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玖宮嶺
第二天一早，陸司夜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
他躺著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想起自己現在在哪裡。
省城大學宿舍。
他坐起來，往對面床鋪看了一眼。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陸司夜看了一眼自己的被子，捲成一團堆在床角，枕頭歪在一邊，他沉默了兩秒，決定不看了。
手機響了。
唐瑗的消息：「起床沒起床沒起床沒！說好今天逛學校的！！！」
後面跟著一串感嘆號，還有一隻兔子瘋狂跺腳的表情包。
陸司夜回了個「起了」，爬起來洗漱。
二十分鐘後，他在宿舍樓下見到了唐瑗。
她今天換了條淺藍色的裙子，扎著高高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還精神。
看見陸司夜出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怎麼還穿這件？」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昨天那件T恤。
「就這一件。」
「你行李箱裡沒別的了？」
「有。」
「那為什麼不換？」
「這件沒髒。」
唐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最後嘆了口氣，擺擺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帶你逛逛咱們未來的學校。」
兩個人沿著昨天走過的路，慢慢往校園深處走。
九月的陽光很好，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
路上偶爾有幾個學生經過，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大概是提前返校的老生。
「你看，那是圖書館。」唐瑗指著遠處一棟灰色的大樓，「好大！比咱們整個高中都大！」
「嗯。」
「那邊是教學樓，一二三四……哇，五棟呢！」
「嗯。」
「還有那個，那個是體育館吧？看起來能裝好多人！」
「嗯。」
唐瑗停下來，轉頭瞪他：「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陸司夜想了想：「嗯，是挺大。」
唐瑗氣得直笑，伸手想掐他，餘光忽然瞥見什麼，手頓在半空中。
「哎，那不是何學長嗎？」
陸司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果然，不遠處的小路上，何楚天正往這邊走。
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T恤，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
他旁邊還跟著一個人。
蘇念。
她還是昨天那身打扮，休閒裝，短髮，表情冷淡。
兩個人走在一起，一個溫和一個冷，倒像是哪部偶像劇里走出來的組合。
何楚天也看見了他們，笑著揮了揮手：「這麼巧？」
唐瑗熱情地打招呼：「學長好！學姐好！」
蘇念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何楚天走到近前，看了看兩人：「你們在逛學校？」
「對呀，昨天只轉了一小部分，今天想把整個校園都看看。」唐瑗說，「學長你們呢？」
「我們也隨便逛逛。」何楚天笑著說，「要不一起？我給你們當導遊，保證比你們自己轉有意思。」
唐瑗眼睛一亮，看向陸司夜。
陸司夜點了點頭。
四個人便一起往前走。
何楚天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教學樓區，一共五棟，你們以後大部分的課都在這裡上。」
「那邊是實驗樓，理科生去得多，再往前是圖書館，你們要是想搶座位，得早點去。」
唐瑗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蘇念走在最後面，始終一言不發。
陸司夜偶爾看她一眼，想起昨晚在小巷裡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
穿過教學樓區，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前面是一片商業街。
不是那種學校外面的一兩條小吃街，是真的商業街。
兩三層的小樓，一排一排的，有超市、奶茶店、餐館、服裝店，甚至還有一家電影院。
唐瑗看呆了：「這……這是學校裡面？」
「對。」何楚天笑了笑，「咱們學校比較特殊，商業區是建在校園裡的。」
「為什麼？」
何楚天沒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遠處：「看見那邊了嗎？」
陸司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商業街的盡頭，是一道連綿的山脈。
山不高，但很有氣勢，鬱鬱蔥蔥的，在陽光下泛著青翠的光。
山頂上隱約能看見一些建築，灰牆黛瓦，像是古代的廟宇。
「那是桃園山。」何楚天說，「山上有座景區，叫玖宮嶺。」
陸司夜心裡一動。
玖宮嶺。
他想起村里那個光頭老漢說過的話。
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咱們村後山就出過一個俠嵐。
那些俠嵐住的地方，好像就叫什麼宮……
「玖宮嶺？」唐瑗好奇地問，「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景點。」何楚天說，「挺有名的，你們沒聽說過？」
唐瑗搖頭。
陸司夜也沒聽說過。
何楚天想了想，說：「那我從頭給你們講吧。」
