理……」
不等方磊把話說完，所長就抬起手制止了。
「在你對這位老太進行審訊的同時，我已經派人去了解過情況了。小陳，你來說。」
一個年輕的警員站了起來。
「這個老太婆姓曲，本地人，丈夫早逝，留下了這個一個小賣部和一個二十三歲的兒子……」
「什麼？他兒子已經二十三歲了？」方磊很詫異，因為他聽文體商店的營業員以及那曲老太婆本人說，自己的兒子只有十八歲。
小陳停頓了，所長示意他別管方磊，繼續說下去。
「這個兒子跟著媽媽姓曲，叫曲波，沒讀過書……」
「等等，二十三歲，沒讀過書？義務教育也沒參加？」
「你聽人說完好嗎？別老是打岔。」
方磊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示意小陳繼續。
「是這樣，她這個兒子先天患有自閉症，也叫阿斯伯格綜合症，存在社交和情感障礙，所以沒有學校願意收他。」
「自閉症？」
1993年，自閉症才剛剛在我國得到小範圍關注，包括方磊在內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具有先天性的、根本無法根治的精神疾病。
「反正你就當他是精神病好了。這個孩子長期以來都被他老娘帶在身邊，有的時候忙不過來，還反鎖在家裡……」
方磊這下知道了，那屋子裡為什麼會有一根巨大的鎖鏈。
「為什麼不送精神病院呢？」
「這就不知道了，母子情深吧可能。」
「然後呢？」
「然後？」小陳一臉疑惑，「然後就沒有了。」
說完，小陳就坐下了。
方磊攤開雙手。
「這就完了？你們沒有在他家找到什麼證據嗎？」
「完全沒有，我們的工作人員都去了，沒有找到任何與你所說的失蹤女人有關的證據和信息。」
「他們有沒有別的房子或出租屋？」
「目前還不清楚。」
方磊搖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既然這事跟他們無關，那這對瘋母子為什麼要襲警，老太婆又為什麼要裝啞巴？」
「這我就不知道了。」
「方磊，你先坐下。」
於所長站起來了。
「首先，我很肯定你的工作，你有自己的辦案思路，沒有放棄尋找真相，的確值得佩服。不過，這個案子十分複雜，目前我們還沒有直接的證據能證明，這對母子跟失蹤案有關……」
「可是……」
「我還沒說完。不過，我敢肯定，這對母子身上肯定有秘密。所以，聽我安排，首先，繼續提審這個老大娘，無論如何，也要讓她開口。」
「那必須的。」
「其次，想盡辦法找到那個自什麼……」
「自閉症。」
「對，自閉症的孩子，不，他已經是成年人了，找到他，然後送去精神病院關起來。如果他真的有攻擊性，在這個緊要關頭，任他在街上跑來跑去，像個瘋子，對社會安定是一種威脅，清楚嗎？」
「清楚了。不過，所長，我有個問題。」
「你說。」
「如果這個什麼自閉症男人屬於精神病的話，那麼他的犯罪，是不是可以不負刑事責任？」
大家沉默了，一時間無人作答。
接下來，就是繼續審訊。
然而，不管方磊用什麼方式，這個老太婆就是不開口。期間，方磊又被惹急了好幾次，但就像打在棉花上的拳頭，還是一點用也沒有。
另一邊，大家開始緊鑼密鼓地尋找那個瘋子。
奇怪的是，這個自閉症男孩就像消失了一般，到處都沒有他的蹤影。
說到這裡，方磊停了下來。
這裡是2017年夜晚的吉祥街，時間早過了夜八點半，起風了，陣陣涼意提醒著這個世界上的人，春天還沒有完全離去。
「後來呢？」蔣健輕聲地問，他知道方磊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重大。
「後來出了一件事，讓一切都停滯了。」
「願意說一說嗎？」
「當然。」
方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起來。
隨著日子的臨近，很快就到了八月。
八月，三伏天如期而至，天氣變得更加炎熱起來。
突然有一天，那個老太太倒下了。
因為絕食，她被送往了醫院。
在醫院裡，她被安排在了獨立的病房，靠打葡萄糖維持生命，屋外有警員負責把守著病房的門。
在這樣虛弱的情況下，就更加無法對她進行審訊了。
這天早晨，心煩意亂的方磊來到了醫院。
這些天來，他的精神壓力巨大，忍受著寢食難安的痛楚。
來之前，他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問個結果出來，否則的話，他就快要崩潰了。
在門口的警衛打過招呼後，他走進了病房，然後反鎖上了門。
來到病床邊，老太婆朝里側躺著，背對著他，一動也不動，但他知道她醒著。
方磊搬過來一把凳子，坐到了床邊，開始兀自說了起來。
「這段時間來，我仔細學習了一下什麼叫自閉症，總得來說呢，就是一種發育障礙，不具有正常的行為能力，這樣的人如果犯罪，在法律上是可以免除刑事責任的，至少有討論的餘地」
說到這裡，他注意到老太太的肩膀動了一下。
「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這下就麻煩了。你也知道，他已經二十三歲了，但整體智力可能跟七八歲的孩子差不多，而且基本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現在距離他失蹤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個星期了，你知道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望著曲老太太無動於衷的身體，方磊決定把話說得狠一點。
「我告訴你，他會活活餓死，會因為冒犯別人被狠狠打死，成為垃圾，曝屍在街頭，被當做垃圾一樣掃進下水道，成為老鼠們的美食。」
說完，方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世界。
窗外陽光正好，雲朵凝固。
一個萬分美好的天氣。
想到那些失蹤的女孩和秦好再也見不到這份美好，方磊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轉身衝到窗邊，直接把那個老太婆從床上拽了起來，拖到窗邊。
「睜開眼！你他媽的給我睜開眼睛！」
老太婆終於緩緩地睜開了渾濁的雙目。
也許是光線過於強烈，讓她渾身發抖，眼皮不住地打顫。
「你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怎樣？還不錯吧，陽光這麼好，世界萬物這麼美妙，恭喜啊，你和你的寶貝兒子還有機會看到，可是，有人已經看不到了，就是那些被你和你的瘋子兒子害死的人！」
老太婆眼睛猛然睜大，眼球暴突，就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一般。
她那一臉的訝異讓方磊誤以為自己的手段有效果了。
她就要把真相說出來了。
然而，十幾秒鐘後，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緊接著，兩行眼淚從她千溝萬壑的眼角皺紋里流了下來。
方磊氣得渾身發抖。
他舉起了拳頭，想照著這張虛偽的老臉來上一拳，狠狠發泄自己的情緒。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磊哥，裡面發生什麼事情了？快開門。」
方磊置之不理。
「說，快說，你兒子到底在哪兒？」
老太婆張了張嘴，依然沒有說話，但她的臉龐已經開始呈現出了痛苦狀。
「說啊，我求求你了，我就想要一個真相，你兒子，還有那些失蹤的女孩，到底在哪兒？」
老太婆搖搖頭，不說話。
砰！
病房的門被撞開了。
兩名警員沖了進來，把方磊從老太婆身邊拉開。
這一刻，方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沮喪。
就在他即將被帶出去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宛如驚雷一般。
「垃圾公園。」
說完，醜陋的老太婆倒在病床上大哭起來。
顧不上這麼多，方磊甩開兩個民警的手，朝病房門口狂奔而去。
在他身後，老太婆又是哭又是笑，仿佛瘋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