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京口有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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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祉、林國瑞等自余不鄉出發,沿苕溪一路北上。

  因著降雪的緣故,溪上通行的船隻已經很少,至晚間到達烏程,沿途也就遇到那麼三四隻。

  郡府之中,府君周惠不在,功曹史徐溫赴任餘姚令,主事者乃掌諸曹綱紀的五官掾吾謙,亦為烏程本地士族,乃孫吳太子太傅吾粲之後。張祉取出周惠的文書,一行人很快得到了妥善安置。

  次日他攜林國瑞前往徐宅拜訪,意外得知徐家大娘子昨日動身,去往武康探望阿父,曾與一行人錯船而過。

  「倒是可惜了,」張祉告訴盛夫人,「徐功曹前日已去往餘杭任上,大娘子難免撲空。」

  「怎麼就去得那麼急?」盛夫人略有嗔怪,卻並無太多失望。

  張祉隱約猜到盛夫人的一點心思,但這是府主的家事,他可不好隨意談論。敘了些閒話後,即辭別盛夫人,啟程前往陽羨。

  烏程至陽羨之間,以太湖水路最為方便。可惜湖上已結出薄冰,不便通行,只能由陸路前往。

  陸路需經過長城縣,武牙將軍、新任建武司馬張悊告了假,在縣中置辦家業,正好能夠招待他們一行。

  如此再經過義興郡南的義鄉縣,即抵達郡治陽羨。

  到了這周氏的核心地域,行事就更加方便了。周蹇熱情招待他們之後,特意調來家中的破冰舫,協助他們開闢水路。

  破冰舫由兩船並聯,船首覆以鐵板,增加配重,兩寸以下的冰層可直接壓碎;再厚一點,則由船工持長釺擊破。其後面的船隻,就能沿著破冰舫開出的相對寬闊航道,一路順暢前行。

  荊溪中道的冰層不厚,破冰舫一舫當先,直接把他們送到了百里外的洮湖津關。

  然而剩下的路程,就必須依靠他們自己了。

  林國瑞顯然意猶未盡:「若是這破冰舫能繼續幫忙,一路抵達南彭城郡乃至京口,來回該有多省事!」

  「你這是貪心不足,」張祉笑嘆道,「雲陽瀆有好些圍堰,分成十多段水道,情況複雜得很。有的水道狹窄得展布不開,稍大點的船,只能依靠兩岸拉縴通過,破冰舫甚至都進不去。」

  「能夠省掉這百里陸路的來回,已經是借了允達兄的大力。」

  「那破冰舫可不簡單,費工又費料。聽說還是出自將軍的主意,剛剛建好沒多久,咱們這是難得趕上了,哪還能奢望更多?」

  「我當然知道,奈何這雪中陸路實在難行,」林國瑞嘟囔道,「咱們還要帶上千人一同回去,難度可想而知。」

  有水路和沒水路,行軍的難度可謂天差地別。水路一船可裝軍糧千斛,兩三船夫即可操舟;陸路的話,一輛糧車僅能運二十斛左右,加上運糧士卒的支出,百車才能抵得一船,行車還遠比行船艱辛。

  如果純以人力負糧,那就更費了。役卒負米六斗,士兵自身負米三斗,供五日之費,一兵配一役也就支撐不到十天。

  這還是道路通暢的情況下。換了如今這下雪天,行軍更是難上加難。

  糧車什麼的是不用想了,只能由人自己負糧,而且每隔一段路,就要停下歇息,以防出汗後被冷風一吹,不多時凍傷凍斃。

  腳上更要用氈片、麻絮、粗布等層層綁好,以防輕易被雪水浸透。停下歇息時,還得不停搓動,不然就可能凍傷。

  此外還有探路、宿營、取暖、護持,乃至如廁之類的諸多問題……

  「難度的確有一些,但何嘗不是鍛鍊的機會?」

  張祉鼓舞著眾人的士氣:「咱們雖掌軍,卻從未單獨募民、領軍。這次若能順利招募好一千多人,帶他們冒雪南返,今後還有什麼能夠難住咱們的?」

  「這五百多里路,大部分都在將軍名下或治下,真正困難的就這百多里。」

  「如果連這都完不成,今後隨將軍北上鎮守,出則有胡虜、塢賊,哪還能四處轉戰,乃至光復咱們自家郡縣?」

  「尤其是國瑞,你現在也是校尉,必然要獨領一軍了。軍中指揮之任、諸般庶務,更得儘快熟悉起來。」

  「吉惟兄所言正是,」林國瑞連忙笑道,「我也就是不耐煩那些,隨口說一嘴而已。」

  他忽然感覺有點頭疼。

  原本他和張祉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軍中諸事自有張祉費心,他只要專心在前線衝殺就好。

  可要是真的獨領一軍,這些事情找誰做去?