他走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開口：「咱們學校這塊地方，以前是個小鎮，叫桃園鎮。」
「那時候這周圍都是農田，只有鎮上幾條街，很普通的一個地方。」
唐瑗湊過去，認真聽著。
「後來有一年，桃園鎮出了個大事。」何楚天說，「具體什麼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從那以後，政府就開始大力開發這個地方，修路、蓋樓、建學校，慢慢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指了指遠處的商業街：「這些商鋪，大部分都是政府建的，租給商戶經營。」
「咱們學校跟政府有合作，學生在這裡消費有優惠，畢業了想去那些商鋪工作也容易。」
「那玖宮嶺呢？」陸司夜問。
何楚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玖宮嶺是後來開發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們知道俠嵐嗎？」
唐瑗愣了一下：「俠嵐？那個……傳說里的？」
「對，傳說。」何楚天說，「據說很久以前，有一群叫俠嵐的人，專門對付一種叫『零』的怪物，他們住的地方，就叫玖宮嶺。」
唐瑗眨了眨眼：「那不是神話嗎？」
「是神話。」何楚天說，「但政府把神話變成了景點」
「他們派人去玖宮嶺原址考察，修了一些仿古建築，還建了一條索道，開發成了旅遊區」
「現在那裡可火了，每年遊客成千上萬，周圍的商鋪全是做遊客生意的。」
他指了指遠處的山脈：「咱們學校正好在玖宮嶺山腳下，所以跟那些商鋪都有合作。」
「只要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想找兼職或者畢業找工作，去那邊特別容易。」
陸司夜聽著，心裡暗暗記下了。
兼職，工作，玖宮嶺。
他來省城就是為了找活干。
如果能去那邊的商鋪打工，應該比在市區里瞎轉悠強。
「不過，」何楚天話鋒一轉，笑著說，「那些俠嵐什麼的都是傳說，你們別當真。」
「景區里那些表演啊、解說啊，都是給遊客看的。」
唐瑗點點頭：「我知道，就跟咱們那的龍母廟一樣，說是求子靈，其實都是編的故事。」
「對。」
幾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穿過商業街，來到一片草坪前。
草坪盡頭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大字——「桃源大學」。
「這裡是正門。」何楚天說，「咱們從東門進來的，那邊是小門，正門平時不開，只有開學典禮或者畢業典禮的時候才用。」
唐瑗跑到石碑前，讓陸司夜給她拍了幾張照片。
拍完照，她看了看手機，忽然說：「哎呀，都十一點多了。」
何楚天看了看時間：「這麼快？感覺沒逛多久。」
「我約了高中同學逛街。」唐瑗收起手機，沖陸司夜揮揮手，「我先走啦，下午你們自己逛吧。」
陸司夜點點頭。
唐瑗又看向何楚天和蘇念：「學長學姐再見！」
何楚天笑著揮手。
蘇念依然只是點了點頭。
唐瑗小跑著走了，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草坪上剩下三個人。
何楚天看了看陸司夜，又看了看蘇念，笑著說：「那我也先回去了，有點事，你們慢慢逛？」
蘇念沒說話。
陸司夜點了點頭。
何楚天走後，陸司夜和蘇念面對面站著，沉默了幾秒。
蘇念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陸司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商業街的人群里，忽然想起昨晚在小巷裡的事。
她救了他，雖然態度很差，但確實是救了他。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她說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他掏出手機，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
「招清潔工，男女不限，年齡不限，工資日結。」
他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餵？」
「您好，我看到招清潔工的告示，想問問還招人嗎？」
「招。今天下午能來面試嗎？」
「能。」
「地址知道吧？」
陸司夜看了看告示上寫的地址：「知道。」
「行，下午兩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
陸司夜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十分。
還有一個多小時，來得及。
他在學校外面隨便找了家麵館，吃了碗面，然後按著地圖上的地址找過去。
面試的地方離學校不遠，大概四公里左右。
他走了四十多分鐘，來到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上。
街道兩邊是一些老式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各種小店，理髮店、小賣部、修車鋪。
他在一家理髮店旁邊停下來，看了看門牌號。
沒錯，就是這裡。
但這裡不是什麼商鋪，而是一扇黑色的鐵門。
門是關著的，旁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個字。
「桃源武館」。
陸司夜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裡的招聘啟事。
沒錯，地址對得上。
他正要敲門，旁邊忽然有人開口：「找誰？」
陸司夜轉頭一看，門旁邊蹲著個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件藍布褂子，腳上踩著一雙老北京布鞋。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著水，眯著眼睛打量陸司夜。
