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美好的人啊
歸楚鈺說懷孕的時候，何楚天正在喝咖啡。
美式，無糖無奶，深烘豆，苦得能讓普通人皺眉頭的那種。
他喜歡這種苦。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掩飾的苦，像他的人生，像他的處境。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正端起杯子送到嘴邊。
歸楚鈺的頭像是一隻卡通小貓，旁邊跟著一行字：
「楚天，我好像懷孕了。驗孕棒兩條槓。」
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何楚天看著那行字，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恍惚。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性。
歸楚鈺會出軌，歸楚鈺會甩了他，歸楚鈺會發現他真正的面目然後驚恐地逃離。
他都想過，甚至為每一種可能性都準備了應對方案。
但懷孕？
他沒有想過。
不是因為不可能。
他和歸楚鈺在一起三年，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懷孕是完全符合概率論的事件。
而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歸楚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工具。
工具不會懷孕。
工具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手裡，在你不需要的時候被收進抽屜里。
但驗孕棒上的兩條槓告訴他，工具也是人。
人是會懷孕的。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他重新拿起手機，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開始打字。
「我知道了，這件事不能拖，我陪你去醫院，打掉。」
發送。
沒有問號，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你怎麼想」的虛偽禮貌。
就是一句陳述句，一句命令，一句沒有任何溫度的判決。
歸楚鈺的回覆來得比他想像的要慢。
隔了將近兩分鐘，他才看到屏幕上跳出新的氣泡：
「我不想打。」
何楚天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他按亮屏幕，撥了歸楚鈺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那頭傳來歸楚鈺的聲音，帶著哭腔：「楚天……」
「聽我說。」
何楚天打斷了她。
「你現在大三，學業正關鍵。」
「你爸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你媽知道了會怎麼想？」
「歸氏集團的股東知道了會怎麼想？你好好想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歸楚鈺的聲音更小了：「可是……」
「沒有可是。」
何楚天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
「這件事不能要。」
「趁現在還早，做了就沒事了。」
「我陪你去，不會有人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歸楚鈺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好。」
何楚天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一飲而盡。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歸楚鈺的聊天框。
那個「好」字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他沒有回覆。
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假葉的研究所不在任何一張地圖上。
眛谷。
何楚天每次去的方式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黑色的SUV來接，有時候是直升機。
有一次甚至是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了不知道多久。
這次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何楚天坐在後排，車窗被黑色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外面。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停了。
車門打開的時候，何楚天看到的是一條白色的走廊。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
何楚天跟在黑色西裝後面走了大概五分鐘，經過了三道需要虹膜識別和指紋驗證的門。
每過一道門，走廊的顏色就會白上一個色號。
然後門開了。
裡面的世界不是白色的。
是灰色的。
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區域，用透明的玻璃牆隔開。
透過玻璃，何楚天能看到各種各樣的設備。
反應釜、離心機、色譜儀、電子顯微鏡。
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像是從科幻電影裡搬出來的機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設備。
是那些玻璃罐。
巨大的、圓柱形的玻璃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裡面灌滿了淡綠色的液體。
液體裡漂浮著……人。
不是死人。
何楚天能確定這一點，因為他看到其中一個罐子裡的人睜著眼睛。
那些人的身上插滿了管子，從皮膚下面穿進去，連接到罐子底部的接口。
何楚天停下腳步，看著最近的一個罐子。
裡面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大概二十出頭，五官模糊。
「人造俠嵐。」
假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近得讓何楚天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到假葉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今天假葉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實驗服。
「軍用編號S-07到S-23。」
假葉走到何楚天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個玻璃罐。
「目前存活十七例。」
「失敗的那幾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變成了你見過的那種東西。」
零。
何楚天沒有問出口，但他知道假葉指的是什麼。
那些失敗的人造俠嵐，沒有成為戰士，而是變成了零。
不是自然生成的零，而是人為製造的、從人類身體裡孵化出來的零。
它們的元炁屬性混亂，形態不穩定，壽命很短，但破壞力極強。
因為它們沒有自我保護的意識，只會不顧一切地攻擊視野內的一切活物。
「軍方給的經費很充足。」
假葉轉過身，開始往前走。
「充足到可以發起一場大規模戰爭。」
「但你我都知道，戰爭太貴了」
「燒錢，燒人，燒時間，燒政治資本。」
「而且打完以後，還要收拾爛攤子，要重建，要安撫民眾，要應對國際輿論。」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何楚天。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價，湮滅一個國家」
「你說，他們會不會願意？」
何楚天沒有說話。
他在消化假葉話里的信息量。
湮滅一個國家。
不是「打敗」，不是「征服」，是「湮滅」。
這個詞意味著的不是戰場上的勝負，不是領土的得失，而是……存在本身。
讓一個國家從地圖上消失，讓那個國家的人民、文化、歷史、記憶，全部化為烏有，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暹羅國。」
何楚天說出了這個名字。
假葉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讚許的表情。
「聰明。」
「東陸西南方向，和我們隔著一片海。」
「最近幾年小動作不斷，在邊境問題上越來越強硬，背後有西方勢力撐腰。」
