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年後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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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日頭毒辣,曬得村口老槐樹的葉子都打起了卷。

  樹蔭底下,幾個老頭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最靠里的石墩上坐著個光頭老漢,翹著二郎腿,蒲扇搖得最歡,嗓門也最大。

  「我跟你們說,那都是真事兒!」光頭老漢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咱們村後山就出過一個俠嵐。」

  「那會兒鬧零,滿村的牛羊都遭了殃,是那位俠嵐出手,兩手這麼一揮」

  他比劃了個手勢。

  「噌的一下,一道紫光,那些零全沒了!」

  旁邊穿白背心的老頭嗤笑一聲:「老光頭,你天天俠嵐俠嵐的,你見過嗎?」

  「我爺爺見過!」

  「你爺爺見過那就是真的?我還說我爺爺見過玉皇大帝呢。」

  另一個老頭跟著起鬨:「就是就是,都啥年代了,還俠嵐呢。」

  「現在手機都能視頻通話了,還紫光?我看是手機閃光燈還差不多。」

  光頭老漢急了,站起來又蹲下,蒲扇指著幾個老夥計:「你們這些年輕人,啥也不懂!」

  「年輕人?」白背心老頭樂了,「咱仨加一塊兒二百多歲,你說我們是年輕人?」

  樹蔭底下笑成一團。

  光頭老漢憋得臉通紅,正要反駁,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說不定真有呢。」

  幾人回頭,就見一個穿著白T恤的少年拎著行李箱走了過來。

  少年個子挺高,皮膚是常年曬太陽留下的麥色,眉眼生得周正,就是不愛笑,看著有點悶。

  「喲,小陸啊!」光頭老漢來了精神,「你看看,還是年輕人有見識!我跟你說,我那爺爺的爺爺……」

  「光爺爺,我趕車。」陸司夜腳步沒停,沖幾個老頭點了點頭,「先走了。」

  「哎,這就走了?不是還有兩個月才開學嗎?」

  「提前去轉轉。」

  陸司夜說著,人已經走出去七八步了。

  他話少,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

  光頭老漢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他手裡那個舊行李箱,嘆了口氣:「小陸這娃,命苦啊,爹媽走得早,就剩個奶奶拉扯大,好不容易考上大學……」

  「考上了就是好事。」白背心老頭說,「聽說還是省城的好學校?」

  「可不嘛,咱們村頭一個。」

  幾人正說著,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從村裡頭傳出來,緊接著一個脆生生的嗓音喊著:「陸司夜!你等等我!」

  一個姑娘風風火火地追了上來。

  扎著馬尾,穿著碎花裙子,跑起來裙擺一盪一盪的。

  唐瑗跑到陸司夜身邊,氣還沒喘勻就開始埋怨:「說好的一起走,你怎麼不等我?」

  「等你了。」陸司夜說。

  「等我你怎麼先走了?」

  「你讓我等的。」

  唐瑗一噎,想反駁又找不著詞兒,最後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去搶他手裡的行李箱:「給我拿一個!」

  「不用。」

  「給我!」

  陸司夜看了她一眼,鬆了手。

  唐瑗接過行李箱,拖著往前走,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嘴裡還嘟囔著:「悶葫蘆,說句話能憋死你……」

  樹蔭底下的幾個老頭看著這一幕,都笑了起來。

  光頭老漢蒲扇一搖:「得,這回有人陪著了。」

  「那不是老唐家的閨女嗎?他倆從小一塊兒長大,一個考省城,一個考省城,倒是巧。」

  「巧什麼巧,我聽老唐媳婦說,那丫頭報志願的時候,專門問的小陸報的哪兒。」

  「喲……」

  幾個老頭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村口停著一輛中巴車,破破爛爛的,車門上貼著「縣城—青山村」的白底紅字牌子。

  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打盹,聽見動靜抬了下眼皮,見是兩個年輕人,擺了擺手:「往後走,後面有位子。」


  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拎著蛇皮袋的鄉親。

  陸司夜和唐瑗在後排找了個並排的位子坐下,車子晃晃悠悠地發動了。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唐瑗趴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過頭來:「陸司夜,你說省城是啥樣的?」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沒去過。」

  唐瑗被他噎得沒話說,氣鼓鼓地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過了幾秒,又忍不住開口:「我聽我二叔說,省城可大了,有十幾層的高樓,還有那種……那種電梯,就是人站進去,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陸司夜「嗯」了一聲。