陸司夜問：「請問，這裡是招清潔工嗎？」
中年男人把搪瓷缸子放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打電話那個？」
「對。」
中年男人站起來，笑了笑：「進來吧。」
他推開那扇黑鐵門，陸司夜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門裡是一個很大的院子。
比他想像的大多了。院子中間鋪著青磚，四周圍著一圈老式的平房。
院子裡擺著一些練武用的器械，木人樁、石鎖、刀槍劍戟，什麼都有。
最裡面是一間敞開的大廳，地上鋪著木地板，十幾個人正在裡面練功。
陸司夜看呆了。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沒見過武館？」
「沒有。」
「正常。現在這年頭，誰還練武啊。」中年男人說，「來，我帶你轉轉。」
他領著陸司夜在武館裡走了一圈。
院子、大廳、後院、廚房、廁所，都看了一遍。
那些正在練功的人看見他，都點頭打招呼，喊一聲「館長好」。
陸司夜這才知道，這個穿著藍布褂子、蹲在門口喝水的男人，居然是武館的館長。
「我們這兒人不多，就十幾個學員。」館長說，「都是來學套路的，打比賽那種，你懂吧？就是表演性質，不是真打。」
陸司夜點點頭。
「你的活兒簡單。」
館長指了指院子。
「每天打掃一遍，院子、大廳、後院、廁所，都掃乾淨，器械有人會用，用完會放回去，你不用管。」
「垃圾倒在外面的垃圾桶里，每天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你住哪兒？」
陸司夜說：「學校。」
「學校？」館長看了他一眼，「桃源大學的？」
「對。」
「大一新生？」
「對。」
館長笑了笑：「提前來打工的？」
陸司夜點了點頭。
「行。」館長說，「工資一個月兩千五，幹得好再加。」
「每天幹完就能走，不用守一天，你願意幹嗎？」
兩千五。
比在餐館打工低不了多少，活兒看著也不重。
陸司夜想了想，點頭：「願意。」
「那今天就開始？」館長說，「試工一天，幹得好明天接著來。」
「好。」
館長又交代了幾句，就回屋裡去了。
陸司夜找了把掃帚，開始打掃院子。
活兒確實不重。
院子不大，掃一遍用不了半小時。大廳稍微麻煩點，木地板不能用水沖，得用拖把一點點擦。
後院種著幾棵桂花樹，地上落了一層葉子，掃成一堆裝進垃圾袋裡。
幹完這些，陸司夜看了看時間，四點多。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歇了一會兒。
武館裡的學員還在練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他看不懂，但覺得挺有意思。
一個年輕人在練拳，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
打完了，旁邊幾個人鼓掌叫好。
另一個中年人拿著手機錄視頻，說發到網上能火。
陸司夜看著，忽然想起村里光頭老漢說的那些話。
俠嵐，零，紫光。
要是真有那些東西，現在的人還會在這兒拍視頻嗎？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多了。
天漸漸黑了。
學員們陸續離開，最後只剩陸司夜一個人。
他把工具收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正準備關門走人。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沖了進來。
陸司夜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愣住了。
蘇念。
她喘著粗氣，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漠然，而是緊張。
還沒等陸司夜反應過來，她迅速轉過身，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砰！」
門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陸司夜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什麼情況？」
蘇念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
「砰！」
又是一下。
門框震了震，門閂嘎吱作響。
陸司夜掏出手機：「我報警」
「別動。」
蘇念的聲音很冷。
陸司夜愣住了。
「砰！」
第三下。
門閂裂開了一道縫。
蘇念轉過身，對著武館裡面大喊了一聲：「爸！快來！」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從後院沖了出來。
是館長。
他還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但手裡多了一根齊眉棍。
他看了蘇念一眼，又看了陸司夜一眼，什麼都沒問，直接走到門邊。
「開。」
蘇念一把拉開門閂。
門被撞開了。
一個東西沖了進來。
陸司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
那是一個「東西」。
它大體上像個人，但絕對不是人。
它渾身籠罩在一團黑霧裡，那黑霧像是活的，不斷翻湧、扭曲。
黑霧中間隱約能看見兩隻眼睛，紅色的，死死盯著他們。
它衝進來的瞬間，整個院子的溫度好像都降了幾度。
陸司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館長動了。
他一棍砸下去，正砸在那個東西頭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嘶叫，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蘇念緊跟著衝上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一刀刺進那東西的胸口。
