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雞仔的選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周墓咱們又沒下過。「小雞仔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漢墓咱去了不少。「

  我們仨全愣了。三斤拿著鏟子站在那兒,鏟尖戳著地,嘴半張著。禿子那口嚼了半天的乾糧停在腮幫子裡,忘了咽。我也愣了,愣完又忍不住想笑……小孩就是小孩。你問他為什麼選張良,不是因為史書上怎麼評價,不是因為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是因為漢墓熟。漢墓熟。這理由你讓諸葛亮來都想不出來。

  「武將選韓信。「小雞仔繼續說。

  「韓信?「三斤已經懶得問「為啥「了,反正問了也是白問。

  「就他了。「小雞仔也沒解釋,就把手往武將石台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是:你搬你的。

  三斤扛著鏟子走到石壁前,仰頭掃了一眼,飛龍爪甩過去連腰都懶得彎了,張良、韓信,兩塊靈位先後落在他手裡。他走到石台前,一塊一塊地擺好,動作也看不出來什麼鄭重,就是又輕又穩……這漢子只要不讓他動腦子的事,他都能幹得妥妥噹噹。

  「帝後呢?「我靠在石台上,歪著腦袋看他。

  「衛子夫。「

  「為啥?「

  小雞仔撓了撓頭,那姿勢像是在回憶瘸子不知道哪天晚上講過的故事。

  「就是……她家厲害。瘸子叔說,有一個將軍,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將軍,都是她家的。她一個人值兩個將軍。「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嘴上罵了一句,心裡卻想:一個人值兩個將軍?這他媽哪是選帝後,這是選嫁妝啊。

  可我也沒別的招了。

  「擺。「

  三斤把衛子夫的靈位從地上撿起來,往「帝後「石台上一擱。

  一瞬之間。

  不是你慢慢推開的門,不是軸轉的聲響,不是石頭摩擦石頭的那種沉悶緩慢的碾壓聲。是彈開的。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巨手,站在門後面,等這一刻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這三個名字落定,猛地一把將門扇朝里抽了回去。兩塊門板彈進石壁的暗槽里,速度快到帶起一股勁風,風撲在我臉上,冰涼,帶著一股完全不輸於地底的、陌生的氣味……不是潮濕,不是腐臭,不是血鏽,是一種清新的、乾爽的氣息。

  我把懷裡那枚玉訣摸了一下。還是溫熱的,但不燙。

  它好像也在等這一刻。

  光。

  那光不是夜明珠的冷白光,不是火把的昏黃光,不是玉訣的青蒙光。是陽光。是活人的光。

  是穿過樹葉被篩成碎金的陽光,是灑在青草地上化成暖融融一片的陽光,是照在河水上映出魚鱗般波紋的陽光。新鮮空氣如潮水般湧來,霎時間灌滿了整座死寂的大殿。我在黑暗裡待了不知多久,眼睛早就習慣了火把的昏黃和夜明珠的冷白,猛一撞見這片陽光,眼皮像被火燎過,眼淚刷地就衝出來了。

  我從指縫間往外看。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死了。人死了以後,走過奈何橋,穿過成王殿,推開那扇門,門外就應該是這個景象。可我不是死了……我腰上還有被金剛線勒出來的血印子,嘴裡還留著乾糧的碎渣,三斤還在我身後喘著粗氣,瘸子的拐棍還攥在他手裡。我沒死,這是真的。

  門外是一方天地。

  往遠處看,青山疊翠,層巒起伏,山腰間纏著一道一道的霞光,紅的、金的、紫的,從雲層的縫隙里斜斜地鋪下來,像是有人把一整匹流光溢彩的錦緞從天空一直掛到了山頭。草木蔥蘢,生機盎然地鋪滿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那種綠是活生生的綠,不是地下那種冰冷僵硬的暗色,是能滲出陽光來的綠,綠得晃眼,綠得讓人想把臉埋進去。

  往腳下看,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腳下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一片星河。不是比喻,不是詩。是實實在在的、橫貫在地面之下的星河。無數光點如碎銀灑在腳下,大的如明珠,小的如塵埃,密如恆河沙數,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它們不是靜止的,是活的,在極緩極慢地流轉,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動著,一直向著山間的通道最深處延申。那星河裡有淡青色的光,有銀白色的光,有微藍的光,也有一點一點暗紅色的光,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卻又界限分明,互不相犯,像無數條發光的河流在地面上交錯流淌。你往下看,看見的不是土地,是整個宇宙躺在你腳下。

  可最讓我愣住的,不是這漫天的霞光,不是腳下的星河。

  是路。


  門外是一條路。

  筆直。

  筆直得像有人拿尺子在天地之間畫了一條線,從山頭一直畫到我們腳下。兩邊都是山,壁立千仞,刀砍斧劈,石壁上連一棵草都不長,光禿禿地立在那兒,像兩道沉默的巨牆。路寬不過三丈,長不知幾何,盡頭隱在霞光深處,隱在那片光最亮的地方。你站在這頭往那頭看,看不見頭;你站在那頭往這頭看,也看不見這頭。這不是給人走的路,這是給神走的路。

  山川在上,星河在下。一整個世界顛倒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奇觀,連我王家祖傳那本破書上都沒有寫過,連我在碑林幻境裡都沒有見過。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景象,這甚至不是地底該有的景象。像是天的盡頭,是地的心臟。

  我在這地底下待了多久了?七天?十天?我已經記不清了。記不清上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記不清上次喝到乾淨的水是什麼時候,記不清上次身邊沒有死人的血腥味是什麼時候。

  現在都有了。

  陽光。山水。草地。還有腳下那條發光的河。

  還有眼前這條筆直的、不知通往何處的路。

  我身邊的挪動聲很慢,很重,膝蓋碾過石板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把那種不知所措的沉默磨得稀碎。三斤拄著鏟子緩緩跪下,肩上的瘸子在他後背上輕輕歪了一下,拐棍從手裡滑落在石板上,「咚「的一聲又彈起來。他仰頭對著那漫天霞光和腳下星河,嘴唇翕動著,喉嚨里發出一個極低沉極模糊的音節。他想說什麼,但他這輩子會的詞太少,裝不下眼前的東西。

  「瘸子。「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笨拙地擠出幾個字來,「瘸子,你看見沒有。「

  沒有人回答他。肩上的頭顱輕輕歪了一下,沒有說話。拐棍在手裡,沒有舉起來指著前方。

  三斤沒再出聲。他就那麼跪著,對著那片光,對著那條星河,對著那條筆直的通天路,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吧。「我啞著嗓子說,「瘸子還在我們背上等著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