  ……,……

  一行人繼續前行,從陸路繞過洮湖,第二天傍晚時到達晉陵郡延陵縣。

  延陵縣與句容、武進相接,接壤的一些交界地帶,即為南彭城郡流民的安置區域。

  南彭城郡是僑郡,沒有實際轄土,郡治也一同設在晉陵京口那邊。但那麼些僑郡,轄下那麼多流民,不可能全都擠在京口彈丸之地,流民自己也有開荒墾田的需求,故而常以一些郡縣交界荒地安置他們。

  這些地方偏僻狹窄,產出亦不豐。好在流民都是白籍,無須承擔賦稅,收成多少都是自己的;偶爾遇到饑荒,還能薅到一點朝廷的接濟,得以勉強活下來。

  張祉投宿的一個小莊子,就是這種狀況。

  為首的老者年過五十,自稱劉混,出身彭城劉氏,十多年前的永嘉之亂時,即果斷地棄郡南下,來到這江東安身。因著來得較早,得以占田開荒,繁衍生息,慢慢地也積累了些名聲,在郡中擔任了武原令。

  當然,這官職肯定是虛得很。畢竟郡中沒有實土,郡守也不過是個空頭名分,無俸無祿亦無進項,何況區區縣令?

  授予官職,不過是讓他有個名目,能夠幫忙維持下流民秩序而已。

  彭城劉氏的門第不高,很難仗之出頭。然而這一族近年卻出了個人物,前鎮北將軍劉隗。

  劉隗亦在永嘉之亂後避亂渡江,投入司馬睿門下為心腹,獲得其重用,與刁協共掌中樞,試圖排抑門閥,強化皇權;之後又受任為鎮北將軍、青州刺史、都督四州諸軍事,於流民中募兵萬人以防備王敦。

  彭城劉氏的族內,亦有不少子弟應募,乃至居於軍主、幢主。

  可惜這一切都是徒勞。

  王敦以誅殺劉、刁的名義起兵,朝廷不敵,劉隗率部北逃;中途又遭劉遐襲擊,只得率殘餘族人投降了石勒。

  義興周氏與劉隗糾葛不淺。當初正是劉隗、刁協的排抑,周玘才會忿而謀求起兵;之後王敦兵進建康,劉隗守金城,周札守石頭城,皆為建康城外要害,又有周札開城投降,導致劉隗被迫北逃。