那東西掙扎著，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
陸司夜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看見那東西朝他撲了過來。
不知道是本能還是別的什麼，他往旁邊一閃，順手抄起旁邊立著的一根木棍，照著那東西的後背砸了下去。
木棍砸在黑霧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東西轉過頭來，猩紅的眼睛盯著他。
陸司夜的手一陣刺痛，是碰到那團黑霧的地方，像是被火燒，又像是被針扎。
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死死握著木棍，盯著那雙眼睛。
「怕火！」
蘇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下一秒，一根火把扔了過來。
陸司夜下意識接住，往那東西臉上一戳。
火焰碰到黑霧，發出滋滋的聲響。
那東西尖叫起來，往後退去。
黑霧似乎淡了一些，但它掙扎得更凶了，力氣大得驚人，把旁邊的木人樁都撞翻了。
「按住它！」
館長大喊一聲。
蘇念衝上去，一把按住那東西的左臂。
陸司夜愣了一下，扔掉火把，按住它的右臂。
那東西瘋狂掙扎，力氣大得離譜。
陸司夜感覺自己按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牛。
他的手心越來越痛，那種刺痛感像針一樣往骨頭裡鑽。
但館長動了。
他扔掉齊眉棍，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向前推出。
「元炁——掌！」
陸司夜看見，館長的掌心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白色的光，溫和的，柔和的，卻讓人無法直視。
光芒從他掌心噴涌而出，擊在那東西身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黑霧劇烈翻湧，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
它的身體在光芒中扭曲、變形，最後……
噗的一聲，散了。
什麼都沒有剩下。
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陸司夜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紅了一片，那種刺痛感還在，而且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
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遊走，躁動不安。
他抬起頭，看向館長。
館長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館長忽然開口：「你手上的東西，誰畫的？」
陸司夜愣住了。
他躺著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想起自己現在在哪裡。
省城大學宿舍。
他坐起來，往對面床鋪看了一眼。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陸司夜看了一眼自己的被子，捲成一團堆在床角，枕頭歪在一邊，他沉默了兩秒，決定不看了。
手機響了。
唐瑗的消息：「起床沒起床沒起床沒！說好今天逛學校的！！！」
後面跟著一串感嘆號，還有一隻兔子瘋狂跺腳的表情包。
陸司夜回了個「起了」，爬起來洗漱。
二十分鐘後，他在宿舍樓下見到了唐瑗。
她今天換了條淺藍色的裙子，扎著高高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還精神。
看見陸司夜出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怎麼還穿這件？」
陸司夜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昨天那件T恤。
「就這一件。」
「你行李箱裡沒別的了？」
「有。」
「那為什麼不換？」
「這件沒髒。」
唐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最後嘆了口氣，擺擺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帶你逛逛咱們未來的學校。」
兩個人沿著昨天走過的路，慢慢往校園深處走。
九月的陽光很好，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
路上偶爾有幾個學生經過，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大概是提前返校的老生。
「你看，那是圖書館。」唐瑗指著遠處一棟灰色的大樓，「好大！比咱們整個高中都大！」
「嗯。」
「那邊是教學樓，一二三四……哇，五棟呢！」
「嗯。」
「還有那個，那個是體育館吧？看起來能裝好多人！」
「嗯。」
唐瑗停下來，轉頭瞪他：「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陸司夜想了想：「嗯，是挺大。」
唐瑗氣得直笑，伸手想掐他，餘光忽然瞥見什麼，手頓在半空中。
「哎，那不是何學長嗎？」
陸司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果然，不遠處的小路上，何楚天正往這邊走。
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T恤，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
他旁邊還跟著一個人。
