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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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從倉庫出來,沒有回家。他開著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的手上,照在方向盤上,照在副駕駛座位上那四面疊在一起的鏡子上。鏡面反射著光,在車廂里投下細碎的、像星星一樣的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家。家裡有原點蘇晚在拼鏡子,有陳淵在讀《道德經》,有蘇晚在沙發上睡覺。太安靜了。太正常了。他不適合待在正常的地方。

  他把車停在江邊。

  江水是灰色的,倒映著灰色的天空。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輪船的柴油味。林深下了車,走到江邊的欄杆前,雙手撐著欄杆,低頭看著水面。水面里倒映著他的臉——不是鏡子裡的那種清晰,是模糊的、被波紋扭曲的、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

  但他的瞳孔里的那朵黑玫瑰,即使在模糊的水面倒影中,也清晰可見。黑色的花瓣,從瞳孔里伸出來,在水面上緩慢地旋轉。像一個微小的黑洞,在吸收周圍所有的光。

  「你在看什麼?」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深沒有轉身。他聽出了這個聲音——是他自己的。但不是他現在的自己的聲音,是第一次死亡時的自己的聲音。年輕的、驚恐的、不敢相信自己會死的聲音。

  「看你。」林深說。

  身後的人走到他旁邊,雙手撐著欄杆,和他並肩站著。灰色的水面里倒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是現在的林深,疲憊的、警覺的、眼睛裡有黑玫瑰的;一個是年輕的林深,乾淨的、緊張的、脖子上有一道透明傷口的。

  「你拿到了四面鏡子。」年輕的林深說,「還有三面。」

  「我知道。」

  「你知道第五面鏡子在哪嗎?」

  林深沉默了幾秒。「不知道。『園丁』說,第四面鏡子的鑰匙是『為自己哭一次』。我拿到了第四面鏡子,但我沒有哭。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拿到鑰匙。」

  年輕的林深轉過頭,看著他。「你拿到鏡子的時候,沒有哭,但你的眼眶紅了。那算不算?」

  林深搖頭。「不算。眼淚要流出來才算。」

  「那你為什麼不流?」

  林深沒有回答。他看著江面上的倒影,倒影里的黑玫瑰在旋轉。花瓣每轉一圈,就有一片花瓣從花心上脫落,落在水面上,變成一小圈漣漪。漣漪擴散開來,打碎了他的臉,打碎了年輕林深的臉,打碎了灰色的天空。

  「因為我怕。」林深終於開口了。

  「怕什麼?」

  「怕流了第一次,就停不下來。」

  年輕的林深沉默了很久。江風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把水面上的倒影吹得更碎了。遠處有一艘貨船經過,汽笛聲很低沉,像一頭巨獸在嘆息。

  「你知道我第一次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嗎?」年輕的林深問。

  「想什麼?」

  「我在想,我還沒有為自己活過。我活了二十九年,一直在為別人活。為福利院的孩子打架,為警校的榮譽拼命,為受害者的公道熬夜。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想要什麼。」

  林深的手在欄杆上收緊了。「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年輕的林深笑了,「我想要哭一次。不是為了別人哭,是為自己哭。為我失去的那些年哭,為我受過的那些傷哭,為我殺死的那些人哭。」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林深的胸口。

  「你替我做吧。」年輕的林深說,「我哭不出來了。我已經死了。但你還活著。你替我哭一次。就一次。」

  林深閉上眼睛。黑暗。黑暗中,那朵黑玫瑰已經完全開了,花瓣鋪滿了整個視野。花心是黑色的,深不見底。但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裡面傳來的。從花心裡傳來的。是一個嬰兒的哭聲。很細,很弱,像一隻小貓在叫。

  那是他自己。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自己。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因為他那時候太小了,不記得。但那個哭聲一直在他體內,在他意識的最深處,在那朵黑玫瑰的花心裡。等了二十九年,等他回來聽。

  林深睜開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只是流。溫熱的、鹹的、像江水一樣的眼淚。一滴,兩滴,三滴。滴在欄杆上,滴在手上,滴在灰色的水面上。

  水面里的黑玫瑰,被眼淚擊中了。花瓣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變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透明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脫落,落在水面上,消失不見。


