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奈何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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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橋……玉化了。」我直起腰,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木頭埋在陰河裡,幾千年漚不爛,反倒被水裡的礦物一點一點滲透,把木質全替換成了石髓。這不是朽木,是木化石。」

  「那得多少年?」三斤問。

  「我哪知道。」我搖了搖頭,「這老么咔哧眼的,都玉化成這樣了,說幾百上千都行吧!」

  馮瘸子瘸著腿走上橋頭,往河裡看了一眼,忽然罵了聲娘:「不對勁!」

  他臉色驟變,那條瘸腿在橋頭上微微發抖。我湊過去,把火把往河面探。河水黑沉如墨,火光半點透不下去,只映出我們幾團模糊倒影。可那倒影不對……我們明明低頭看水,倒影里的人臉卻全是仰著的,像水底有一排人,正隔著水面,直勾勾往上瞪我們。

  我心頭猛地一跳。

  眨了眨眼再看。我眨了,倒影里的「我」沒眨。依舊仰臉,一動不動。

  我後背開始發涼,又眨了一次。倒影還是沒動。它就那麼仰著臉,像在等我看它。

  然後,它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像在笑。

  「都別看水裡!」我沉聲喝止,一把把小雞仔的腦袋按下去。他還沒看見,不知道我在怕什麼,可我不給他看的機會。有些東西,看一眼就忘不掉了。

  廖禿子和三斤也趕緊移開目光。馮瘸子倒是沒動,眯著眼又往河面瞟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把目光收回來,臉色比剛才更沉。他看見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我再低頭看橋身。這橋的弧度不對,不是平的,也不是單純的拱,而是微微起伏著,像一條被人拉直了又沒完全拉直的蛇,脊骨還留著最後一點弧度。橋下的水流方向也不對……正常河水流向與橋平行,可這條河的水,是繞著橋身畫了一個弧,像是刻意被引過來的,讓水流從橋下穿過,再繞回來,形成一個閉合的環。

  木橋、黑水、死環。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橋是個風水局。」我咽了口唾沫,聲音幹得裂開,「是五行水局。橋為木,河為水,水生木,木又克土……橋架在土上,木克土,就是封死了地氣。過了這橋,土氣全斷,地脈不通,活人的生氣就沒了。」

  我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換句話說,過了這橋,在風水上,就已經是死人了。」

  話音落下,河面猛地從底下往上鼓了一下,像水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翻身。鼓起來的河水漫過河岸,淹進彼岸花叢里,那些沾了水珠的花瓣驟然亮了一瞬,旋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河水吃掉了光。

  「哥……」小雞仔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他小手冰涼,指節攥得我袖子發皺,牙齒咯咯打顫,話都說不利索,聲音里裹著一種九歲孩子不該有的、沉甸甸的恐懼:「哥,他們……在水裡笑……」

  他抬手指著橋下的河水。

  我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河水依舊黑沉沉的,可那些藍幽幽的磷火光點正慢慢從河面上飄過去,把水面照亮了一小片。就在被照亮的那一小片水面上,我看見了那群人。

  他們的身子全都浸在水裡,只露一顆腦袋。頭仰著,臉朝天,嘴巴微微張開,在水裡一晃一晃的,像是被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屍。可他們的眼睛睜著,全是眼白,瞳孔不知道翻到哪裡去了。火把的光掠過水麵,正好照在其中一個人的臉上。

  是那個壯漢。

  五官還是那個五官,可他脖子上的皮膚……

  不對。不是皮膚。

  他的脖子上,從鎖骨往上一直到耳根,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銀灰色的東西。不是塗上去的,不是沾上去的,而是從皮肉里長出來的。一片一片,排列整齊,邊緣微微翹起,帶著濕潤的光澤。

  鱗片。

  那群人脖子上、胳膊上、臉上,都在長鱗片。他們泡在河裡,身子被水流一下一下推著,手腕上的皮膚在水下晃動,露出腕骨下面更多的鱗。鱗片之間還滲著黏稠的透明液體,順著水流拉成細絲,漂在水面上,泛著冷光。

  火把的光芒掃過去的一瞬間,我看見那壯漢毫無生氣的眼皮突然顫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的頭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類關節角度的姿勢,緩緩轉向我們……他的脖子在水下扭出了三道褶,鱗片被擠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脖子骨節磨動的聲響,細細碎碎,像有人在捻一把乾枯的玉米粒。

  我就那麼看著他們,心裡一片冰涼。


  從嬰靈塔,從地龍到太歲,我以為每一次都見了地底最邪的東西。可每拐一個彎,前面的東西都能把之前的恐怖碾成碎末。

  太歲根本不是吃食。是藥引。

  先把人肉餵瘋,再把人骨泡軟,最後在這忘川里,養成一身鱗。這條河,就是醃人的池子。

  等鱗長滿了,它們就不是人了,是這白帝城養的、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東西。

  橋上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響聲。

  叮鈴。

  叮鈴。叮鈴。

  那聲音是從橋身中段傳來的。橋面上豎著幾棵青銅樹,不高,半人多高,枝丫從樹幹上橫七豎八地伸出來,每一根枝丫上都掛著青銅鈴鐺。那鈴鐺造型古怪,不是圓的,是扁的,像是兩片合在一起的銅片,邊緣鋒利得能割手。磷火的光點在鈴鐺之間穿梭,偶爾撞在鈴身上,便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鈴音,像是無數張嘴在抿著舌頭偷笑。

  我舉起火把往上照。

  青銅樹的樹幹上,刻滿了字。不是漢字,不是篆書,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符號。筆畫扭扭曲曲,不像是人寫出來的,倒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爬過之後留下的黏液痕跡,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記住了。」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又看了看橋下那群在水裡長鱗的人,聲音壓得極低,「這橋上走一步,就是死人。退一步,還能當活人。可我們……」

  我沒有說完。

  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退路。

  來時的路被塌方堵死了。外面的地龍還在等著。除了這座橋,這座只進不出的奈何橋,我們還能往哪兒走?我們是活人,可要活下去,就得走上死人的橋。這大概就是地底最歹毒的玩笑……它把生路設在死路上,讓你自己選,是站著死在原地,還是走著死在橋上。

  我把腳踩上橋面。

  腳底板剛貼上那塊玉化的木板,「嘶」的一聲,腳底下猛地騰起一蓬白煙。橋面上浮著的磷火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呼地一下從木縫裡躥上來,貼著我的鞋底猛燒。那白煙不是熱的,是冷的,冷得像一把冰刀子順著腳踝往上剜,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緊跟著,橋中段的青銅扁鈴瘋了一樣搖起來……叮鈴叮鈴叮鈴……密如暴雨的連響,像無數張嘴同時尖叫。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花,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差點一口酸水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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