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武康亦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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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這個朝廷,可謂虛弱之極。自南渡以來,各地叛亂此起彼伏,而朝廷往往無力應對,只能依靠各方鎮、世族等協同鎮壓,或者予以招撫和赦免,乃至乾脆視而不見。

  譬如這吳興郡內,長城錢氏、烏程徐氏、武康沈氏都曾掀起過叛亂。

  其中長城錢氏的錢璯,是被義興周氏的周玘所平;烏程徐氏是因沒能得到義興周氏響應,被附從的諸族所反噬;武康沈氏的沈充,則是附從王含攻擊建康未果,被義興周氏的周惠擊敗。

  朝廷中樞做了什麼?幾乎沒有展現出什麼武力和權威。

  烏程徐氏叛亂的那一次,朝廷明知道義興周氏為幕後主使,卻也只能派出黃門侍郎周筵,領力士百人趕赴家中,內部處理好這件事情,甚至還給家主周札加官進爵。

  包括攻殺郡中長吏的烏程徐氏,如今也已得到朝廷的赦免,重新擔任郡中上佐。

  依中樞這等狀況和風格,只要吳尊能擋住郡軍一段時間,再以脫離主將顧颺反正的名義,挾麾下數千之眾向朝廷投誠,必可得到接納,並獲得相應的軍職。

  然而這打算卻似乎要落空了。

  他現在還未徹底掌握麾下,還需要利用顧颺的名分。可若是其從父顧眾的檄文廣泛傳開,他如何應付得了軍中的質疑?

  吳尊返回宅中,招來自家親信,清點軍中的甲杖、糧秣、船隻等,為發動進攻作準備。

  依沈氏家中的財力,這些軍資輜重本該毫無問題。然而周惠之前籍沒了沈氏產業,只留下了很少部分,根本不足以養兵,致使吳尊不得不勒索縣中,還要依靠餘杭陳氏的支援。

  正想著怎麼慫恿陳氏的陳子明加大投入,提供更多的輜重補給,忽有留守在餘杭的道眾前來求見。

  其人形容狼狽,滿面風塵,向吳尊稟報導:「吳真人!有郡功曹徐宜,前時領兵自吳郡錢唐方向而來,攻滅了餘杭陳氏!」

  餘杭陳氏居然被滅了?!

  吳尊大驚,連忙追問這親信:「陳道首何在?」

  「陳道首已經兵解登仙,家中子弟和麾下力士也俱都相從,沒人能夠逃脫……」

  「惜哉!惜哉!」吳尊嘆著氣道。

  道首陳子明在信眾中威望不俗,也有些進取之心。可惜他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始終想著怎麼置身事外,不肯全力投入。

  否則有他共襄盛舉,盡出家中資財和麾下力士以助勢,自己麾下何止於這般規模?

  「徐宜之軍有多少士卒?如今可有動向?」

  「正要稟報真人,徐宜所部士卒足有四五千,正沿著苕溪順流而下,不日即有可能攻入縣內!」

  苕溪有兩源,正源的東苕溪,發於餘杭縣境內,向北經武康、烏程匯入太湖,南面則依靠上塘河、柳浦埭和浙江連通。

  吳尊居於中游的武康縣,對下游的顧眾有順流之優勢,可謂地利在手;

  但現在徐宜從上游餘杭縣而下,這地利顯然就歸了郡軍那一方,可從兩面對他發動夾擊。

  更何況徐宜麾下有那麼多士卒,還截斷了餘杭那邊的補給。

  甚至於,只要徐宜之軍自上游過來,軍中那些出身餘杭縣的信眾,必然會躁動不安。

  形勢可謂兇險之極!

  但他也不是沒有生路。郡中的士卒就那麼多,既然徐宜帶走了四五千人,則下游所剩的士卒必然有限。哪怕有顧眾支援,但他新近臨郡,又能在義興周氏之外聚起多少士卒?

  吳尊再無猶豫,嚴厲告誡諸親信,不得透露餘杭縣那邊的事態;繼而召集軍中諸校尉、軍主等,立即對下游顧眾發動進攻!