「軍方評估認為，未來五年內爆發衝突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但他們不想打一場全面戰爭。」
何楚天接上了假葉的思路。
「太貴了，而且不確定因素太多。」
「萬一拖成持久戰，國內輿論會反噬。」
「正是。」
假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所以他們需要另一種方式」
「一種不需要動員、不需要宣戰、不需要對國民解釋的方式。」
「用最小的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
他停在一個控制台前，伸手在觸控螢幕上點了幾下。
空中浮現出一幅全息地圖，東陸的輪廓在左側，右側是一片狹長的陸地，形狀像一頭臥著的象。
暹羅國。
地圖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數據點。
軍事基地、雷達站、飛彈陣地、指揮中心、政府大樓、交通樞紐、電廠、水廠、通信基站。
每一個點都被標記了顏色，從綠色到黃色到紅色，紅色代表「高優先級目標」。
「軍方給的任務是摧毀這些目標。」
假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所有紅色點都圈了進去。
「不是用飛彈，不是用炸彈，而是用……」
他彈了一下手指。
全息地圖上的所有紅色點同時變成了黑色，然後碎裂。
「這個。」
何楚天看著那些消散的光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假葉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
人造俠嵐。
反俠嵐武器。
「當然，不可能讓你直接上戰場。」
假葉關閉了全息地圖。
「那些東西已經暗中研究了很久。」
「我們稱之為戍衛軍團，是一支由軍方直接指揮的秘密部隊。」
「成員來自各行各業，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頓了頓，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家境一般。好控制。」
何楚天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某根弦被撥動了。
家境一般。
好控制。
他在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
他想到了學生會的招新宣講，想到了新生報到時那些迷茫的、渴望被認可的臉。
還有助學金的申請表上那些填得工工整整的家庭年收入數字。
以及那些食堂里那些只點一個素菜配米飯的低著頭吃飯的學生。
沒什麼比學生更好控制的了。
他們年輕，熱血，渴望被認可，渴望證明自己。
他們的人生還沒有定型，還在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方向。
他們的家庭背景簡單，社會關係單純，消失了一個月也不會有人報警。
或者說，報了警也不會有人認真查。
而且，他們有最完美的偽裝，學校。
一群大學生聚在一起，搞社團活動，做社會實踐，參加學術競賽。
誰會懷疑？
誰會想到這群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在食堂里排隊打飯的年輕人，是一支被軍方暗中操控的秘密部隊的預備役？
何楚天抬起頭，看著假葉。
假葉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火花，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理解。
他不需要說。
假葉邀請他來參觀實驗室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他的答案。
他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
假葉笑了。
「不急。」
假葉轉過身，走向實驗室深處。
「先處理你眼前的事。」
「那個女孩，歸楚鈺。」
何楚天跟在假葉身後，腳步頓了一下。
「她懷孕了？」
假葉沒有回頭。
「你讓她去打掉。」
何楚天知道假葉有辦法知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沒有試圖否認或解釋。
他只是說：「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
假葉重複了這三個字。
「你甚至沒有陪她去醫院。」
何楚天沒有說話。
「你知道她一個人去的那家醫院，在哪個城市嗎？」
假葉停下來，轉過身。
「你知道她坐的那趟計程車，司機是個什麼人嗎？」
「你知道手術結束後，她一個人躺在觀察室里，手機摔在地上，她撿起來的時候手指被玻璃碴劃破了嗎？」
何楚天站在假葉面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假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很好。」假葉說，「你比我預想的還要適合。」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頂端。」
「不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不是因為他們的機遇，而是因為……他們不會為任何東西停下腳步。」
「不是親情，不是愛情，不是責任，不是愧疚。」
「什麼都不是。」
「你就是這樣的人，何楚天。」
何楚天站在原地，看著假葉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那隻手現在很乾淨。
是的，很乾淨。
何楚天從研究所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校園裡靜悄悄的。
他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消息。
他掃了一眼，沒有他需要回復的。
然後他看到了歸楚鈺的聊天框。
沒有新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發的那句「好」。
何楚天看著那個「好」字，拇指懸在屏幕上空，停留了兩秒鐘。
然後他劃了過去，沒有點開。
不是不忍心，也不是愧疚，更不是逃避。
而是沒有必要。
事情已經處理了，歸楚鈺已經打掉了孩子，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再點開那個聊天框，說幾句「你還好嗎」「好好休息」「我最近忙過幾天去看你」之類的話。
除了浪費時間和消耗情緒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沒有那麼多情緒可以消耗。
他的情緒要留給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繼續滑動，最後停在了另一個名字上。
唐瑗。
有未讀消息。
他點開。
「學長，你明天有空嗎？我想找你聊點事情。」
發送時間：晚上九點十七分。
距離現在三個小時前。
何楚天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這種女人，就是這樣。
他沒有急著回復，而是把手機揣回口袋，慢慢走回宿舍。
他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陸司夜不在。
根據周澈的消息，陸司夜什麼時候回來不確定。
何楚天在心裡盤算著這個時間窗口。
陸司夜不在，唐瑗主動約他見面。
這不是巧合。
唐瑗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約他，說明她知道陸司夜不在。
知道陸司夜不在，意味著她關注著陸司夜的行程。
關注著陸司夜的行程，意味著她和陸司夜的關係比她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但她還是約了他。
在知道陸司夜不在的情況下，主動約了另一個男人。
何楚天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給唐瑗回了消息：
「有空。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那家咖啡廳。」
發送。
不到十秒鐘，消息變成了已讀。
又過了幾秒，回復來了：
「好！不見不散！(＾▽＾)」
何楚天看著那個顏文字，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一些畫面。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何楚天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了，呼吸變得急促。
興奮。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次他在何葉舟面前跪下的時候。
每次何德壽的鞭子落在他掌心的時候。
每次何遠山抽走他心頭血的時候。
