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割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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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師走後,孫鐵梅讓賀進找一些李倩的學生過來談,還準備了一間空教室,每人單獨進去,問完一個換下一個,省得他們在外面等著的時候互相竄閒話。

  來了五個學生,三個是李倩帶過的美術特長生,兩個是只上過她高一基礎課的普通學生,評價兩極分化。

  作為課代表的姚心塵還很難過,說李老師教學非常認真,從來不是簡單指出學生的不足,而是在一旁重新畫一遍,讓學生自己分別兩者之間的區別,「我這輩子遇過最好的老師就是她」。

  另一個特長生說她脾氣好但要求嚴,畫不好會一直讓他改到很晚。但也有特長生覺得她偏心勢利,對家裡條件好的特別照顧,對條件一般的愛答不理。

  兩個普通學生的說法更直接:一個說她上課基本不管紀律,後排睡倒一片也不叫;另一個則說李老師在學校斯斯文文的,但有一次在外面碰到她,差點沒認出來。用學生的話說,「她穿得很暴露,妝也特別濃,跟在學校完全是兩個人」。

  陳實把這些評價記下來,發現同樣一個李倩,在不同學生嘴裡拼出來的是截然不同的幾張臉。

  李倩的朋友里,有兩個是她大學室友,一個說她上學那會兒就常常夜不歸宿,勸過也不聽,畢業之後聯繫就少了。另一個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說倩倩對她特別好,她家裡困難的時候李倩借過她錢,從來不催。

  而李倩工作以後的朋友對她的評價也同樣分裂,異性朋友普遍說她知性溫柔,會聊天,相處起來很舒服;同性朋友則多半說她虛榮,明明家裡條件一般,卻把大部分工資花在打扮上,買包買衣服從不手軟。

  但所有人的說法里有一個共同點:李倩從來不把不同圈子的朋友往一塊帶。你可能認識她好幾年,沒見過她別的朋友長什麼樣。

  朋友口中,李倩社交圈比同事和學生看到的複雜得多,每一圈人都只認識她的某一面。

  陳實在旁邊看著每個人頭頂的光譜,沒有人在撒謊,但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了解她的全部。

  常彪的消息是下午回傳過來的。他調了李倩最近半年的社交帳號聊天記錄,確實和多名異性在網上交流,部分內容比較露骨,

  但從談話內容看沒有任何與人產生矛盾的跡象。

  「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朵交際花。但是呢,小實,有一點很奇怪,她每次跟不同的男人聊天,語氣和風格都不一樣。換一個人就像換了一個人。」

  胖子那邊的法醫結論也到了。死者周身無任何致命外傷,毒物檢測結果全部陰性。解剖可見心外膜大面積出血點,內臟嚴重淤血,神經劇烈衝擊引發心臟驟然停跳致死。

  簡單說,李倩是被活活嚇死的。這也是她死後瞳孔不散的原因。死因找到了,但對案件好像並沒有太多幫助。

  傍晚時分,陳實和孫鐵梅去了李倩父母家。老兩口住在城北一個六十平米的舊房子裡,李母因為遭受不了打擊已經臥病在床,床頭柜上堆著藥瓶和半杯沒喝完的水,聽見有人進來只是偏了偏頭,沒說話,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李父已經六十多了,頭髮白了一大半。他們是中年得女,家裡條件雖是一般,但對女兒極好。小時候女兒展現出繪畫的興趣,他們把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女兒的教育中。

  「美術生其實挺花錢的,買畫材、報班、集訓,哪樣都不便宜。但倩倩喜歡,我們就供。」李父給兩人倒了水,自己沒喝,坐在沙發上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倩倩是個很聽話的孩子,上學那會兒從來沒讓我們操心過,後來工作也安穩,沒曾想........」他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把老花鏡攥在手心裡,老淚縱橫。

  陳實等他情緒平復了些,才輕聲問李倩有沒有交過男朋友。李父很肯定地搖頭,說工作以後他們就催著她可以找對象了,但她說工作太忙,暫時先不找。

  後來又介紹了幾個相親對象,也是沒成。

  陳實說李倩各方麵條件都很好,不談戀愛應該不是自身條件的問題。李父說他們也想不通,問過她,她總說不急。

  臨走的時候,孫鐵梅忽然問了一句:「她小時候,一個人練畫畫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

  李父想了想。「她畫畫的時候不愛說話,就那麼一個人坐著,一畫就是一下午。小時候我跟她媽吵架,她就抱著畫板躲進廚房,把門關上。後來我們和好了,她那張畫還在。我拿起來看,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三個人都是笑的。」

  從李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孫鐵梅發動車子,陳實坐在副駕上把走訪記錄攤在膝蓋上重新看了一遍。

  同樣一個人,在不同人嘴裡完全是不同的版本。而且每個人說的都是真話。陳實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當晚陳實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些人,一個個排著隊上來勸他,嘴裡念念有詞,態度比之前幾次更殷勤,也更纏人。

  陳實嫌煩,轉身想走,人群後面忽然有人扒開前面的人,聲音很沖:「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這套有個屁用,讓我來。」

  那人衝上來就要揍他,可憐的是,夢裡陳實也是瘸的,往後躲了兩步就被逼到牆根,胳膊抬起來擋著臉,肩膀縮著,等那拳頭落下來。

  拳頭沒落下來。旁邊伸出一隻手,攥住了那隻拳頭。紅隼站在他身側,他全程沒有看陳實,兩條手臂也是完好無缺的。

  陳實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手還在抖。喝了口水,靠在床頭,心跳慢慢平下來。

  紅隼在夢裡是完整的,站在他這邊,還替他擋了一個衝上來揍他的人。這算什麼意思?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手機在枕邊亮了。蘇小禾打來的,聲音又急又沉:「陳老師,又死了一個。市中心廣場,整個人被封在環氧樹脂里。還有......這人有四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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