  「還有還有,省城的學校也大,比我念書的高中大多了,我二叔說他們學校有個湖,湖裡有天鵝!」

  陸司夜又「嗯」了一聲。

  唐瑗終於忍不住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

  陸司夜想了想,說:「天鵝會咬人。」

  「……」

  唐瑗氣得直笑,又掐了他一下。

  中巴車顛了一個多小時,總算進了縣城。

  兩人在車站下了車,拖著行李箱往街上走。

  唐瑗的二叔在縣城開了一家小飯館,說好了讓他們先去吃頓飯再轉火車。

  縣城比村里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路邊擺滿了攤子。

  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唐瑗拉著陸司夜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陸司夜你看,那個糖葫蘆好大!」

  「陸司夜你看,那個氣球會發光!」

  「陸司夜你……」

  她忽然停住了。

  陸司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街角蹲著個算命攤子。

  一張破舊的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泛黃的白布,布上用墨筆畫著些看不懂的符號。

  桌子後面坐著個老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低著頭,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唐瑗來了興趣,拽了拽陸司夜的袖子:「哎,咱們去算算?」

  「不算。」

  「為什麼?」

  「封建迷信。」

  「你這人真沒意思。」唐瑗鬆開他,自己往攤子那邊走,「我去算算,你等著。」

  陸司夜無奈,只好拖著兩個行李箱跟過去。

  唐瑗在攤子前蹲下來,沖老頭喊了一聲:「老先生?」

  老頭沒動。

  「老先生?」

  還是沒動。

  唐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老頭忽然開口了:「不算姻緣,不算財運,不算前程。」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唐瑗愣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那……算什麼?」

  老頭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白,像是蒙了一層霧。

  唐瑗這才注意到,這是個瞎子。

  「你想算什麼?」老頭問。

  唐瑗想了想,臉微微紅了一下,小聲說:「姻緣……行嗎?」

  老頭沒說話,伸出乾瘦的手。

  唐瑗會意,把手腕遞過去。

  老頭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按了按,沉默了片刻,說:「良緣已近,不必再求。」

  「啊?」唐瑗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老頭已經鬆開手,不再說話了。

  唐瑗愣了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沖陸司夜招手:「你也來算算!」

  陸司夜搖頭:「不算。」

  「來嘛來嘛!」

  「沒錢。」

  唐瑗正想說我請你,那個老頭忽然又開口了:「你過來,我給你算。」


  陸司夜皺眉:「我沒錢。」

  「不要錢。」

  唐瑗眼睛亮了,推著陸司夜往前:「快快快,免費的!」

  陸司夜被她推到攤子前,站著沒動。老頭抬起那雙灰白的眼睛,對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伸出手:「手。」

  陸司夜猶豫了一下,把右手伸過去。

  老頭握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乾枯冰涼,像是冬天的樹皮。

  拇指在他掌心按了按,又按了按,忽然停住了。

  過了幾秒,老頭鬆開手,從桌上摸起一支毛筆,蘸了蘸墨。

  「手。」

  陸司夜又把右手伸過去。

  老頭握著他的手,用毛筆在他掌心畫了起來。

  陸司夜低頭看去,卻只看見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看不出是什麼。

  畫完了,老頭鬆開手,說:「等半個時辰。」

  「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再測。」

  陸司夜看著掌心裡那團墨跡,皺起眉頭。

  墨汁還沒幹,順著掌紋洇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正想開口問,就看見老頭往桌子上一趴,睡著了。

  「……」

  唐瑗湊過來,好奇地看著他掌心:「他畫的什麼呀?」

  「不知道。」

  「是不是什麼符咒?」

  「不知道。」

  唐瑗伸手想摸,陸司夜把手縮了回去。

  唐瑗瞪了他一眼:「小氣。」

  兩人站在攤子前等了一會兒,老頭睡得挺香,一點要醒的意思都沒有。

  唐瑗看看手錶,又看看陸司夜:「要不……咱們先去吃飯?我二叔還等著呢。」

  「再等等。」

  又等了十分鐘,老頭還是沒醒。

  陸司夜低頭看著掌心的墨跡,那些線條似乎淡了一點。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手心有一絲隱隱的刺痛,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怎麼了?」唐瑗問。

  「沒事。」

  又過了十來分鐘,老頭終於動了動,慢慢抬起頭來。

  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後對著陸司夜的方向說:「過來吧。」

  陸司夜走過去,把右手伸出來。

  掌心裡的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剩下一些隱約的痕跡。

  老頭握著他的手,拇指在掌心按了按,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瑗都開始不安起來,他才緩緩開口:「你與這位小姐……」

  他頓了頓。

  「有一段愛恨情仇。」

  陸司夜:「……」

  唐瑗的臉騰地紅了。

  老頭鬆開手,往桌子上一趴,繼續睡了。

  陸司夜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看看滿臉通紅的唐瑗,沉默了三秒。

  「走吧。」他說。

  唐瑗「哦」了一聲,低著頭跟在他後面,走出去十幾步才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愛恨情仇……說得好像誰跟你有仇似的……」