  瞳孔里的黑玫瑰,也變了。花瓣從黑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透明,從透明變成——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光從瞳孔里射出來,照亮了江面,照亮了天空,照亮了整個世界。

  年輕的林深看著這一幕,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暖,很真誠,像陽光。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蔓延。他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是在笑。

  「謝謝你替我哭。」他說,「現在,你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他消失了。

  林深站在江邊,臉上還掛著眼淚。他沒有擦。他讓眼淚在臉上風乾,讓鹽分留在皮膚上,像一個標記,像一個紀念。

  口袋裡的四面鏡子同時震動了一下。他掏出它們,並排放在手心裡。鏡面里倒映出他的臉,但不同了——瞳孔里的黑玫瑰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顆星星。銀白色的、像鑽石一樣的星星,均勻地分布在棕色的虹膜上。

  第五顆星星出現在第四面鏡子裡。不是從黑玫瑰的花心裡長出來的,是從鏡面深處浮上來的,像一顆從水底升上來的珍珠。

  四面鏡子,五顆星星。

  不對。四面鏡子,應該有四顆星星。但第五顆星星出現了,說明第五面鏡子已經找到了——不在別處,就在他手裡。在第四面鏡子的鏡面深處,一直藏著第五面鏡子。他哭出來的眼淚,激活了它。

  林深把四面鏡子疊在一起,對著陽光看。陽光穿過鏡面,在牆上投射出一個複雜的圖案——四個圓環交疊在一起,中間是一個五角星的形狀。第五面鏡子,是前四面鏡子的交集。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在前四面鏡子的重疊處。

  林深把鏡子裝進口袋,轉身走向車子。他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機震動了。陳淵發來的消息:「回來。第五面鏡子的位置找到了。」

  林深坐進車裡,發動引擎,駛向家的方向。

  到家的時候,客廳里多了一個人。

  沈若。

  她坐在沙發上,穿著便服——不是病號服,是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和一條黑色的褲子。頭髮披散著,臉色還是蒼白的,但比在醫院時好多了。她的手裡沒有拿書,拿的是一面鏡子。很小,指甲蓋大小,不鏽鋼邊框。

  「你出院了?」林深關上門。

  「偷跑的。」沈若說,「護士換班的時候溜出來的。陳淵給我開了門。」

  陳淵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本《道德經》,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第五面鏡子在你體內,林深。不是在你眼睛裡,不是在你胸口,是在你的意識最深處。你哭出來的眼淚,打開了那扇門。現在你可以進去了。」

  「進去做什麼?」

  「找到第五面鏡子,釋放裡面的記憶。」沈若站起來,走到林深面前,「第五面鏡子的守鏡人,不是別人,是我。不是現在的我,是二十歲的我。陸鳴記憶里的我。」

  林深看著她的眼睛。棕色的,正常的,沒有黑玫瑰,沒有星星。「你願意讓我進去?」

  沈若點頭。「我願意。因為那面鏡子裡封存的,是我和陸鳴最快樂的一段記憶。我想讓他想起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讓他記得,我們曾經很快樂。」

  林深閉上眼睛。他不需要陳淵幫他開門了。他自己會了。他跟著心跳往下走,向內塌縮,折一次,兩次,三次,七次。黑暗。然後是光。一扇門。白色的、木頭的、門板上刻著∞符號的門。

  他推開門。

  門後面不是白色的房間,不是心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地方。是一個教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課桌上,照在黑板上,照在一個女孩的頭髮上。黑色的長髮,扎著馬尾,發梢在陽光下是棕色的。

  沈若。二十歲的沈若。

  她坐在課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藍色的,很深的藍色,像夜晚的天空。她在看書,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在心裡藏著什麼秘密時的表情。

  教室的另一邊,坐著一個男孩。陸鳴。二十歲的陸鳴,乾淨的、年輕的、眼神溫柔的。他沒有看書,他在看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走馬燈的藍光,是一種溫暖的、活人的、充滿希望的光。

  林深站在教室門口,沒有進去。他知道這不是真實的教室,這是沈若的記憶空間,是第五面鏡子的內部。守鏡人不是別人,是二十歲的沈若自己。她不需要被喚醒,她一直醒著。她在等一個人。

