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實驗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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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實剛到技術科實驗室門口時,門就突然從裡面拉開了。

  莊文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拖了進去,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常年坐辦公室的技術人員。

  陳實站穩之後,先聞到了一股味道。泡麵,速溶咖啡,還有某種儀器開太久之後電線發熱的焦糊氣。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瘋狂科學家的獨特氣味。

  接著他看到了一個髒亂差的實驗室。

  桌上堆著一堆紙杯,大部分杯底都已經幹了,其中一個杯子裡泡著一支筆。泡麵桶撂在鍵盤旁邊,上面擱著一雙一次性筷子,筷子是掰開的,但面沒吃,因為早就坨了。

  地上散落著各種列印出來的數據圖表,有幾張被踩上了鞋印,離陳實最近的一張桌子上還貼著一個便利貼,寫著「舊分析儀數據分析第三次實驗」。

  莊文本人的造型比他的實驗室更慘。頭髮油光發亮,緊緊貼著頭皮,唯獨後腦勺翹起一撮,像被山炮崩過。臉上的金色眼鏡也是霧蒙蒙的,在燈光的映射下,顯現出一種彩虹的顏色。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整件衣服斜著掛在身上,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的保暖內衣。眼袋也很重,像是許久沒有合眼了。

  陳實看了兩秒,不知道該不該笑。

  莊文的嘴裡念念有詞,手裡翻著一個筆記本,翻了兩頁又合上,合上又翻開。整個人呈現出一個頹廢考研學渣在衝刺階段的精神風貌,就是那種已經不在乎自己長什麼樣,只想把這道題做出來的狀態。

  然後陳實看見了實驗室角落裡還站著一個人。

  孫鐵梅。

  她穿著薄風衣,站得筆直,手裡拿著管理局統一配發的平板,屏幕亮著,正停在某個頁面上。聽到陳實的聲音,她抬起頭,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

  「組長?」

  「莊文叫我來的。」孫鐵梅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上,「巡警隊兩個小時前對商場犯罪嫌疑人進行了突擊審訊,初步判斷此人精神狀況存在異常。通過人臉識別查到他叫趙志強,三十四歲,無業。異能種類是力量系的,具體能力還需要進一步明確。」

  她頓了頓。

  「押送過程中他的力量指標持續衰退,到局裡時已回落至正常值以下。毒理檢測陰性,沒吃違禁藥。」

  「沒用禁藥?」陳實問。

  「沒有。」莊文接過話,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畫了圈,有些地方打了五角星,還有一頁被撕下來又用膠帶貼了回去。他翻過兩頁,抬起頭盯著陳實,黑眼圈環繞的眼睛此時卻很有神。

  「你在審訊魏盛時,目標對象的心率變異係數在你進場後第四十七秒出現第一次躍遷,對應的對話節點是你問他紋身是長的還是紋的。但他的皮膚電反應直到你問爬山虎才進入顯著波動區間。這兩個生理指標的時間差是........................」

  莊文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因為陳實正看著他。那種表情莊文認識。他給局裡大多數人做技術分析的時候,大家都是這個表情。

  就像汪撿漏被帶進了天文館。滿眼都是星星,卻一顆都看不懂。

  「陳實?」

  「莊老師,」陳實誠懇地說,「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拆開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對不起。」

  莊文很無奈,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面前那本密密麻麻寫滿術語的筆記本,又看著陳實那張無比坦誠的臉,這兩樣東西之間存在著一道叫作知識的深溝。

  「好。我用你能聽懂的方式重新說。」

  他把語速調慢了三個檔位。

  「魏盛跟你聊完之後,他的被動防禦消失了。老袁的危險預知被你幾句話干廢了。今天這個趙志強,他的異能失控在遇到你之後開始緩慢減弱。三個人,三種完全不同的能力,同一個結果,碰到你,不是消失就是衰減。」

  他往前探了探身,看著陳實說:「你在商場裡跟趙志強對峙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任何特別的事?」

  「沒有特別的事,他說的話很機械,一直在循環重複,我只是覺得他很害怕............」說到這裡,陳實突然愣住了,他為什麼能感受到對方害怕?

