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扶桑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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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的右手上。

  溫暖。

  陸司夜把手舉到眼前,攤開掌心。

  俠嵐印在那裡。

  時隱時現,亮了,暗了,亮了,暗了。

  每一次顯現都比上一次淡一些,但輪廓已經比一個月前清晰了不少。

  現在,他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圖案了。

  說不上好看,但也不難看。

  他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放下,看著天花板。

  他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從醒來的那一刻就有了。

  不是不能回。

  是回不去了。

  他知道那艘船上發生了什麼,知道那五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知道自己能活著躺在這裡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是他?

  他從未想過要拯救任何人。

  他一直在被推著走。

  現在,他被推到了這裡。

  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一張不知道是誰的床,還有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未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五十來歲,眉毛很濃,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結實的手臂。

  皮膚黑,手上有不少疤。

  他手裡端著一個碗,熱氣從碗裡冒出來,帶著一股中藥的味道。

  「醒了?」他說。

  陸司夜點了點頭。

  項定坤,他後來告訴陸司夜他的名字,他走到床邊,把碗放在桌上,然後彎下腰,掀開陸司夜身上的薄被,查看他的傷勢。

  「恢復得挺快。」他說,手指輕輕按在陸司夜的肋骨上,「這兒疼不疼?」

  「不疼。」

  「這兒呢?」

  「有一點。」

  項定坤點了點頭,把被子蓋回去。

  「還得躺。骨頭長好了,但裡面的東西還沒全好。亂動會出問題。」

  陸司夜沒說話。

  項定坤在床邊坐下,把碗端起來遞給他。

  藥湯是深褐色的,聞著苦,喝起來更苦。

  「我在海邊撿螃蟹的時候發現的你。」項定坤說,看著他喝藥,「第一天我以為你是個死人。心跳太弱了,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我猶豫了一天,要不要把你埋了。」

  他頓了頓。

  「第二天你又喘了一口氣。我就想,算了,先扛回去再說。」

  陸司夜喝完藥,把碗放下。

  「這是哪裡?」他問。

  「扶桑國邊境。」項定坤說,「一個小島,海東邊,離本土挺遠。地圖上找不到的那種。」

  「就你一個人?」

  「方圓十幾里,就我一個。」項定坤笑了笑,「清淨。」

  陸司夜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別謝。」項定坤站起來,拿起空碗,「你能活下來是你自己命大,跟我沒什麼關係。」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喊我,我就在外面。」

  門關上了。

  陸司夜躺回去,看著窗外。

  櫻花還在飄。

  一個月後。

  陸司夜能下床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世界,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

  遠處的山是深綠色的,近處的樹是淺綠色的,院子裡的櫻花樹已經過了盛花期,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朵,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沒有食堂的油煙味,沒有宿舍里那股臭襪子的味道。

  只有泥土、青草、和一點點殘留的花香。

  項定坤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咔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

  「能走了?」他抬頭看了陸司夜一眼。

  「能。」

  「那就別閒著。水缸里沒水了,去挑兩桶。」

  陸司夜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找到扁擔和水桶,沿著屋後的小路往溪邊走。

  路不寬,被雜草遮了一半,但走起來還算穩當。

  溪水從山上流下來,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他蹲下來,把桶按進水裡,冰涼的水漫過他的手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挑著水往回走,步子不太穩,水灑了一些,褲腿濕了半截。

  項定坤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每天天一亮就起來,劈柴、挑水、生火、做飯。

  項定坤教他怎麼用柴火灶,怎麼控制火候,怎麼在不用味精的情況下把菜做出味道。

  「在城裡待太久了。」項定坤說,「舌頭都廢了。」

  陸司夜沒反駁。

  日子很平常。

  平常得像回到了上個世紀。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消息。

  手機早就沒電了,充電器在船上跟著行李一起沉到了海底。

  他想聯繫小滿。

  想告訴她自己還活著。

  但最近的村子在二十公里外,有電路,有信號,但他走不了那麼遠。

  項定坤說:「急什麼?該聯繫上的時候自然就聯繫上了。」

  陸司夜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也沒再問了。

  他接受了這一切。

  難得有機會好好休息。

  不用上課,不用打工,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只要活著就好。

  晚上的時候,他會在院子裡練炁。

  月光很好,灑在青石板上,他盤腿坐著,閉上眼睛,感受周圍的天地。

  納炁。

  這是他現在最熟練的。

  選一個合適的環境,項定坤的院子在山腳下,三面環山,一面朝海,土氣很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屬性,但土屬性的環境確實讓他覺得舒服。

  吸氣,引炁入體。

  他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微弱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透過皮膚,透過毛孔,滲進他的身體裡。

  然後他呼氣,把那些氣息鎖在丹田裡,不讓它們跑掉。

  一遍一遍。

  循環往復。

  他現在一次能納的炁,比一個月前多了三倍不止。

  丹田裡那個小小的氣旋,已經從一粒米變成了一顆核桃,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聚炁。

  這是最難的。

  把丹田裡的元炁引出來,凝聚到身體的某個部位。

  他試過很多次,失敗了很多次。

  但現在,他能做到了。

  雖然還不太熟練,雖然有時候會散掉,但至少能聚起來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動。

  元炁從丹田升起來,順著經脈往上走,經過手臂,經過手腕,匯聚到掌心。

  掌心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在月光底下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亮了。

  迸炁。

  他把那股凝聚的元炁瞬間釋放出去。

  掌心的光猛地一亮,然後啪的一聲,像是一個氣泡破裂的聲音。

  空氣里盪開一圈極細的波紋,然後消失了。


  元炁掌。

  最基礎的那種。

  威力大概跟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差不多,打不死人,也打不疼人。

  但至少能用了。

  陸司夜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掌心。

  俠嵐印在那個瞬間亮了一下,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然後慢慢暗下去。

  又變成了那個若隱若現的、淡淡的圖案。

  他想起弋頌今說過的話。

  想要成為四象俠嵐,以前需要通過選拔。

  但現在俠嵐人太少,選拔簡化了,變成了能在三人小隊配合下擊敗一隻霸零就算達標。

  霸零。

  比那天晚上遇到的重零強得多。

  他現在這個水平,大概連重零都打不過。

  路還很長。

  但他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找到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的元炁屬性是什麼。

  弋頌今說過,每個俠嵐都有自己的元炁屬性,金木水火土,五種基本屬性。

  通過靜心內視,意識中會浮現對應顏色的光芒。

  金色是金,青色是木,藍色是水,紅色是火,黃色是土。

  他試過很多次。

  閉上眼睛,靜下心來,內視自己的丹田。

  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一片純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紙,白得像什麼都沒有。

  有時候,意識不穩定的時候,白色會變。

  變成黑色。

  純粹的、徹底的黑色。

  像那天晚上的那個空間。

  那個他醒過來時看見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暗。

  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稀有屬性?

  蘇念說過,除了五行屬性,還有一些非常稀少的屬性。

  風、雷、光、暗。

  但他覺得自己沒那麼幸運。

  他的天賦自己清楚。

  不是天才,不是奇才,就是個普通人。

  如果非要猜一個,他覺得大概是土屬性。

  畢竟在村里長大,跟土打了十幾年交道。

  村裡的光頭老漢常說他是土裡刨食的命,這話雖然糙,但理不糙。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月光落在掌心裡,照出那道淡淡的印記。

  土就土吧。

  能打就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屋裡走。

  項定坤已經睡了,屋裡黑著燈,只有院子裡還有一點月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他看著月亮,忽然想起唐瑗。

  想起她最後發的那條消息。

  「禮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歡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反覆想這件事。

  一條永遠送不到的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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