  ……,……

  「賊人攻過來了!水陸並進,足有數千之多,僅溪上就有好幾十隻船!」

  斥候把消息稟報給揚威將軍顧眾、建武司馬周蹇。周蹇不驚反喜,笑著向顧眾說道:「必是建武將軍已經建功,賊人懼於兩面受敵,故而先來侵攻我等。」

  「我等只需依託當前工事,固守營盤,擋住當前的賊人。建武將軍自能以府君名分收復縣內,進而攻賊於後,破賊易矣!」

  「允達此言甚是,」顧眾也認可周蹇的這番應對,「可依此傳令於前線二張。」

  二張即張悊、張祉兩人,皆為周惠麾下。顧眾自己剛剛領郡,郡中又多為義興周氏部曲,並沒有什麼直屬兵力。


  周蹇依言遣出軍使,卻見顧眾問道:「我聽說,賊首吳尊起事前,曾前往貴家求見於家主?」

  「實有此事。」周蹇也不隱瞞,陳述了這吳尊當日訪於周氏之緣由。

  顧眾聽得若有所思:「貴家曾受道門拖累,這般撇清實乃常情。倒是道門行事,越發肆意荒悖了些!」

  「可笑那李弘,聚信眾數百,即造讖言自雲當王,合該伏誅;這吳尊也是,貴家不予接納,便在郡中掀起反叛,疏之宜也!」

  吳郡顧氏信奉道門已久,顧眾從弟顧颺字揚之,這「之」即為道門信眾的標誌;近來族中新生的子弟,又有直接以「之」命名者,如遷往晉陵、別立支族的顧蔚,就給自家嫡子取名「悅之」。

  如今窺見這道門的行事,顧眾覺得,自家亦當與道門保持些距離才好。

  對於從弟顧颺的傾心向道之舉,顧眾原本就不怎麼認同。在他看來,那些清談玄學的家族,向道可以理解,畢竟談玄不可能離開《老子》、《莊子》等道經;可吳郡顧氏一向以儒學傳家,何必深度湊合?

  這次平定叛亂後,周惠向朝廷報功,免不了陳述道門在其中的勾當,想來朝廷當會對道門有所貶斥。

  朝廷雖然威勢不著,然而在風俗教化方面,卻有很重的話語權。若是明發詔令,必然會影響到諸多家族的選擇,顧氏也能趁機與道門有所分割。

  這分割的姿態,甚至可以提前作出來……

  顧眾向周蹇要求道:「我欲前往前線,打出纛旗,鼓舞士卒之軍心。允達可為我安排。」

  主將有此美意,周蹇自是樂得從命,立即安排了一幢部曲護送顧眾前往。

  不多時,「顧」字纛旗即出現在了前線。

  奮戰的張祉見狀,趁機大聲鼓舞著士卒:「顧將軍到了!就在後面望台上看著咱們!咱們正該努力奮戰,但有功勞,必入將軍之目,得將軍之賞!」

  士卒們聞言各自振奮,幾處被壓制的戰線前沿,立即組織起反攻,很快穩住了態勢。

  叛軍一方卻明顯有所氣沮。

  同為吳郡顧氏出身,郡軍主將顧眾親臨前線激勵士卒,叛軍主將顧颺卻一直未曾露面,讓一眾響應他起事的叛軍怎麼想?

  有黃褐玄巾的道德天師前來,手持法劍,燃起符籙念動咒語,這才讓叛軍的士氣稍稍有所回升。

  這些叛軍士卒,多為餘杭縣來援的道門信眾。吳尊擔心他們看到大部郡軍自餘杭過來、軍心有所動盪,故而全部遣來攻擊顧眾所部,只留兩千武康沈氏舊部依託苕溪,阻擋餘杭來敵。

  如此明顯的動靜,也落在瞭望台上顧眾的眼中,令他對道門更加生厭。

  平常作些姿態也就罷了。眼下兩軍交鋒,死生之地,卻還來這裝神弄鬼的一套!

  恰在此時,已方軍中有猛士出陣,率百餘勁卒直擊諸天師所在。顧眾只覺得心下一暢,回頭問陪侍的校尉張悊:「此何人也?」

  張悊恭敬回道:「乃是軍副林國瑞。」

  「善!」顧眾笑道,「取鼓槌來!我當親自擂鼓助陣!」

  ……,……

  周惠率軍進入武康縣境,立即打出了建武將軍、吳興內史的旗號。

  這個時候,餘杭的消息想必已傳入武康,吳尊那邊已經落子,無須再韜光養晦、隱瞞他在軍中的事實。

  倒是可以利用郡中長吏、周氏家主的身份,讓縣中姚氏、丘氏、鈕氏等士族望風附從。

  然而沒想到的是,首先前來投效的,卻是沈氏旁支的沈延。

  說是旁支,但這一支的出身並不弱於嫡脈的沈充。其先祖沈滸沈仲高,與沈充的先祖沈景沈孟高為兄弟,卻是正室嫡出;沈延的父親沈陵,曾被太傅、東海王司馬越闢為從事,之後又為司馬睿的鎮東參軍,乃是東晉立國的「百六掾」之一。