那種屈辱、憤怒、不甘，會在他的身體裡堆積，堆積，堆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最後變成一種扭曲的、黑暗的、讓他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
然後他就會去找一個女人。
一個他看得上、但不需要他付出真心的女人。
他會用他完美的那一面去接近她，用他的溫柔、體貼、幽默、大方去打動她。
用他的家境、外貌、才華去征服她。
然後，在某個時刻，在某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他會撕下那層完美的面具。
讓她看到面具下面那個真實的、黑暗的、野獸一樣的自己。
他會把她變成他的獵物。
然後，在她徹底淪陷的那一刻，他會拋棄她。
不是因為他恨她。
而是因為他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他需要通過踐踏別人的尊嚴來證明自己不是那個永遠被踐踏的人。
他需要通過讓別人痛苦來讓自己不那麼痛苦。
這是一種病。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明天，唐瑗會成為下一個。
第二天下午三點，咖啡廳。
何楚天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光線好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戴了一副新的眼鏡。
桌上放著一杯美式和一杯拿鐵。
拿鐵是給唐瑗的，她說過她喜歡喝甜的。
三點整，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
唐瑗走進來的時候，何楚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停頓了那麼零點幾秒。
唐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不是歸楚鈺那種精心設計的名媛風，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乾淨的白色。
她沒有化妝，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沒有塗口紅。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要去見男人的女人。
而像是一個要去圖書館看書的普通無害的大一新生。
但正是這種「普通」和「無害」，讓何楚天的心臟跳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學長！」
唐瑗笑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等很久了嗎？」
「剛到。」何楚天把那杯拿鐵推到她面前，「給你點的，嘗嘗看。」
唐瑗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好喝！學長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甜的？」
「猜的。」何楚天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上次看你吃小籠包，蘸醋的時候放了好多糖。」
唐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燦爛：「你居然記得這個！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何楚天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讓他心跳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他需要冷靜。
今天的唐瑗給他的感覺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他靠近她的時候，身體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
但今天，坐在她對面，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那種排斥反應弱了很多。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從「無法忍受」降到了「可以忍受」。
他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但他不打算深究。
也許是因為他體內的饕餮碎片更強了。
也許是因為他對唐瑗的「想法」變了。
也許只是因為他今天狀態好。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的任務。
唐瑗先聊了一些有的沒的。
課程、社團、宿舍、食堂，都是些日常瑣事。
何楚天耐心地聽著，適時地回應，像一個稱職的聽眾。
他注意到唐瑗今天說話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她是那種嘰嘰喳喳的、想到哪說到哪的、完全不設防的聊天方式。
但今天，她的語速慢了一些，句子之間的停頓長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她在緊張。
何楚天在心裡記下這個觀察結果。
一個緊張的女人，要麼是在說謊，要麼是要說一件讓她緊張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今天會有「收穫」。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唐瑗忽然安靜了。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杯拿鐵。
「學長。」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何楚天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專注傾聽的姿態：「你說。」
唐瑗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何楚天的眼睛。
「我喜歡你。」
四個字。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
就是一句直白的、赤裸裸的、沒有任何退路的表白。
何楚天看著她。
他應該感到興奮的。
一個他想要的女人主動向他表白了。
這意味著他不需要再花時間去布局、去設計、去慢慢推進。
這意味著他可以跳過所有繁瑣的步驟，直接進入他想要的那個階段。
但他沒有感到興奮。
他感到的是一種更複雜的、他無法命名的東西。
因為唐瑗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表情不對。
一個說「我喜歡你」的女人，臉上應該有的表情。
害羞、期待、緊張、甜蜜、或者以上所有的混合。
但唐瑗的臉上沒有這些。
她臉上只有一種表情……
認真。
那種認真讓何楚天不舒服。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讀不懂。
他讀得懂女人臉上的一切表情，因為那些表情都是可以被計算的、被預測的、被操控的。
但唐瑗臉上的這種認真，他讀不懂。
他不知道這種認真背後是什麼。
是真心？是計謀？
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不屬於他的認知範圍的東西？
「學長？」
唐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你怎麼不說話？」
何楚天回過神來，推了推眼鏡：「你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沒想到你會說這個。」
這是實話。
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那你……」
唐瑗咬著下唇，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在等待一個能決定她心情的答案。
「你怎麼想？」
何楚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爭取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他在腦子裡快速權衡了利弊。
答應她，意味著他可以更接近她，更接近陸司夜，更接近她背後可能隱藏的秘密。
也意味著他可以滿足自己那種扭曲的、黑暗的欲望。
得到一個女人，然後拋棄她，用她的痛苦來滋養他飢餓的靈魂。
拒絕她，意味著失去這一切，也意味著他需要重新找一條接近陸司夜的路徑。
答案很明顯。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唐瑗，嘴角微微上揚。
露出一個他練過無數次的、最完美的、最能打動女生的笑容：
「我也喜歡你。」