  陸司夜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隱隱約約的刺痛感。

  他搓了搓,刺痛感還在。

  又搓了搓,還在。

  「怎麼了?」唐瑗問。

  「沒事。」

  陸司夜把右手揣進兜里,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火車是傍晚的。

  綠皮車,硬座,要坐一夜才能到省城。

  車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都是扛著大包小包的打工者。

  陸司夜和唐瑗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對面空著。


  火車開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漸漸變成了星星點點的螢火蟲。

  唐瑗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扭過頭來,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她二叔飯館的事,說她嬸嬸做的紅燒肉有多好吃,說她表妹有多調皮。

  陸司夜聽著,偶爾「嗯」一聲。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刺痛感還在,隱隱約約,像是什麼東西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趁著唐瑗不注意,把手拿出來看了一眼。

  車廂里的燈光昏黃,照在掌心,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把手又揣了回去。

  「……然後我表妹就說,哥哥你碗裡有蟲子!我二叔低頭一看,哪有什麼蟲子,是我表妹把芝麻說是蟲子,哈哈哈哈」

  唐瑗笑得前仰後合,笑了半天發現陸司夜沒反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聽我說話了嗎?」

  「聽了。」

  「那我剛才說什麼了?」

  「你說你表妹把你二叔碗裡的芝麻當成蟲子。」

  唐瑗眨眨眼,笑了:「你還真聽了呀。」

  陸司夜沒說話。

  唐瑗看著他,忽然湊近了一點:「你是不是累了?」

  「有點。」

  「那你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陸司夜點點頭,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刺痛感還在。

  若有若無的,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在掌心裡慢慢遊走。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個老瞎子到底在他手上畫了什麼……

  想著想著,意識就模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笑聲吵醒了。

  睜開眼睛,車廂里的燈還是昏黃的,窗外的夜色依然濃重。

  他轉過頭,發現對面坐了一個人。

  是個男生。

  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淺藍色的襯衫,看著斯斯文文的。

  他正和唐瑗說著什麼,唐瑗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真的嗎?」唐瑗問。

  「真的。」

  男生笑著說。

  「我們學校那個湖,一到春天全是天鵝,可凶了,追著學生跑。」

  「有一年有個學長不信邪,非要近距離合影,結果被天鵝追著繞湖跑了一圈。」

  「哈哈哈哈」

  唐瑗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她一抬頭,看見陸司夜醒了,立刻拉了拉他的袖子:「陸司夜你醒啦!這是何楚天,他也是咱們學校的,大三了,學長呢!」

  何楚天沖陸司夜點了點頭:「你好。」

  陸司夜點了下頭:「你好。」

  「何學長可厲害了,學計算機的,還會寫代碼!」唐瑗說,「他說他們學校可大了,有個湖,湖裡有天鵝,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會咬人的天鵝,就是真的!」

  「嗯。」陸司夜說。

  「還有還有,他說學校食堂有三十多個,什麼口味的都有,還有咱們老家的菜!」

  「嗯。」

  「他還說」

  「唐瑗。」陸司夜打斷她。

  「啊?」

  「讓人家歇會兒。」

  唐瑗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一下,訕訕地說:「哦……對,學長你喝水嗎?我包里有水。」

  何楚天笑著擺擺手:「不用不用,我不渴。」

  接下來的時間,唐瑗還是時不時地跟何楚天說話。

  何楚天脾氣好,有問必答,偶爾還會講幾個學校的趣事。

  唐瑗聽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

  陸司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夜色還是黑的,偶爾經過一個小站,能看到站台上的燈光和寥寥幾個人影。

  他把右手從兜里拿出來,攤開在膝蓋上。


  燈光昏黃,什麼都看不見。

  但刺痛感還在。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

  三個人一起下了車,拖著行李往出站口走。

  陸司夜走在最邊上,唐瑗在中間,何楚天在另一邊。

  唐瑗還在和何楚天說著話,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那學長,你們宿舍離我們遠不遠?」

  「還行,走路十分鐘。」

  「那食堂呢?哪個食堂好吃?」

  「三食堂的紅燒肉不錯,回頭你們可以去試試……」

  陸司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出站口到了。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酸。

  陸司夜眯了眯眼,正要往前走,忽然感覺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轉過頭,唐瑗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等到了學校,我們去我叔叔那,我們一起打羽毛球,好不好?」

  溫熱的氣息拂在耳邊,帶著一絲洗髮水的香味。

  陸司夜愣了一下,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期待,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陸司夜點了下頭。

  「好。」

  唐瑗笑了,鬆開他的袖子,繼續往前走去。

  陽光照在她身上,碎花裙子的裙擺一盪一盪的。

  陸司夜跟在後面,垂在身側的右手忽然又刺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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