  「你來了。」沈若放下書,轉過身,看著林深。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空洞的黑,是正常的、人的眼睛的黑。「你是來拿鏡子的。」


  「是。」

  「你知道拿走鏡子的代價嗎?」

  「什麼代價?」

  沈若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第五面鏡子封存的是我最快樂的記憶。你拿走它,我就會忘記那段記憶。不是永遠忘記,是暫時忘記。等陸鳴恢復之後,他會還給我。」

  林深看著她。「你願意?」

  「我願意。」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暖,很真誠,像陽光。「因為我等了他三年。再等一等,也無所謂。」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面鏡子——很小的、指甲蓋大小的、不鏽鋼邊框的鏡子。鏡面里倒映著教室、陽光、藍色的書皮,還有二十歲的陸鳴。他還在看她,眼睛裡的光在閃爍。

  「拿去吧。」沈若把鏡子放在林深的手心裡,「第五面鏡子。」

  林深握緊鏡子。鏡面是溫暖的,像皮膚的溫度。他能感覺到鏡子裡面有東西在跳動——心跳,和陸鳴的心跳同一個頻率。

  「謝謝你。」林深說。

  沈若搖了搖頭。「不用謝。你不是在幫我。你是在幫你自己。你哭過了,但你還沒有哭完。你還要哭。因為你體內還有一個人,在等你為他哭。」

  「誰?」

  「你自己。」沈若說,「不是第一次死亡時的你,不是年輕的你,是現在的你。你為過去的自己哭了,但你還沒有為現在的自己哭。現在的你,比過去的你更需要眼淚。」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蔓延。和林深在鏡子裡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但她沒有消失。她只是從記憶空間裡退了出去,回到了現實。

  林深睜開眼睛。

  他站在自家的客廳里,手心裡握著第五面鏡子。沈若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推理小說,表情平靜。但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小的、像在說「你做到了」的表情。

  五面鏡子,五顆星星,五段記憶。

  還有兩面。

  林深把第五面鏡子裝進口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是金黃色的,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第六面鏡子在哪?」他問。

  陳淵合上《道德經》,從窗邊走過來。「在你體內。不是意識深處,是身體裡。在你的心臟里。和原點蘇晚一樣。」

  林深的手按在胸口。疤痕在跳動。「怎麼取出來?」

  「取不出來。」陳淵說,「你要像對待原點蘇晚一樣,進入自己的心臟,找到那面鏡子,釋放裡面的記憶。但這一次,守鏡人不是別人,是你自己。是現在的你。你要喚醒自己。」

  林深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襯衫下面,那道圓形的疤痕在發光——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我準備好了。」他說。

  他閉上眼睛,跟著心跳往下走,向內塌縮。折一次,兩次,三次,七次。黑暗。然後是光。一扇門。不是白色的門,不是木頭的門,是一扇光的門。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門。

  他推開門。

  門後面是他的心臟。巨大的、像房子一樣大的心臟,在黑暗中緩慢地跳動。咚、咚、咚。和他胸口的疤痕同一個頻率。

  心臟的表面上,嵌著一面鏡子。很大,像一扇窗戶。鏡面里倒映著一個人的臉——他自己的臉。但不是現在的臉,是未來的臉。更老,更疲憊,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黑眼圈。臉上有更多的傷疤,身上有更多的傷口。

  未來的林深站在鏡子裡,看著他。

  「你來了。」未來的林深說,「我等了你很久。」

  林深走到鏡子前面,和鏡中人面對面站著。「你是第六面鏡子的守鏡人?」

  「我是你。」未來的林深說,「不是鏡像,不是影子,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備份。我是你未來的樣子。如果你繼續往前走,你就會變成我。」

  「你是什麼樣的?」

  未來的林深笑了。那個笑容很苦澀,很疲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我找到了七面鏡子,釋放了七段記憶,陸鳴恢復了。然後『園丁』來了。他殺死了蘇晚,殺死了小陳,殺死了沈若,殺死了陳淵。我活著,因為我體內的種子開花了。『園丁』需要我的身體作為新的容器。」