唐瑗的眼睛亮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喝咖啡，但何楚天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心裡某個角落動了一下。
不是感動，不是心疼，而是好奇。
為什麼她會發抖？
是因為激動？是因為緊張？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唐瑗是他的了。
至少，在他拋棄她之前。
他們在咖啡廳坐了一個多小時，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聊。
唐瑗恢復了那種嘰嘰喳喳的聊天方式。
但何楚天能感覺到，底下的東西變了。
她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崇拜學長」的仰望，而是一種更平等的、更親密的、像是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的目光。
那種目光讓何楚天既舒服又不舒服。
這種女人也配稱為「自己人」？
快到五點的時候，唐瑗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
但何楚天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誰呀？」他問。
「司夜。」唐瑗抬起頭，笑了笑，「他說他回來了，問我在哪。」
何楚天的心跳又加速了。
陸司夜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咖啡廳的玻璃門正對著校門口的停車場。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從車裡下來。
陸司夜。
距離大概三十米。
何楚天看不清陸司夜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敵意。
何楚天沒有移開目光。
他反而笑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走到唐瑗身邊。
唐瑗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何楚天已經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沒有疼痛。
沒有痙攣。
什麼都沒有。
何楚天的手指在唐瑗的頭髮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
陸司夜站那裡，一句話也沒說。
隔著玻璃，何楚天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臉的表情……很難看。
何楚天看著陸司夜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幾乎是生理性的舒爽。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在何家，在祠堂里，讓鞭子抽的時候，何葉舟站在旁邊，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用同樣的表情看別人了。
陸司夜看著何楚天，看著何楚天放在唐瑗頭上的手，沒有說話。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的爆發，沒有任何何楚天期待他會做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走了。
何楚天看著陸司夜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
他沒有笑出聲。
但他在心裡笑了。
笑得很大聲。
「學長？」唐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剛才……摸我頭了？」
何楚天轉過身，看著唐瑗。
她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他。
「不好意思，沒忍住。」
何楚天笑了笑。
「你頭髮上有根線頭，我幫你拿掉了。」
唐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學長，你真的很會說話。」
她說。
何楚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唐瑗，笑著說：「過幾天不就是你生日了嗎？想要什麼禮物？」
唐瑗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下去咬著下唇，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最後抬起頭，看著何楚天的眼睛，小聲說了一句話。
但何楚天聽到了。
她說：「學長想要嗎？」
何楚天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你想要什麼禮物」。
不是「你想要我送你什麼」。
而是……你想要我嗎？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直白。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種被精心計算過的、用來營造氛圍的加速。
而是一種真實的、本能的、幾乎要把他理智衝垮的加速。
他的掌心在出汗，所有這些生理反應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他想要她。
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她性格好，不是因為她是接近陸司夜的鑰匙。
而是因為，她不一樣。
她和歸楚鈺不一樣。
和所有他曾經玩弄過的、利用過的、拋棄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一種讓他既著迷又恐懼的東西。
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但他想要得到它。
然後毀掉它。
這是他的本能。
他毀掉一切他得不到的東西，也毀掉一切他得到的東西。
因為只有毀掉，他才能確認自己擁有過。
何楚天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欲望壓下去，露出一個溫柔的、紳士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我會在你生日那天，送你一件非常昂貴的禮物。」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要你」。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唐瑗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很安靜。
但安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東西。
何楚天沒有看到。
他已經被欲望蒙住了眼睛。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何楚天和唐瑗在校門口分開。
唐瑗說要回宿舍寫作業，何楚天說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樓的燈光里。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剛才摸過唐瑗頭髮的手。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從研究所出來以後，那種對唐瑗的排斥反應就在慢慢消退，到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可以觸碰她，可以摸她的頭，可以和她坐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內而不感到任何不適。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
唐瑗是他的了。
她主動表白了，她暗示了獻身，她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任他宰割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再假裝紳士，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推進，不需要再擔心那些無聊的倫理和道德。
他可以隨心所欲。
而隨心所欲之後，他可以像扔掉一張用過的紙巾一樣扔掉她。
當然，他會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件非常昂貴的禮物。
上萬塊的鑽戒，或者更貴的東西。
以他的資本，這點錢不算什麼。
