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個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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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他眯起眼睛,抬手擋住光,手指間的縫隙里透出七道細長的光柱,落在腳下的水泥地上,像七根發光的琴弦。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來,走向車子。

  手機震動了。陳淵發來的消息:「第一個園丁的位置在你第一次死亡的倉庫里。不是這個世界,是平行世界。你需要穿過鏡子去那裡。」

  林深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他沒有開往倉庫,而是開向了江邊。他把車停在堤壩上,下了車,走到欄杆前。江水還是灰色的,倒映著灰色的天空。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七面疊在一起的鏡子,對著江面。鏡面反射著陽光,在江水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光斑慢慢聚攏,形成了一個圓形,圓形的中心是一扇門——藍色的、發光的、和創世門一模一樣。

  林深沒有猶豫。他握著鏡子,走進了那扇門。

  穿過門的感覺和以前不同。不是下墜,不是塌縮,是平移。像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一步之遙。他落地的時候,腳下是水泥地。熟悉的水泥地,有油漬,有鏽痕,有裂縫。他抬起頭,看到鐵架、高窗、牆角蛛網。倉庫。和他第一次死亡時的倉庫一模一樣,但有一點不同——高窗外面的天空是紫色的。不是夜晚的深藍,不是黎明的淺灰,是紫色。像瘀傷的顏色,像黑玫瑰花瓣被碾碎後的汁液。

  倉庫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守鏡人,不是影子,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形態。是一個真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不是走馬燈的藍光,是一種冷靜的、理性的、像醫生在看X光片時的亮。

  「第七顆種子。」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低,很平,沒有感情,「你比我想像中來得快。」

  林深走到他面前,距離大約五米,停下來。「你是第一個園丁?」

  「我是第二個。」那個人說,「第一個已經死了。你見過他的記憶。我是他的能力分裂出來的七個部分之一。你可以叫我——『收割者』。」

  林深的手按在槍柄上。這次槍里裝了子彈。他出門前裝的。「你不是真正的『收割者』。真正的『收割者』是一個組織。」

  「『收割者』是一個人。」那個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在冰面上劃了一道痕跡,「是我。三十年前,第一個園丁創造了七個能力種子。我是第一顆種子。我覺醒的能力是『收割』——從其他能力者身上剝離能力,封存在鏡子裡。陸鳴、沈若、陳淵的能力,都是我收割的。你的能力,也是我種的。」

  林深的手指在槍柄上收緊了。「為什麼?」

  「因為第一個園丁快死了。」那個人說,「他需要一個新的容器來承載他的能力。他選中了你。不是因為你最強,是因為你最弱。你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沒有天賦,沒有背景,沒有野心。你是最安全的容器。能力在你體內不會暴走,不會反抗,不會背叛。」

  林深盯著那個人的眼睛。棕色的,正常的,但瞳孔深處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圖案——一把鐮刀。黑色的,彎彎的,像月牙。

  「你不是來殺我的。」林深說,「你是來被我殺的。」

  那個人歪了一下頭。「你很有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實。你說了,我是容器。容器碎了,裡面的東西就灑出來了。你不敢殺我。」

  那個人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笑了。這次的笑容不是淡的,是深的,像刀刻在木頭上的痕跡。

  「你說得對。我不敢殺你。但我可以殺你身邊的人。」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指尖划過的地方,空氣裂開了一條縫,縫裡透出藍色的光。光越來越大,形成了一扇門。門後面不是倉庫,不是走廊,是一個客廳。

  林深的家。

  客廳里,原點蘇晚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道德經》。陳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蘇晚——原世界蘇晚——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一切正常,一切平靜。

  「我可以穿過這扇門,去到你的家裡。」那個人說,「我可以殺死他們三個。你阻止不了我,因為你在這個世界,他們在那個世界。等你穿過門回去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

  林深的手從槍柄上放下來。「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殺了他們,我就沒有理由幫你成為完整的『園丁』了。你需要我活著,需要我體內的能力。你殺了我愛的人,我就算不死,也不會配合你。你會失去容器。」


  那個人把門關上了。藍光熄滅,裂縫癒合。

  「你很聰明。」他說,「但聰明救不了你。你知道你需要做什麼。殺了我。你眼睛裡的七顆星星,第一顆已經亮了很久了。它在等你動手。」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中,七顆星星排成一條直線。第一顆星星在發光,銀白色的、刺眼的、像一顆快要爆炸的超新星。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顆星星。