蘇念。
她還是昨天那身打扮，休閒裝，短髮，表情冷淡。
兩個人走在一起，一個溫和一個冷，倒像是哪部偶像劇里走出來的組合。
何楚天也看見了他們，笑著揮了揮手：「這麼巧？」
唐瑗熱情地打招呼：「學長好！學姐好！」
蘇念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何楚天走到近前，看了看兩人：「你們在逛學校？」
「對呀，昨天只轉了一小部分，今天想把整個校園都看看。」唐瑗說，「學長你們呢？」
「我們也隨便逛逛。」何楚天笑著說，「要不一起？我給你們當導遊，保證比你們自己轉有意思。」
唐瑗眼睛一亮，看向陸司夜。
陸司夜點了點頭。
四個人便一起往前走。
何楚天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教學樓區，一共五棟，你們以後大部分的課都在這裡上。」
「那邊是實驗樓，理科生去得多，再往前是圖書館，你們要是想搶座位，得早點去。」
唐瑗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蘇念走在最後面，始終一言不發。
陸司夜偶爾看她一眼，想起昨晚在小巷裡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
穿過教學樓區，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前面是一片商業街。
不是那種學校外面的一兩條小吃街，是真的商業街。
兩三層的小樓，一排一排的，有超市、奶茶店、餐館、服裝店，甚至還有一家電影院。
唐瑗看呆了：「這……這是學校裡面？」
「對。」何楚天笑了笑，「咱們學校比較特殊，商業區是建在校園裡的。」
「為什麼？」
何楚天沒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遠處：「看見那邊了嗎？」
陸司夜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商業街的盡頭，是一道連綿的山脈。
山不高，但很有氣勢，鬱鬱蔥蔥的，在陽光下泛著青翠的光。
山頂上隱約能看見一些建築，灰牆黛瓦，像是古代的廟宇。
「那是桃園山。」何楚天說，「山上有座景區，叫玖宮嶺。」
陸司夜心裡一動。
玖宮嶺。
他想起村里那個光頭老漢說過的話。
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咱們村後山就出過一個俠嵐。
那些俠嵐住的地方，好像就叫什麼宮……
「玖宮嶺？」唐瑗好奇地問，「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景點。」何楚天說，「挺有名的，你們沒聽說過？」
唐瑗搖頭。
陸司夜也沒聽說過。
何楚天想了想，說：「那我從頭給你們講吧。」
他走到路邊一棵梧桐樹下，靠著樹幹，慢慢開口：「咱們學校這塊地方，以前是個小鎮，叫桃園鎮。」
「那時候這周圍都是農田，只有鎮上幾條街，很普通的一個地方。」
唐瑗湊過去，認真聽著。
「後來有一年，桃園鎮出了個大事。」何楚天說，「具體什麼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從那以後，政府就開始大力開發這個地方，修路、蓋樓、建學校，慢慢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指了指遠處的商業街：「這些商鋪，大部分都是政府建的，租給商戶經營。」
「咱們學校跟政府有合作，學生在這裡消費有優惠，畢業了想去那些商鋪工作也容易。」
「那玖宮嶺呢？」陸司夜問。
何楚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玖宮嶺是後來開發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們知道俠嵐嗎？」
唐瑗愣了一下：「俠嵐？那個……傳說里的？」
「對，傳說。」何楚天說，「據說很久以前，有一群叫俠嵐的人，專門對付一種叫『零』的怪物，他們住的地方，就叫玖宮嶺。」
唐瑗眨了眨眼：「那不是神話嗎？」
「是神話。」何楚天說，「但政府把神話變成了景點」
「他們派人去玖宮嶺原址考察，修了一些仿古建築，還建了一條索道，開發成了旅遊區」
「現在那裡可火了，每年遊客成千上萬，周圍的商鋪全是做遊客生意的。」
他指了指遠處的山脈：「咱們學校正好在玖宮嶺山腳下，所以跟那些商鋪都有合作。」
「只要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想找兼職或者畢業找工作，去那邊特別容易。」
陸司夜聽著，心裡暗暗記下了。
兼職，工作，玖宮嶺。
他來省城就是為了找活干。
如果能去那邊的商鋪打工，應該比在市區里瞎轉悠強。
「不過，」何楚天話鋒一轉，笑著說，「那些俠嵐什麼的都是傳說，你們別當真。」
「景區里那些表演啊、解說啊，都是給遊客看的。」
唐瑗點點頭：「我知道，就跟咱們那的龍母廟一樣，說是求子靈，其實都是編的故事。」
「對。」
幾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穿過商業街，來到一片草坪前。
草坪盡頭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大字——「桃源大學」。
「這裡是正門。」何楚天說，「咱們從東門進來的，那邊是小門，正門平時不開，只有開學典禮或者畢業典禮的時候才用。」
唐瑗跑到石碑前，讓陸司夜給她拍了幾張照片。
拍完照，她看了看手機，忽然說：「哎呀，都十一點多了。」
何楚天看了看時間：「這麼快？感覺沒逛多久。」
「我約了高中同學逛街。」唐瑗收起手機，沖陸司夜揮揮手，「我先走啦，下午你們自己逛吧。」
陸司夜點點頭。
唐瑗又看向何楚天和蘇念：「學長學姐再見！」
何楚天笑著揮手。
蘇念依然只是點了點頭。
唐瑗小跑著走了，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草坪上剩下三個人。