反正得到她的身體之後，這點投入就當是餵了一條路邊的野狗。
美式，無糖無奶，深烘豆，苦得能讓普通人皺眉頭的那種。
他喜歡這種苦。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掩飾的苦，像他的人生，像他的處境。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正端起杯子送到嘴邊。
歸楚鈺的頭像是一隻卡通小貓，旁邊跟著一行字：
「楚天，我好像懷孕了。驗孕棒兩條槓。」
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何楚天看著那行字，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恍惚。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性。
歸楚鈺會出軌，歸楚鈺會甩了他，歸楚鈺會發現他真正的面目然後驚恐地逃離。
他都想過，甚至為每一種可能性都準備了應對方案。
但懷孕？
他沒有想過。
不是因為不可能。
他和歸楚鈺在一起三年，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懷孕是完全符合概率論的事件。
而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歸楚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工具。
工具不會懷孕。
工具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手裡，在你不需要的時候被收進抽屜里。
但驗孕棒上的兩條槓告訴他，工具也是人。
人是會懷孕的。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他重新拿起手機，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開始打字。
「我知道了，這件事不能拖，我陪你去醫院，打掉。」
發送。
沒有問號，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你怎麼想」的虛偽禮貌。
就是一句陳述句，一句命令，一句沒有任何溫度的判決。
歸楚鈺的回覆來得比他想像的要慢。
隔了將近兩分鐘，他才看到屏幕上跳出新的氣泡：
「我不想打。」
何楚天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他按亮屏幕，撥了歸楚鈺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那頭傳來歸楚鈺的聲音，帶著哭腔：「楚天……」
「聽我說。」
何楚天打斷了她。
「你現在大三，學業正關鍵。」
「你爸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你媽知道了會怎麼想？」
「歸氏集團的股東知道了會怎麼想？你好好想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歸楚鈺的聲音更小了：「可是……」
「沒有可是。」
何楚天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到近乎殘忍。
「這件事不能要。」
「趁現在還早，做了就沒事了。」
「我陪你去，不會有人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歸楚鈺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好。」
何楚天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一飲而盡。
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歸楚鈺的聊天框。
那個「好」字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他沒有回覆。
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假葉的研究所不在任何一張地圖上。
眛谷。
何楚天每次去的方式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黑色的SUV來接，有時候是直升機。
有一次甚至是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了不知道多久。
這次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何楚天坐在後排，車窗被黑色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外面。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停了。
車門打開的時候，何楚天看到的是一條白色的走廊。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
何楚天跟在黑色西裝後面走了大概五分鐘，經過了三道需要虹膜識別和指紋驗證的門。
每過一道門，走廊的顏色就會白上一個色號。
然後門開了。
裡面的世界不是白色的。
是灰色的。
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區域，用透明的玻璃牆隔開。
透過玻璃，何楚天能看到各種各樣的設備。
反應釜、離心機、色譜儀、電子顯微鏡。
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看起來像是從科幻電影裡搬出來的機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設備。
是那些玻璃罐。
巨大的、圓柱形的玻璃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裡面灌滿了淡綠色的液體。
液體裡漂浮著……人。
不是死人。
何楚天能確定這一點，因為他看到其中一個罐子裡的人睜著眼睛。
那些人的身上插滿了管子，從皮膚下面穿進去，連接到罐子底部的接口。
何楚天停下腳步，看著最近的一個罐子。
裡面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大概二十出頭，五官模糊。
「人造俠嵐。」
假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近得讓何楚天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到假葉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今天假葉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實驗服。
「軍用編號S-07到S-23。」
假葉走到何楚天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個玻璃罐。
「目前存活十七例。」
「失敗的那幾例……」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變成了你見過的那種東西。」
零。
何楚天沒有問出口，但他知道假葉指的是什麼。
那些失敗的人造俠嵐，沒有成為戰士，而是變成了零。
不是自然生成的零，而是人為製造的、從人類身體裡孵化出來的零。
它們的元炁屬性混亂，形態不穩定，壽命很短，但破壞力極強。
因為它們沒有自我保護的意識，只會不顧一切地攻擊視野內的一切活物。
「軍方給的經費很充足。」
假葉轉過身，開始往前走。
「充足到可以發起一場大規模戰爭。」
「但你我都知道，戰爭太貴了」
「燒錢，燒人，燒時間，燒政治資本。」
「而且打完以後，還要收拾爛攤子，要重建，要安撫民眾，要應對國際輿論。」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何楚天。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價，湮滅一個國家」
「你說，他們會不會願意？」
何楚天沒有說話。
他在消化假葉話里的信息量。
湮滅一個國家。
不是「打敗」，不是「征服」，是「湮滅」。
這個詞意味著的不是戰場上的勝負，不是領土的得失，而是……存在本身。
讓一個國家從地圖上消失，讓那個國家的人民、文化、歷史、記憶，全部化為烏有，就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暹羅國。」
何楚天說出了這個名字。
假葉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讚許的表情。
「聰明。」
「東陸西南方向，和我們隔著一片海。」
「最近幾年小動作不斷，在邊境問題上越來越強硬，背後有西方勢力撐腰。」
「軍方評估認為，未來五年內爆發衝突的概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但他們不想打一場全面戰爭。」