  「害怕」這兩個字就突然出現在他心裡,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不是根據對方語言進行的推理,因為中間沒有過程。打個比方,就像考試的時候你看一道題,你還沒算,答案自己出現在卷子上。」


  陳實把這個想法告訴莊文,莊文的筆也停住了。

  「那個答案出現在你腦子裡的時候,是以什麼形式?文字?圖片?聲音?」

  陳實仔細想了想。「都不是。就是忽然想明白了的感覺。你懂了某個東西的那一瞬間,但是沒有『懂』的過程。像是答案自己走進來的。」

  莊文把筆放下。

  「你說的是共情。而且不是普通共情,是即時共情。普通人的共情需要對方先做表情,先說話,你才能感受。你的順序是反的。你先拿到了對方的情緒內核,然後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麼。」

  他往前翻了一頁筆記。

  「除了這個感覺,你在商場裡還有沒有看到別的東西?」

  陳實沉默了很長時間。

  「光。」

  莊文和孫鐵梅同時看著他。

  「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有光。趙志強的是暗紅色,在翻滾。兩個保安是灰色的,一閃一閃的。被挾持的那個小姑娘是粉紅色,很細很淡,一直在發抖。龐大強是金色,很厚實,商場裡其他人客人頭上我沒看到。」

  他停了片刻。

  「暗紅色我看到了恐懼和痛苦混在一起。粉紅是不安。灰色是緊張但還沒慌。金色是穩定。這個對應關係沒有過程,就像紅綠燈,我們看到紅燈,都知道那是停止的意思一樣。」

  莊文的筆掉在桌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有點興奮。

  「你剛才說,商場裡其他人你並沒有看到光。那些離你遠的人?」

  「對。」

  「也就是說有範圍。」

  孫鐵梅開口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你在趙志強和那個小女孩身上看到了,他們離你最近,龐大強衝進來之後你才看到他的光。保安也是,距離越近,感知越清晰。」

  「不到十米。」莊文在紙上劃了一道線,然後他抬起頭,「你看看我,你的第一感覺是什麼?」

  「你頭髮至少三天沒洗了。」

  莊文被噎了一下,瞪了陳實一眼。

  陳實笑了一下,繼續盯著他看了片刻。什麼都沒有。他又看向孫鐵梅。也沒有。

  「不行。」

  「你回憶一下商場裡的狀態。你當時心裡在想什麼?」

  陳實閉上眼睛。商場耀眼的燈光,那把刀,刀刃壓在唐小果脖子上的弧度。趙志強那雙空洞的、什麼都裝不下的眼睛。他站在離刀不足五米的地方,什麼辦法都沒有。講笑話沒用。喊話沒用。衝上去不夠快。從沒有覺得自己這麼沒用過。

  「是絕望。」他睜開眼睛,「一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那你現在試著重新進入那種狀態。」孫鐵梅說。

  陳實點了點頭。

  他努力開始腦補。不是回憶商場,是回憶那種絕望的瞬間。

  空曠的操場上,他苟延殘喘地挪動著腳步。孫鐵梅站在跑道內側,手裡的秒表反著冷光。「還有九千二百米,跑不完就一直跑。」她不是在威脅他,不是在嚇唬他,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食堂里,打菜阿姨給前面每個人都多打半勺。輪到他,阿姨的勺子抖了一下。

  門口保安大爺每次都查他的證件,他問為什麼不查別人,保安說因為你跑得太慢所以最可疑。

  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冷的。就是這種感覺,這種絕望和羞恥攪在一起,又苦又澀的痛感。

  他睜開眼。

  孫鐵梅頭頂是一團白光,純淨地近乎透明。白光正中心,有一絲極細的真空,不是裂紋,不是缺口,是被白色層層裹在最裡面的一個針尖大的透明空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莊文頭頂是藍色的,一個個藍色光球不斷跳躍變換形狀,光球變成光帶再變成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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