  張祉近來跟隨周惠,難得地了解到這劉隗的事情。儘管他不熟悉朝堂之政,卻也明白這事的嚴重程度。

  得罪門閥在前,投降胡虜在後,彭城劉氏受到劉隗拖累,短期內恐怕不會有任何前途。

  當然,也有劍走偏鋒者,例如前義興太守劉芳,靠著投靠權臣而得祿位,結果就是身死家滅……

  出於鄉誼,劉混對張祉十分熱情,說了好些附近的近況,還喚家中子弟相見。其中居次席者年約二十多,張祉原以為是劉混的長子,結果卻是他的親弟劉淳。

  眾人敘話間,得知張祉在建武將軍周惠麾下效命,不過這等年紀,已是朝廷任命的六品千人督校尉,劉混神往不已。

  他迫不及待地問張祉道:「張校尉冒雪前來,是要為建武將軍招募士卒麼?」

  「非也。只是聽說今年江北極寒,大量流民南下,或許會有很多人處境艱難,難以熬過冬天。正好我等剛剛在吳興安家,要為家中招募些奴客、佃客,可以給這些人提供一個活路。」

  「張校尉甚是仁厚,才有這般難得的善行。」劉混語帶讚嘆,更多的卻是失望之意。

  給予活路是不錯,但對有所安頓的流民而言,奴客、佃客的吸引力並不大。

  流民持白籍,無須承擔賦稅;不比那些黃籍編戶,投身士族為奴客後,可以大幅減輕自家的負擔。

  例如他們這支小宗,開墾的荒地足夠度日,年底還能有點結餘。所欠缺的,乃是出人頭地、提升家族前景的途徑。這點惟有從軍出征、建功立業才有機會……

  林國瑞在旁邊笑道:「咱們將軍確實有募兵的計劃,但會選在江北臨淮郡就地招募,不會要逃過江來的流民。」

  「這卻是為何?」劉混連忙追問。

  張祉轉頭瞪了林國瑞一眼。

  也就是朝廷已經明詔發布過任命,否則林國瑞這就有泄露軍情之嫌。

  「事情不是很明顯嗎?如我等敢於留在江北的流民,總比逃過江來的流民更有膽氣。」林國瑞依然大大咧咧,話也說得理直氣壯,渾不在意這話是否會難聽。

  當初的時候,他們幾個確實要留在江北,甚至都規劃好了具體的投軍之路;

  至於後來渡江南下,轉戰江東,那是因緣際會,又有周惠的命令,可不是他們自己想逃離。


  張祉連忙補充道:「老丈別聽這豎子胡扯。實是咱們將軍調任臨淮,就地招募更便利些,還能減輕郡中的治理壓力。」

  「原來如此。」劉混遺憾地嘆息著。

  他已年過五十,經歷這些年的諸多變故,一點脾氣早已被磨滅,只是為自家子弟失去機會而可惜。

  劉淳卻有些不忿,反駁林國瑞道:「林校尉想必是孤身一人罷?否則遭逢大變,必然會力求穩妥,先保住家中親眷的安全。」

  「逃過長江又怎麼了?若非我兄早做打算,還留在江北屢次遭劫,家中子弟哪能這般齊整?」

  「推家及國,若無先帝與諸賢渡江南下,當下這半壁江山如何得來?」

  「再者,誰說江南招募的士卒,就必定比江北士卒弱些?依我之見,但凡有些頭腦的壯士,都會選擇來江南應募。」

  「在江南募兵的是朝廷中樞,是從朝廷外任方鎮的刺史、都督;而江北募兵的,不過本地流民帥、亦或邊郡太守而已。投在哪一方的前途更好,還需要比較嗎?」

  張祉詫異地望向劉淳:「二郎主此言頗有見地!」

  當初逃離彭城,若非自家從兄張牧在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劉遐麾下,自己說不定也會提議直接過江。

  不知從兄現在怎麼樣了?他也參與了擊潰沈充的青溪之戰,想來亦當受到拔擢?

  可惜當時隨將軍急追沈充殘部,都沒能問訊一二;只好等到年後前往臨淮,到時自有大把的見面相敘時間……

  房間的塘火漸漸熄滅,敘談到這就差不多了。劉混為張祉等人安排了宿地,雖然十分狹小,需要眾人擠在一塊,卻已經是這位流民小豪能提供的最好客房。

  林國瑞躺下了好一會,忽然睜眼怒道:「那二郎主可惡!不僅奚落我沒有家人,還說咱們沒有頭腦!」

  「這場子,我明天必得找回才行!」

  「你才反應過來啊,」張祉無語地應道,「那你明天要怎麼找回?和他打一架麼?」

  「就他那身板,我打贏他有什麼稀奇?打贏了又值個什麼?」林國瑞有些不屑,「要打就和他族裡最厲害的人打……他們不是想投軍嗎?不是說有人當過軍主、幢主嗎?要真有本事,咱們也不是不能收!」

  張祉聞言,心中頓時一動。

  林國瑞武力頗為可觀,軍中無人能及;別說打贏他,只要能夠平分秋色,就已經很是了得。

  正好林國瑞即將獨領一軍,自己的麾下,缺了一個衝鋒陷陣的人。

  他對這彭城劉氏的郎主印象挺好,又是同郡出身的鄉人,天然就有幾分信任。更何況,他這一家就住在義興郡旁邊,結下如此羈絆之後,還能作為他們在南彭城郡的落腳點。

  包括那位奚落林國瑞的二郎主,也不是不能招募。把他安排到林國瑞麾下,或許可以幫忙處理好庶務,乃至出謀劃策。

  至於將軍說不在這邊募兵……

  他要募的也不是兵啊,而是可堪為兩人輔佐的軍吏;真有本事的話,將軍肯定會欣然認可,並允許其帶上些親兵。

  在自家將軍麾下效命大半年,如此一番把握還是有的。

  張祉呵呵一笑:「你這主意不錯,我明天就和這位劉氏郎主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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