何楚天接上了假葉的思路。
「太貴了，而且不確定因素太多。」
「萬一拖成持久戰，國內輿論會反噬。」
「正是。」
假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所以他們需要另一種方式」
「一種不需要動員、不需要宣戰、不需要對國民解釋的方式。」
「用最小的代價，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
他停在一個控制台前，伸手在觸控螢幕上點了幾下。
空中浮現出一幅全息地圖，東陸的輪廓在左側，右側是一片狹長的陸地，形狀像一頭臥著的象。
暹羅國。
地圖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數據點。
軍事基地、雷達站、飛彈陣地、指揮中心、政府大樓、交通樞紐、電廠、水廠、通信基站。
每一個點都被標記了顏色，從綠色到黃色到紅色，紅色代表「高優先級目標」。
「軍方給的任務是摧毀這些目標。」
假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所有紅色點都圈了進去。
「不是用飛彈，不是用炸彈，而是用……」
他彈了一下手指。
全息地圖上的所有紅色點同時變成了黑色，然後碎裂。
「這個。」
何楚天看著那些消散的光點，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假葉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
人造俠嵐。
反俠嵐武器。
「當然，不可能讓你直接上戰場。」
假葉關閉了全息地圖。
「那些東西已經暗中研究了很久。」
「我們稱之為戍衛軍團，是一支由軍方直接指揮的秘密部隊。」
「成員來自各行各業，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頓了頓，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家境一般。好控制。」
何楚天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某根弦被撥動了。
家境一般。
好控制。
他在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
他想到了學生會的招新宣講，想到了新生報到時那些迷茫的、渴望被認可的臉。
還有助學金的申請表上那些填得工工整整的家庭年收入數字。
以及那些食堂里那些只點一個素菜配米飯的低著頭吃飯的學生。
沒什麼比學生更好控制的了。
他們年輕，熱血，渴望被認可，渴望證明自己。
他們的人生還沒有定型，還在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全身心投入的方向。
他們的家庭背景簡單，社會關係單純，消失了一個月也不會有人報警。
或者說，報了警也不會有人認真查。
而且，他們有最完美的偽裝，學校。
一群大學生聚在一起，搞社團活動，做社會實踐，參加學術競賽。
誰會懷疑？
誰會想到這群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在食堂里排隊打飯的年輕人，是一支被軍方暗中操控的秘密部隊的預備役？
何楚天抬起頭，看著假葉。
假葉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火花，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理解。
他不需要說。
假葉邀請他來參觀實驗室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他的答案。
他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
假葉笑了。
「不急。」
假葉轉過身，走向實驗室深處。
「先處理你眼前的事。」
「那個女孩，歸楚鈺。」
何楚天跟在假葉身後，腳步頓了一下。
「她懷孕了？」
假葉沒有回頭。
「你讓她去打掉。」
何楚天知道假葉有辦法知道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沒有試圖否認或解釋。
他只是說：「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
假葉重複了這三個字。
「你甚至沒有陪她去醫院。」
何楚天沒有說話。
「你知道她一個人去的那家醫院，在哪個城市嗎？」
假葉停下來，轉過身。
「你知道她坐的那趟計程車，司機是個什麼人嗎？」
「你知道手術結束後，她一個人躺在觀察室里，手機摔在地上，她撿起來的時候手指被玻璃碴劃破了嗎？」
何楚天站在假葉面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假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很好。」假葉說，「你比我預想的還要適合。」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頂端。」
「不是因為他們的才能，不是因為他們的機遇，而是因為……他們不會為任何東西停下腳步。」
「不是親情，不是愛情，不是責任，不是愧疚。」
「什麼都不是。」
「你就是這樣的人，何楚天。」
何楚天站在原地，看著假葉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
那隻手現在很乾淨。
是的，很乾淨。
何楚天從研究所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校園裡靜悄悄的。
他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消息。
他掃了一眼，沒有他需要回復的。
然後他看到了歸楚鈺的聊天框。
沒有新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發的那句「好」。
何楚天看著那個「好」字，拇指懸在屏幕上空，停留了兩秒鐘。
然後他劃了過去，沒有點開。
不是不忍心，也不是愧疚，更不是逃避。
而是沒有必要。
事情已經處理了，歸楚鈺已經打掉了孩子，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再點開那個聊天框，說幾句「你還好嗎」「好好休息」「我最近忙過幾天去看你」之類的話。
除了浪費時間和消耗情緒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他沒有那麼多情緒可以消耗。
他的情緒要留給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繼續滑動，最後停在了另一個名字上。
唐瑗。
有未讀消息。
他點開。
「學長，你明天有空嗎？我想找你聊點事情。」
發送時間：晚上九點十七分。
距離現在三個小時前。
何楚天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這種女人，就是這樣。
他沒有急著回復，而是把手機揣回口袋，慢慢走回宿舍。
他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陸司夜不在。
根據周澈的消息，陸司夜什麼時候回來不確定。
何楚天在心裡盤算著這個時間窗口。
陸司夜不在，唐瑗主動約他見面。
這不是巧合。
唐瑗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約他，說明她知道陸司夜不在。
知道陸司夜不在，意味著她關注著陸司夜的行程。
關注著陸司夜的行程，意味著她和陸司夜的關係比她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但她還是約了他。
在知道陸司夜不在的情況下，主動約了另一個男人。
何楚天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給唐瑗回了消息：
「有空。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那家咖啡廳。」
發送。
不到十秒鐘，消息變成了已讀。
又過了幾秒，回復來了：
「好！不見不散！(＾▽＾)」
何楚天看著那個顏文字，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一些畫面。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何楚天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了，呼吸變得急促。
興奮。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次他在何葉舟面前跪下的時候。
每次何德壽的鞭子落在他掌心的時候。
每次何遠山抽走他心頭血的時候。
那種屈辱、憤怒、不甘，會在他的身體裡堆積，堆積，堆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最後變成一種扭曲的、黑暗的、讓他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