  林深的手握緊了。「這是未來?一定會發生的未來?」


  「這是一個可能的未來。」未來的林深說,「你還有機會改變它。但你首先要拿到第六面鏡子。鏡子裡封存的,是陸鳴最痛苦的一段記憶。他不想想起來的那段記憶。」

  「什麼記憶?」

  未來的林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傷疤,每一條都代表一次死亡。「他殺死沈若的記憶。」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陸鳴殺了沈若?」

  「不是故意的。」未來的林深說,「三年前,『園丁』在陸鳴的意識里植入了黑玫瑰的種子。種子開花的時候,陸鳴失去了控制。他走進了沈若的病房,用一把手術刀刺穿了她的心臟。沈若沒有死——她的意識在最後一秒跳進了走馬燈網絡,保住了自己的生命。但她的身體死了。她昏迷了三年,不是因為『聖靈』的攻擊,是因為陸鳴。」

  林深的手按在鏡面上。玻璃是涼的,但鏡子裡面是暖的。「這段記憶封在第六面鏡子裡。」

  「是。陸鳴不想想起來,所以他把它封在了自己的意識深處。『園丁』找到了這段記憶,把它從陸鳴的大腦里剝離出來,封在了這面鏡子裡。守鏡人不是別人,是陸鳴自己。他在鏡子裡,一遍又一遍地經歷殺死沈若的那一刻。他需要被喚醒。」

  「怎麼喚醒?」

  未來的林深把手按在鏡面上,隔著玻璃,和林深的手掌貼在一起。「告訴他,沈若還活著。她醒了。她在等他。」

  林深看著鏡面里未來的自己。那張疲憊的、傷痕累累的、眼睛下面有很深黑眼圈的臉。他突然想起了老周。老周臨死前也是這樣的表情——疲憊的、知道太多的、無能為力的。

  「你會死嗎?」林深問。

  未來的林深笑了。那個笑容不是苦澀的,不是疲憊的,而是一種釋然的、如釋重負的笑。「我會消失。當你改變未來的時候,這個未來的我就不會存在了。但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

  他的手從鏡面上放下來,退後一步。

  「進去吧。」未來的林深說,「他在等你。」

  林深把手伸進鏡面。手指穿過玻璃,像穿過一層水膜。他整個人穿過了鏡子,走進了鏡子裡面的世界。

  一個病房。B7病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床上躺著一個人。沈若,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胸口有一個洞。血從洞裡流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床邊站著一個人。陸鳴,手裡握著一把手術刀,刀刃上滴著血。他在發抖,眼淚從臉上滑落,滴在沈若的臉上。

  「我不是故意的。」陸鳴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種子開花了。我不知道我會——」

  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哭出了聲。那哭聲很壓抑,很痛苦,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林深走過去,蹲下來,和陸鳴平視。

  「陸鳴。」

  陸鳴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不是走馬燈的紅,是哭紅的。「你是誰?」

  「林深。第七顆種子。」

  「你來做什麼?」

  「來告訴你,沈若還活著。她醒了。她在等你。」

  陸鳴的眼淚停了一下。他看著林深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林深的臉——不是疲憊的、警覺的、隨時準備戰鬥的臉,而是一張平靜的、溫暖的、帶著笑意的臉。

  「她還活著?」陸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活著。她偷跑出醫院,現在在我家沙發上坐著。她在看一本推理小說,封面是藍色的。」

  陸鳴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不是痛苦的淚,是釋然的淚。他把手術刀扔在地上,刀刃撞擊地面的聲音很清脆,像一面小鏡子碎了。

  「謝謝你。」陸鳴說,「謝謝你告訴我。」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向上蔓延。和林深在鏡子裡見過的所有守鏡人一樣。他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是在笑。溫暖的、真誠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鏡面碎裂了。碎片從心臟的表面脫落,落進黑暗中,消失不見。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同一個畫面——B7病房,沈若的床,陸鳴跪在地上哭。但畫面的顏色變了,從灰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彩色。沈若床單上的血變成了紅色的玫瑰,陸鳴眼淚變成了透明的鑽石。

  林深睜開眼睛。

  他站在自家的客廳里,手心裡握著第六面鏡子。鏡面里倒映出他的臉。瞳孔里,有五顆星星了。銀白色的、像鑽石一樣的星星,在棕色的虹膜上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五邊形的,像一朵沒有花瓣的花。


