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絕對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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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們,這堂課,讓我們來聊聊犯罪心理與行為規律的交叉影響...」

  方舒教授一身菸灰色西服,戴一副銀邊眼鏡,每根髮絲都修飾得無比完美。略布細紋的面容上,化著淡妝,口紅接近唇色,襯得整個人既精緻,又極其溫和。

  然而,在座的一百多名學生,除了齊特,沒有人知道,這位氣質過人、談吐風趣的女教授,正在進行一場謀殺。

  『所以,您打算對我做什麼?』

  齊特當然不會暴露自己知道對方要將自己送去錢氏莊園,被錢季和當作意識容器一事。

  『不急,你很快就會知道。我更好奇,你是怎麼發現,入侵你大腦的人,不是知風,而是我?』

  『聽上去,你還挺喜歡聶醫生的』

  正在講課的方舒,面容上閃過一絲笑意。

  『當然,他是我最看重的得意門生』

  『所以,您表達喜愛的方式,就是控制對方,甚至取代對方的意識?!』

  『他在心理學方面很有才華,可惜,不是精神序列異能者,他想在專業領域更進一步,我這個當導師的,當然樂意成全他』

  『您是想像對待聶知風一樣,把我也變成傀儡嗎?』

  『你?呵呵~小朋友,我承認,你的確非常聰明,也很有趣。但,你還不夠格』

  『我可是很崇拜教授您,也想成為您的載體』

  打不過就加入,當然,不是真的加入。齊特想盡一切辦法,目的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好啊,那就幫老師先完全一筆交易吧』

  方舒一邊講課,一邊在意識中與齊特對話,一心兩用的本事,令齊特嘆為觀止。

  傳達完這句話後,齊特突然感覺到視線在抬高。

  與前兩次一樣,他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自然也感知不到肢體的運動。但從視線的改變,能判斷出自己此時已經站了起來。

  然後,從所在的這排座位中走出去。

  坐在前排的季辰宇,一直縮著身子,扭頭看向身後,見齊特突然站起來,立馬想起先前的約定。

  「噗噝、噗噝,特子」

  「特子!」

  見齊特毫無反應地繼續往外走,季辰宇頓時神情緊繃起來,抓著手機,抬起右手。

  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點擊了啟動鍵。

  結合二周目的親身體驗,這次齊特調高了數值。

  電流刺穿皮膚,直抵顱內神經。

  剛走到左右兩側座位中間過道的齊特,一聲不吭,驟然倒地。

  教室內,一片譁然。

  都是醫學院學生,見同學突然昏倒,立馬就有反應迅速的幾人,本能地衝上前查看起來。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自空中掠來,飛進教室外的走廊。

  .........................

  「齊特,齊特」

  齊特迷迷糊糊甦醒過來,強撐著睜開眼,就看到一個面色臘黃、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正嚴厲地盯著自己。

  「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家,睡覺回家去睡,上課就要認真聽講...」

  齊特抱著不斷傳來陣陣刺痛的腦袋,茫然地看向四周。

  這是一間破舊的教室,老式黑板上寫滿了公式。他想起來了,剛才責罵自己的男人是小學二年級數學老師陳昇。

  訓斥了一句後,陳老師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繼續講解。

  齊特頭腦昏沉發漲得像被敲了一悶棍似的,他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

  牆皮剝落斑駁,牆角和天花板上有不少青黑色的霉斑。窗戶緊閉,外邊焊著一根根鐵條,常年風吹雨淋,滿布鏽跡。

  窗台上長著青苔,裡頭還夾雜著一些小菌子,以及正在腐爛的蒼蠅飛蛾屍體。甚至,還能看到老鼠的尾巴。

  這間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曾無數次在他的夢境裡出現過,正是自己的小學學校。

  『怎麼回事?』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已經長大了,我記得,我在...在...』


  齊特努力回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應該在哪裡,只有『自己已經長大了』這個模糊的概念。

  『叮鈴鈴』

  下課鈴聲響起。

  陳老師抱著一疊試卷,拎著一隻大水壺,走出教室。

  齊特正想站起身,猛地感覺到後腦勺一疼。

  「喂,小雜種,我昨天看到你媽被賣豬肉的大叔拖進屋裡去了」

  一個圓頭圓腦的小胖子,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又拍了齊特的腦袋一下。

  「我還聽到你媽在喊,不要不要...」

  小胖子話沒說完,鼻子就挨了一拳,鼻血立馬流了出來。

  小胖子嗷的痛呼一聲,立馬喊道:「小雜種,居然敢打我,豬頭、阿標,打他!」

  兩個身材明顯比同班同學更壯實的男孩,衝上來把齊特摁倒在地。

  拳頭像暴雨般砸下來,齊特不管不顧地撲向小胖子,抱著對方,張嘴就咬。

  「啊啊~~」

  小胖子耳朵被咬得流出血來,外號豬頭、阿標的兩個男孩。

  「讓你咬我,讓你咬我」

  齊特被打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豬頭和阿標搬來一隻水桶,最後裝進桶里。

  「抬到操場,讓全校同學都看看」

  班裡不少同學都跟著起鬨,一邊念頭小胖子編的順口溜,一邊把水桶搬去操場。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頭髮上,順著臉頰滑落。

  桶里很快就蓄起不少水。

  直到,那個蒼老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阿、公」

  .....................