然後他就會去找一個女人。
一個他看得上、但不需要他付出真心的女人。
他會用他完美的那一面去接近她，用他的溫柔、體貼、幽默、大方去打動她。
用他的家境、外貌、才華去征服她。
然後，在某個時刻，在某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他會撕下那層完美的面具。
讓她看到面具下面那個真實的、黑暗的、野獸一樣的自己。
他會把她變成他的獵物。
然後，在她徹底淪陷的那一刻，他會拋棄她。
不是因為他恨她。
而是因為他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他需要通過踐踏別人的尊嚴來證明自己不是那個永遠被踐踏的人。
他需要通過讓別人痛苦來讓自己不那麼痛苦。
這是一種病。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明天，唐瑗會成為下一個。
第二天下午三點，咖啡廳。
何楚天提前十分鐘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光線好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戴了一副新的眼鏡。
桌上放著一杯美式和一杯拿鐵。
拿鐵是給唐瑗的，她說過她喜歡喝甜的。
三點整，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
唐瑗走進來的時候，何楚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停頓了那麼零點幾秒。
唐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不是歸楚鈺那種精心設計的名媛風，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乾淨的白色。
她沒有化妝，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沒有塗口紅。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要去見男人的女人。
而像是一個要去圖書館看書的普通無害的大一新生。
但正是這種「普通」和「無害」，讓何楚天的心臟跳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學長！」
唐瑗笑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等很久了嗎？」
「剛到。」何楚天把那杯拿鐵推到她面前，「給你點的，嘗嘗看。」
唐瑗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彎成月牙：「好喝！學長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甜的？」
「猜的。」何楚天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上次看你吃小籠包，蘸醋的時候放了好多糖。」
唐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燦爛：「你居然記得這個！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何楚天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開，讓他心跳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他需要冷靜。
今天的唐瑗給他的感覺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他靠近她的時候，身體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
但今天，坐在她對面，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那種排斥反應弱了很多。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從「無法忍受」降到了「可以忍受」。
他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但他不打算深究。
也許是因為他體內的饕餮碎片更強了。
也許是因為他對唐瑗的「想法」變了。
也許只是因為他今天狀態好。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的任務。
唐瑗先聊了一些有的沒的。
課程、社團、宿舍、食堂，都是些日常瑣事。
何楚天耐心地聽著，適時地回應，像一個稱職的聽眾。
他注意到唐瑗今天說話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她是那種嘰嘰喳喳的、想到哪說到哪的、完全不設防的聊天方式。
但今天，她的語速慢了一些，句子之間的停頓長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她在緊張。
何楚天在心裡記下這個觀察結果。
一個緊張的女人，要麼是在說謊，要麼是要說一件讓她緊張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今天會有「收穫」。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唐瑗忽然安靜了。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那杯拿鐵。
「學長。」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何楚天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專注傾聽的姿態：「你說。」
唐瑗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何楚天的眼睛。
「我喜歡你。」
四個字。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
就是一句直白的、赤裸裸的、沒有任何退路的表白。
何楚天看著她。
他應該感到興奮的。
一個他想要的女人主動向他表白了。
這意味著他不需要再花時間去布局、去設計、去慢慢推進。
這意味著他可以跳過所有繁瑣的步驟，直接進入他想要的那個階段。
但他沒有感到興奮。
他感到的是一種更複雜的、他無法命名的東西。
因為唐瑗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表情不對。
一個說「我喜歡你」的女人，臉上應該有的表情。
害羞、期待、緊張、甜蜜、或者以上所有的混合。
但唐瑗的臉上沒有這些。
她臉上只有一種表情……
認真。
那種認真讓何楚天不舒服。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讀不懂。
他讀得懂女人臉上的一切表情，因為那些表情都是可以被計算的、被預測的、被操控的。
但唐瑗臉上的這種認真，他讀不懂。
他不知道這種認真背後是什麼。
是真心？是計謀？
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不屬於他的認知範圍的東西？
「學長？」
唐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你怎麼不說話？」
何楚天回過神來，推了推眼鏡：「你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沒想到你會說這個。」
這是實話。
但不是全部的實話。
「那你……」
唐瑗咬著下唇，那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在等待一個能決定她心情的答案。
「你怎麼想？」
何楚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爭取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他在腦子裡快速權衡了利弊。
答應她，意味著他可以更接近她，更接近陸司夜，更接近她背後可能隱藏的秘密。
也意味著他可以滿足自己那種扭曲的、黑暗的欲望。
得到一個女人，然後拋棄她，用她的痛苦來滋養他飢餓的靈魂。
拒絕她，意味著失去這一切，也意味著他需要重新找一條接近陸司夜的路徑。
答案很明顯。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唐瑗，嘴角微微上揚。
露出一個他練過無數次的、最完美的、最能打動女生的笑容：
「我也喜歡你。」
唐瑗的眼睛亮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喝咖啡，但何楚天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心裡某個角落動了一下。