  只不過,前些年沈充附從王敦,大受重用,聲勢遂大幅凌駕於沈陵之上。

  三四年前,湘州刺史出缺,王敦推薦沈充出任,司馬睿卻任命譙王司馬承為湘州刺史、南中郎將,以牽制踞於荊州的王敦。司馬承上任後,立即徵辟沈陵為譙王司馬,有支持沈陵和沈充爭奪族中主導之意。

  沈陵不願捲入事端,推辭了司馬承的徵辟,甚至還遷離了沈氏聚居的余不鄉,前往東鄉另立支脈。

  由於這個緣故,沈陵的立場十分超然。前年司馬承敗於王敦,麾下屬吏大多殉於戰事,沈陵以未就而安然無恙;年中沈充謀叛伏誅,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周惠入主吳興郡之初,即聽說過這一支的名聲。

  他甚至還知道,後世的劉宋名將沈田子、沈林子,以及蕭梁名臣沈約等,皆是沈陵的後代,儼然為吳興沈氏中最顯赫的一系。

  然而,當初徐馥在郡中叛亂時,沈陵也曾經參與出兵征討。其七世孫沈約,在《宋書·自序》中說,「徐馥作亂,殺吳興太守袁琇,陵討平之」,算是有些貼金,但無疑曾參與其事。

  前時徐宜誅滅烏程丘氏,以報徐馥被殺之仇,其事已經傳揚到武康縣。沈陵聽聞後,免不了擔心也受到徐氏的報復。

  如今聽聞周惠親自率軍來到縣中,他立即派嫡子沈延前來投效。

  周惠很願意接納沈延,準備辟召沈延為郡府屬吏,協助自己安定武康縣內。

  才透露出這個意向,徐宜立即出言勸阻。

  他如今在周惠麾下執掌大軍,正想盡復家仇,怎麼會坐視周惠接納沈延?一旦沈延成了郡府同僚,他還怎麼動手誅滅?

  徐宜對周惠說道:「府主莫非忘了義興周氏之家仇嗎?奈何納之!」

  周惠明白他的想法,哂然解釋道:「義興周氏之家仇,乃在沈充一人而已。沈陵、沈延這一支,從後漢之初即與沈充分家,血脈早已疏遠,立場也截然不同,連朝廷都不予牽連,我等難道還能悖於朝廷?」

  「且沈氏定居縣中逾三百年,繁衍出諸多分支和勢力,任誰主政郡中,都不可能忽略。接納沈延,正可穩定縣內人心。」

  「若是以沈充一人之而胡亂攀扯,必會影響縣中、郡中大局,此我所不取也。」

  「徐兵曹矢志報復家仇,固為義舉。然首惡丘氏已誅,沈延之父當年亦為忠正之屬,不可罔顧事實,因私廢公。」

  徐馥當年叛亂,乃是切切實實的重罪;又以屬吏身份殺府主袁琇,可謂悖於人倫。沈陵與袁琇乃是當年鎮東府的同僚,於公於私,參與討伐徐馥都是理所應當。

  也就是徐宜仗著周惠的重用,又有家仇的名義,才能借著郡中生亂,逼反丘氏,進而展開清算。

  但若是仗勢欺人,胡亂擴大打擊範圍,周惠必不可能允許。

  他這番義正言辭的話,以及近來愈加隆重的權威,也讓徐宜無言以對,只得拱手告辭。

  周惠遂召見沈延,當面辟召為賊曹史,詢以縣中形勢。

  沈延回答道:「吳尊已前往攻擊顧揚威,僅留兩千人在余不亭一帶駐紮,多為當初潰逃回來的沈充餘黨。」

  余不亭是余不鄉中沿溪津關所在,設有關尉和糧倉,吳尊留人守備,實屬正常。

  周惠又問沈延:「這餘黨之中,可有沈氏族人?」

  「確實有些冥頑之徒,但其餘多數庶支都與逆臣沈充分割,郡中撫之不難……另有前車騎行參軍沈默,與賊人吳尊交接,傾吞了府君所競得的部分田宅。如何處置,還請府君示下。」

  沈充兵敗之後,選擇倚重於故吏吳儒,卒受其欺,自是因著未得庶支依附之故。

  至於沈默,乃是沈延給自家府君的投名狀。

  他其實知道,沈默並沒有從賊的心思,只是見縣中形勢混亂、一時貪念作祟而已。但誰讓他惹到了府君身上呢?

  自家既然要替府君辦事,自然要先找個典型立威,順勢表達投效的態度。

  「仗賊人之勢,即為從賊謀叛,」周惠隨口判下了沈默的死刑,「汝已為郡中賊曹史,必當嚴治之,以肅縣中民風。」

  「喏!」沈延大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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