  不是用手,是用意識。他感覺到星星在他手心裡跳動,像一顆心臟,像一枚種子,像一個正在覺醒的生命。他握緊它,用力一捏。

  星星碎了。

  碎片從他的指縫間散落,落進黑暗裡,消失不見。但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變了——不是變強了,是變鋒利了。像一把鈍刀被磨快了,像一面模糊的鏡子被擦乾淨了。

  他睜開眼睛。

  倉庫變了。紫色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鐵架上的鏽痕消失了,水泥地上的油漬幹了。那個人還站在他面前,但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冷靜的、理性的,而是驚恐的、不敢相信的。

  「你做了什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向手掌蔓延。

  「我殺了你。」林深說。

  「你沒有動手。」

  「我動了。在你說話的時候。我用意識殺的你。因為你種在我體內的能力,比你的能力更強。我是容器,但我也是武器。你把刀磨得太快了,快到自己握不住。」

  那個人的身體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張臉,懸浮在空中,像一張面具。面具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還有五個。他們比我強,比我狠,比我更想得到你的身體。你殺了我,他們就知道你來了。他們會準備好。」

  面具碎了。像玻璃被錘子砸碎,碎片四散,每一片都反射著紫色的光。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融化了,變成一灘銀白色的液體。液體滲進水泥地的裂縫裡,消失不見。

  林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些裂縫。裂縫裡有光透出來——不是藍色的,是金色的。溫暖的金色,像陽光。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觸到了什麼東西,軟的,暖的,像皮膚。他握住了它,把它從裂縫裡拉了出來。

  是一面鏡子。巴掌大,不鏽鋼邊框,和他在倉庫里找到的第一面鏡子一模一樣。但鏡面里倒映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顆種子。很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樣的種子,安靜地躺在鏡面深處。

  第一顆種子。第一個園丁的能力。

  林深把鏡子裝進口袋。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那扇藍色的門。穿過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平行世界的倉庫。深藍色的天空,乾淨的鐵架,乾燥的水泥地。沒有油漬,沒有鏽痕,沒有血跡。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角落裡的、乾淨的、空蕩蕩的殼。

  他穿過門,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江邊,灰色的江水,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堤壩。他站在欄杆前,手裡握著那面新鏡子。他把七面鏡子疊在一起,對著江面看。七顆星星變成了六顆。第一顆滅了,不是滅了,是變成了那面新鏡子裡的種子。種子在鏡面深處安靜地躺著,像一個沉睡的嬰兒。

  手機震動了。陳淵發來的消息:「第一個已經死了。第二個在原點世界。他把自己種在了那棵黑色的樹下。你需要把他從樹里挖出來。」

  林深把手機裝進口袋,轉身走向車子。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朵黑色的玫瑰。花瓣是徹底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色,和他在倉庫門口、在自己車裡看到過的那朵一模一樣。但這次只有一朵,花瓣上沾著一滴露水——不,不是露水,是血。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

  林深拿起那朵黑玫瑰。花瓣在他手心裡碎了,化成黑色的粉末。粉末里包裹著一枚鑰匙——銅色的,標籤上寫著「317」。第五把317鑰匙。他把鑰匙裝進口袋,坐進車裡,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灰色的江水在後退,灰色的天空在後退,灰色的堤壩在後退。一切都在後退,像他在向前走,走向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暗、越來越安靜的地方。

  手機又震動了。不是陳淵,是蘇晚。

  「林深。」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奇怪的、像隔了一層東西的悶,「陸鳴想見你。他說他知道第二個園丁是誰。」

  林深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中間,後面的司機按了喇叭。他沒有理會。

  「陸鳴記得了?」

  「他記得了。所有的。七段記憶全部回來了。他知道你是誰,知道我是誰,知道沈若是誰,知道陳淵是誰。他也知道『園丁』是誰——不是那個老人,不是新『園丁』,是真正的、活著的、一直在等你的那一個。」

  「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是你父親。」蘇晚說,「陸鳴說,第二個園丁是你的父親。不是養父,不是生父,是你從未見過的那個人。他在你出生之前就離開了你的母親。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他在原點世界的那棵樹下,等了你三十年。」

  林深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陌生的、像被一隻手從胸腔里伸進去、握住了心臟的感覺。

  「他在等我做什麼?」

  「等你殺了他。」蘇晚的聲音很輕,「他說,只有死在自己兒子手裡,他種下的所有種子才會停止生長。他說這是他欠你的。」

  林深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他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黃昏到了。陽光從後視鏡里反射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揉了揉眼角,手指碰到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他擦了,又流了。擦了,又流了。

  他沒有再擦。

  他踩下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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