何楚天看了看陸司夜，又看了看蘇念，笑著說：「那我也先回去了，有點事，你們慢慢逛？」
蘇念沒說話。
陸司夜點了點頭。
何楚天走後，陸司夜和蘇念面對面站著，沉默了幾秒。
蘇念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陸司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商業街的人群里，忽然想起昨晚在小巷裡的事。
她救了他，雖然態度很差，但確實是救了他。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她說聲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他掏出手機，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招聘啟事。
「招清潔工，男女不限，年齡不限，工資日結。」
他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餵？」
「您好，我看到招清潔工的告示，想問問還招人嗎？」
「招。今天下午能來面試嗎？」
「能。」
「地址知道吧？」
陸司夜看了看告示上寫的地址：「知道。」
「行，下午兩點，到了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
陸司夜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十分。
還有一個多小時，來得及。
他在學校外面隨便找了家麵館，吃了碗面，然後按著地圖上的地址找過去。
面試的地方離學校不遠，大概四公里左右。
他走了四十多分鐘，來到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上。
街道兩邊是一些老式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各種小店，理髮店、小賣部、修車鋪。
他在一家理髮店旁邊停下來，看了看門牌號。
沒錯，就是這裡。
但這裡不是什麼商鋪，而是一扇黑色的鐵門。
門是關著的，旁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個字。
「桃源武館」。
陸司夜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裡的招聘啟事。
沒錯，地址對得上。
他正要敲門，旁邊忽然有人開口：「找誰？」
陸司夜轉頭一看，門旁邊蹲著個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件藍布褂子，腳上踩著一雙老北京布鞋。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著水，眯著眼睛打量陸司夜。
陸司夜問：「請問，這裡是招清潔工嗎？」
中年男人把搪瓷缸子放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打電話那個？」
「對。」
中年男人站起來，笑了笑：「進來吧。」
他推開那扇黑鐵門，陸司夜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門裡是一個很大的院子。
比他想像的大多了。院子中間鋪著青磚，四周圍著一圈老式的平房。
院子裡擺著一些練武用的器械，木人樁、石鎖、刀槍劍戟，什麼都有。
最裡面是一間敞開的大廳，地上鋪著木地板，十幾個人正在裡面練功。
陸司夜看呆了。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沒見過武館？」
「沒有。」
「正常。現在這年頭，誰還練武啊。」中年男人說，「來，我帶你轉轉。」
他領著陸司夜在武館裡走了一圈。
院子、大廳、後院、廚房、廁所，都看了一遍。
那些正在練功的人看見他，都點頭打招呼，喊一聲「館長好」。
陸司夜這才知道，這個穿著藍布褂子、蹲在門口喝水的男人，居然是武館的館長。
「我們這兒人不多，就十幾個學員。」館長說，「都是來學套路的，打比賽那種，你懂吧？就是表演性質，不是真打。」
陸司夜點點頭。
「你的活兒簡單。」
館長指了指院子。
「每天打掃一遍，院子、大廳、後院、廁所，都掃乾淨，器械有人會用，用完會放回去，你不用管。」
「垃圾倒在外面的垃圾桶里，每天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八點關門，你住哪兒？」
陸司夜說：「學校。」
「學校？」館長看了他一眼，「桃源大學的？」
「對。」
「大一新生？」
「對。」
館長笑了笑：「提前來打工的？」
陸司夜點了點頭。
「行。」館長說，「工資一個月兩千五，幹得好再加。」
「每天幹完就能走，不用守一天，你願意幹嗎？」
兩千五。
比在餐館打工低不了多少，活兒看著也不重。
陸司夜想了想，點頭：「願意。」
「那今天就開始？」館長說，「試工一天，幹得好明天接著來。」
「好。」
館長又交代了幾句，就回屋裡去了。
陸司夜找了把掃帚，開始打掃院子。
活兒確實不重。
院子不大，掃一遍用不了半小時。大廳稍微麻煩點，木地板不能用水沖，得用拖把一點點擦。
後院種著幾棵桂花樹，地上落了一層葉子，掃成一堆裝進垃圾袋裡。
幹完這些，陸司夜看了看時間，四點多。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歇了一會兒。
武館裡的學員還在練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他看不懂，但覺得挺有意思。
一個年輕人在練拳，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
打完了，旁邊幾個人鼓掌叫好。
另一個中年人拿著手機錄視頻，說發到網上能火。
陸司夜看著，忽然想起村里光頭老漢說的那些話。
俠嵐，零，紫光。
要是真有那些東西，現在的人還會在這兒拍視頻嗎？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多了。