不是感動，不是心疼，而是好奇。
為什麼她會發抖？
是因為激動？是因為緊張？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唐瑗是他的了。
至少，在他拋棄她之前。
他們在咖啡廳坐了一個多小時，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聊。
唐瑗恢復了那種嘰嘰喳喳的聊天方式。
但何楚天能感覺到，底下的東西變了。
她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崇拜學長」的仰望，而是一種更平等的、更親密的、像是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的目光。
那種目光讓何楚天既舒服又不舒服。
這種女人也配稱為「自己人」？
快到五點的時候，唐瑗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
但何楚天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誰呀？」他問。
「司夜。」唐瑗抬起頭，笑了笑，「他說他回來了，問我在哪。」
何楚天的心跳又加速了。
陸司夜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咖啡廳的玻璃門正對著校門口的停車場。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從車裡下來。
陸司夜。
距離大概三十米。
何楚天看不清陸司夜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敵意。
何楚天沒有移開目光。
他反而笑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走到唐瑗身邊。
唐瑗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何楚天已經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沒有疼痛。
沒有痙攣。
什麼都沒有。
何楚天的手指在唐瑗的頭髮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
陸司夜站那裡，一句話也沒說。
隔著玻璃，何楚天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臉的表情……很難看。
何楚天看著陸司夜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幾乎是生理性的舒爽。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在何家，在祠堂里，讓鞭子抽的時候，何葉舟站在旁邊，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用同樣的表情看別人了。
陸司夜看著何楚天，看著何楚天放在唐瑗頭上的手，沒有說話。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的爆發，沒有任何何楚天期待他會做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走了。
何楚天看著陸司夜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
他沒有笑出聲。
但他在心裡笑了。
笑得很大聲。
「學長？」唐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剛才……摸我頭了？」
何楚天轉過身，看著唐瑗。
她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他。
「不好意思，沒忍住。」
何楚天笑了笑。
「你頭髮上有根線頭，我幫你拿掉了。」
唐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學長，你真的很會說話。」
她說。
何楚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唐瑗，笑著說：「過幾天不就是你生日了嗎？想要什麼禮物？」
唐瑗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下去咬著下唇，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最後抬起頭，看著何楚天的眼睛，小聲說了一句話。
但何楚天聽到了。
她說：「學長想要嗎？」
何楚天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聽出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你想要什麼禮物」。
不是「你想要我送你什麼」。
而是……你想要我嗎？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直白。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種被精心計算過的、用來營造氛圍的加速。
而是一種真實的、本能的、幾乎要把他理智衝垮的加速。
他的掌心在出汗，所有這些生理反應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他想要她。
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她性格好，不是因為她是接近陸司夜的鑰匙。
而是因為，她不一樣。
她和歸楚鈺不一樣。
和所有他曾經玩弄過的、利用過的、拋棄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一種讓他既著迷又恐懼的東西。
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但他想要得到它。
然後毀掉它。
這是他的本能。
他毀掉一切他得不到的東西，也毀掉一切他得到的東西。
因為只有毀掉，他才能確認自己擁有過。
何楚天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欲望壓下去，露出一個溫柔的、紳士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我會在你生日那天，送你一件非常昂貴的禮物。」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要你」。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唐瑗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很安靜。
但安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東西。
何楚天沒有看到。
他已經被欲望蒙住了眼睛。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何楚天和唐瑗在校門口分開。
唐瑗說要回宿舍寫作業，何楚天說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樓的燈光里。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剛才摸過唐瑗頭髮的手。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從研究所出來以後，那種對唐瑗的排斥反應就在慢慢消退，到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可以觸碰她，可以摸她的頭，可以和她坐在不到一米的距離內而不感到任何不適。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
唐瑗是他的了。
她主動表白了，她暗示了獻身，她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任他宰割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再假裝紳士，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推進，不需要再擔心那些無聊的倫理和道德。
他可以隨心所欲。
而隨心所欲之後，他可以像扔掉一張用過的紙巾一樣扔掉她。
當然，他會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件非常昂貴的禮物。
上萬塊的鑽戒，或者更貴的東西。
以他的資本，這點錢不算什麼。
反正得到她的身體之後，這點投入就當是餵了一條路邊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