  「小特」

  病床上,身形枯槁、病入膏荒的老人,費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目光中滿是慈和與悲憫。

  「阿公,你不要死,不要扔下我...」

  齊特緊緊握著老人皮包骨的手,似乎這麼做就可以留住對方。

  「小特,不、哭」

  老人呼吸困難,只是說話都需用盡全力。

  他微微握了握齊特的小手,泛黃枯瘦且滿布溝壑的面容上,滿是不舍的表情。

  「阿公,要、走了」

  「去另一個...咳咳~呼呼」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氣喘得像一頭行將就木的老頭。

  齊特動作輕柔地捊著老人的胸口,為他順氣。

  「阿公別說話,休息一下就好了,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老人拍了拍齊特的手背,搖了搖頭,稍微順過點氣來,滿眼慈和地看向他。

  「小特,你記住,以後不管遇到...遇到什麼事,都、都別急」

  老人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搭在小齊特的腦袋上:「用腦子,別用拳頭解決問題。不要打架,別跟人發生衝突,除非有必勝的把握...咳咳~」

  「小特,對不起!」

  「阿公,也、也想照顧你,照顧你媽媽,一直守在你們身邊」

  「阿公想看著你長大成人,很想很想,可是,阿公做不到了」

  「小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媽媽,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記住,你媽媽不是傻子,她不是,她...」

  話沒說完,老人本就無力的手,驀地鬆開。

  齊特拼命拉住那隻手,卻感受到僅存的一絲暖意,正在快速消失。

  那個起早貪黑做糕點,為了讓他能參加一次春遊,當掉戴了大半輩子的手錶,將他撫養長大、為他遮風擋雨的老人,永遠地閉上了疲憊的雙眼。

  他再也見不到那個辛苦操持半生、被生活壓彎了脊背的佝僂身影,再也吃不到剛出爐、香噴噴的酥餅。

  他再也得不到對方的回應,再也不會有人摸著他的腦袋對他說『我們小特最聰明了』。

  齊特淚如雨下,眼前閃過一個又一個場景。


  母親牽著他的手,在街角買菜回家,剛進樓道,就遇到一個渾身酒意的男人。男人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扔掉手裡的酒瓶,撲向母親。

  出攤回來的阿公,抄著鍋鏟衝上去和男人搏鬥起來。

  齊特被幾個鄰居小孩堵在樓底,孩子們拿泥巴扔他,還把他推進綠化帶里。樹枝劃破他的臉,阿公聽到叫聲匆匆下樓,用掃帚把小孩們轟走,單手就把他抱起來。

  那時,齊特覺得阿公高大極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阿公越來越瘦,越來越虛弱。總是在夜裡咳嗽,有時咳得喘不上氣。

  是自己一直都沒注意到阿公生病了,是自己這個累贅,害死了阿公!

  齊特陷入莫大的痛苦中,自責、慚愧、不舍、悲慟,更多的是懊悔與憎恨。

  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居然從沒在意過老人的身體狀況,更恨命運的不公。

  憎恨人生,憎恨自己,憎恨整個世界。

  為什麼那個小胖子總有新衣服、新書包,可自己卻只有緊巴巴、不合身,洗得早就褪了色的舊衣服。

  明明是自己被欺負了,為什麼阿公和那些同學的家長理論,每次都被別人奚落謾罵。

  憑什麼?

  憑什麼!

  『雜種』

  『小雜種』

  『會讀書了不起,你媽就是個傻子』

  『你個老不死的算什麼東西,沒爹的孩子就是沒教養』

  『交不起學費,讀什麼書?』

  『齊特同學,你怎麼又髒兮兮的來上課,趕緊回家換衣服』

  『他沒衣服,他不用穿衣服,跟他媽一樣不要臉,哈哈哈~~』

  病床、儀器,還有床上的老人,像被打碎的玻璃般,分崩離析。

  飄散開來的碎片上,倒映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齊特的意識越來越混亂,越來越迷失。

  扭曲的面孔如同油墨般,交雜、混合,形成一條旋轉扭動的通道。

  通道盡頭,閃過耀眼的白光。

  似乎,只要去往那裡,一切就會結束。

  他將擺脫黑洞般的人生,擺脫不堪的自己,擺脫這個毫無希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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