天漸漸黑了。
學員們陸續離開，最後只剩陸司夜一個人。
他把工具收好，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正準備關門走人。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沖了進來。
陸司夜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愣住了。
蘇念。
她喘著粗氣，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冷淡，不是漠然，而是緊張。
還沒等陸司夜反應過來，她迅速轉過身，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砰！」
門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陸司夜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什麼情況？」
蘇念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
「砰！」
又是一下。
門框震了震，門閂嘎吱作響。
陸司夜掏出手機：「我報警」
「別動。」
蘇念的聲音很冷。
陸司夜愣住了。
「砰！」
第三下。
門閂裂開了一道縫。
蘇念轉過身，對著武館裡面大喊了一聲：「爸！快來！」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從後院沖了出來。
是館長。
他還是穿著那件藍布褂子，但手裡多了一根齊眉棍。
他看了蘇念一眼，又看了陸司夜一眼，什麼都沒問，直接走到門邊。
「開。」
蘇念一把拉開門閂。
門被撞開了。
一個東西沖了進來。
陸司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
那是一個「東西」。
它大體上像個人，但絕對不是人。
它渾身籠罩在一團黑霧裡，那黑霧像是活的，不斷翻湧、扭曲。
黑霧中間隱約能看見兩隻眼睛，紅色的，死死盯著他們。
它衝進來的瞬間，整個院子的溫度好像都降了幾度。
陸司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館長動了。
他一棍砸下去，正砸在那個東西頭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嘶叫，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蘇念緊跟著衝上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一刀刺進那東西的胸口。
那東西掙扎著，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
陸司夜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看見那東西朝他撲了過來。
不知道是本能還是別的什麼，他往旁邊一閃，順手抄起旁邊立著的一根木棍，照著那東西的後背砸了下去。
木棍砸在黑霧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東西轉過頭來，猩紅的眼睛盯著他。
陸司夜的手一陣刺痛，是碰到那團黑霧的地方，像是被火燒，又像是被針扎。
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死死握著木棍，盯著那雙眼睛。
「怕火！」
蘇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下一秒，一根火把扔了過來。
陸司夜下意識接住，往那東西臉上一戳。
火焰碰到黑霧，發出滋滋的聲響。
那東西尖叫起來，往後退去。
黑霧似乎淡了一些，但它掙扎得更凶了，力氣大得驚人，把旁邊的木人樁都撞翻了。
「按住它！」
館長大喊一聲。
蘇念衝上去，一把按住那東西的左臂。
陸司夜愣了一下，扔掉火把，按住它的右臂。
那東西瘋狂掙扎，力氣大得離譜。
陸司夜感覺自己按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牛。
他的手心越來越痛，那種刺痛感像針一樣往骨頭裡鑽。
但館長動了。
他扔掉齊眉棍，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向前推出。
「元炁——掌！」
陸司夜看見，館長的掌心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白色的光，溫和的，柔和的，卻讓人無法直視。
光芒從他掌心噴涌而出，擊在那東西身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黑霧劇烈翻湧，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
它的身體在光芒中扭曲、變形，最後……
噗的一聲，散了。
什麼都沒有剩下。
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陸司夜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紅了一片，那種刺痛感還在，而且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
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遊走，躁動不安。
他抬起頭，看向館長。
館長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館長忽然開口：「你手上的東西，誰畫的？」
陸司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