  第六顆星星出現在鏡面深處。不是從鏡子裡浮上來的,是從他的瞳孔里射出來的。金色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六面鏡子,六顆星星,六段記憶。

  還有一面。

  林深把第六面鏡子裝進口袋,轉身看著陳淵。

  「第七面鏡子在哪?」

  陳淵從窗邊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走馬燈的藍光,是一種正常的、活人的、充滿希望的光。

  「第七面鏡子不在任何地方。」陳淵說,「它在所有鏡子的交點上。你把前六面鏡子疊在一起,對著光,第七面鏡子的位置就會出現。」

  林深掏出六面鏡子,疊在一起,對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穿過六層鏡面,在牆上投射出一個複雜的圖案——六個圓環交疊在一起,中間是一個七芒星的形狀。七芒星的中心,是一個坐標。

  不是數字,不是地址,是一個名字:

  蘇晚。

  不是原世界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陸鳴記憶里的蘇晚。是第二面鏡子的守鏡人。她沒有被釋放,她還在鏡子裡。因為林深在第二面鏡子裡拿到的,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還在她手裡。

  林深把鏡子收起來,走到蘇晚面前。原世界蘇晚,剛從沙發上醒來,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

  「蘇晚。」林深說。

  「嗯?」

  「第二面鏡子的守鏡人——你見過她嗎?」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林深,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你終於問到了」的釋然。

  「見過。」蘇晚說,「她在我的夢裡。每天晚上都來。她跟我說,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願意為她哭的人。」

  林深看著蘇晚的眼睛。棕色的,疲憊的,但溫暖的。他突然想起「園丁」說過的話:「第四面鏡子的鑰匙是你最愛的人的眼淚。」他以為是自己的眼淚。但他錯了。第四面鏡子的鑰匙是他自己的眼淚。第七面鏡子的鑰匙,才是他最愛的人的眼淚。

  他最愛的人,不是他自己。

  是蘇晚。

  不是原世界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所有的蘇晚。是他在無數個平行世界裡遇到過的、保護過的、失去過的、又找到過的蘇晚。

  「蘇晚。」林深說,「我需要你的眼淚。」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

  「第七面鏡子的鑰匙。是你為我流的眼淚。」

  蘇晚看著他,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她等了三年,不是在等陸鳴。她等的是這一刻。等林深說這句話。

  眼淚流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滴在林深的手心裡,溫熱的,鹹的,像海水。

  林深握緊那滴眼淚,走到窗前,把六面鏡子疊在一起,對著陽光。他把眼淚滴在鏡面上。

  鏡面裂開了。不是碎成碎片,是裂開了一條縫。縫裡透出金色的光——不是陽光,是一種更溫暖、更柔軟、更像擁抱的光。光從裂縫裡湧出來,淹沒了整個客廳。

  鏡面深處,站著一個人。

  蘇晚。不是原世界蘇晚,不是原點蘇晚。是陸鳴記憶里的蘇晚。是第二面鏡子的守鏡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空洞的黑,是正常的、人的眼睛的黑。她在笑。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為我哭。」

  她走出鏡面,走進客廳,走到蘇晚面前。兩個蘇晚面對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衝鋒衣,一個穿著白色的護士服。她們看著彼此的眼睛,伸出手,握在一起。

  「你是我。」原世界蘇晚說。

  「我是你。」守鏡人說,「我是你愛陸鳴的那部分。我在鏡子裡等了三年。現在,我回來了。」

  她走進蘇晚的身體,消失了。像水融進水,像光融進光。

  蘇晚站在原地,閉著眼睛,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暖,很真誠,像陽光。

  林深低頭看手心裡的六面鏡子。鏡面里倒映出他的臉。瞳孔里,有七顆星星了。銀白色的、像鑽石一樣的星星,在棕色的虹膜上排列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像一面鏡子,像一扇門,像一個句號。

  七面鏡子,七顆星星,七段記憶。

  陸鳴完整了。

  林深把鏡子裝進口袋,轉身看著窗外。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有最後一抹紅色,像一面燃燒的鏡子。

  鏡子裡,倒映著一個人的臉。

  陸鳴。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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