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一脈自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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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令部曲收拾房舍,妥善安置長史孔祇,周蹇又自縣寺外面近來,向周惠揖道:「郎主。」

  「是族兄啊!來得正好,」周惠放下手上的卷宗,「恰有兩件事情要拜託。」

  「郎主請吩咐。」

  「其一是解送沈充的首級前往朝廷,吳儒亦會同去。我已令主簿寫好奏表,除了向朝廷覆命、為吳儒表功外,還兼為錢鳳之母請求赦令。其母今年已八十歲,當免於株連,並由縣中奉養之。」

  「獲得朝廷的回覆之後,你告訴徐軍主,令他率麾下、降卒一同返郡。」

  當初之所以把那些降卒留在建康,是擔心他們會再次附從沈充,影響周惠的追擊、討伐行動。

  但如今沈充已滅,吳興郡初定,那些降卒自是可以返回。充實郡中實力的同時,亦能施恩於曾附從沈充的各個家族。

  若不是周惠迫降他們,他們即為附從沈充的叛黨,必會遭到朝廷討伐,可謂死路一條。

  周蹇連忙答應下來。

  「還有一件乃是私事,」周惠揚了揚帳簿,「沈充謀反,遺產當由郡中予以發賣,而後沒入官中。其中的田產、宅院倒是罷了,但銅礦、鑄坊和相應的礦工、鑄工,我義興周氏必當爭取。」

  「你可在家中戚屬、蔭客內擇一得力之人,參與這銅礦、鑄坊的競價,屆時我自會讓郡中給予方便。」

  這差不多是朝廷當下的潛規則。朝堂官俸祿微博,地方官待遇卻非常優渥,除了俸祿、祿田、迎新、納故等收入,以及一些特產所出的雜供給,還可通過郡縣的正常行政程序,從中獲取一些個人私利。

  要不怎麼那些家貧的朝堂官,都要自請出外求財呢?

  更直接一點,索性就公然收取賄賂。例如號稱父子名士的太原王述,以家貧守宛陵令,州司所檢的受賄記錄高達一千三百條。就這受賄力度,換來的也不過是王導一句「名父之子,甚不宜耳」的勸說。

  周惠本不想同流合污。然而這銅礦、鑄坊太過重要,卻是絕對不容旁落。

  除了拿到產權之外,還必須有合適的人在此紮根,協助守望。

  周惠繼續吩咐道:「臨淮郡那邊也要派人,請徐氏郎主一家返回吳興,只留徐忠維持即可。我此番與劉刺史、蘇太守都結下了善緣,足以確保彼處產業無虞。」

  周蹇明白,郎主這是要在郡中扶持徐氏了。

  連徐氏三郎主都能為兵曹史,那郡中屬官之首的功曹史,除了家主徐溫還能有誰?

  他此來本為勸諫周惠,正好接過話頭:「郎主是要以徐氏協助掌郡麼?我恰好有一事不明,請郎主指教。」

  「你我同族血親,有事但說無妨,何必這般客氣?」

  「我想冒昧問郎主一句,是否對徐氏過於抬舉了呢?」周蹇鄭重說道,「郎主為我義興周氏唯一嫡脈,當與大姓聯姻,以資在朝堂、地方相互扶持,光大門戶。」

  「徐氏乃寒門,又有叛亂之前科。如今雖已解除刑族之禁,卻也很難對我義興周氏有所支持。」

  「哪怕郎主念著母族之親,幢兵之助,當下的回報也足夠豐厚了,兩家關係也足夠穩固了;何必再加聯姻,又為妻族?」

  周惠略有些頭痛。

  他能明白周蹇的考慮,也知道周蹇鑑於家族利益,不希望自己過於抬舉徐氏。

  雖然別立為郡,但義興周氏在吳興郡之中,依然有極大的勢力和影響。

  家中的周玘、周札、周筵,都曾在近些年內擔任過吳興太守、內史,如今又加上他周惠。

  嫡脈承襲的烏程公,封地為吳興郡郡治所在的烏程縣,列為公國;近支曾經受封的東遷縣侯、武康縣侯,名跡也都在郡中。

  否則的話,郡內的武康沈氏、長城錢氏兩家,不至於對義興周氏這般忌憚。

  眼下周惠剛把這兩家清除,又為郡中長吏,正是擴大宗族影響之時。何必還要額外引一家烏程徐氏出來,分薄自家在郡中的勢力?

  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好回答。

  他總不好告訴周蹇,所謂的母族之親,根本就不存在;而他也有不小的把柄握在徐氏手中。

  在這個時代,門第、家世極其重要,關係著是否能夠出仕、能夠達到什麼品級。相關的事務自下而上,分別由縣功曹、郡中正、州大中正、司徒左長史執掌,並有吏部備案,監管極其嚴格。


  想當初,他試圖冒認已滅絕的沛國周氏庶支,登記一個流民白籍,尚且被打了回來;若非有徐氏背書,怎麼可能李代桃僵,成為現在這義興周氏嫡脈?

  以這身份起家,他固然獲得了如今的不凡地位,卻也留下了致命隱患。

  冒充士族已是重罪,更何況冒襲縣公之爵?

  哪怕他現在為義興周氏所推崇,又立下協助朝廷平叛的大功,出兵期間和多位長吏、流民帥搭上交情,還登門入得司徒王導之堂;

  但徐氏若向朝廷告發,如今的一切關係,都會成為過眼雲煙,甚至變成絞殺他和徐氏的繩索。

  其嚴重的程度,不亞於後世的科場舞弊、高考漏題等大案。

  當然,這對徐氏並無任何好處。他們剛依靠自己脫離刑族之禁錮,前景正是可期;除非生死攸關,否則都不會這麼決絕。

  最好的相處方式,還是都互相成全些……

  周惠嘆道:「族兄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觀於《春秋》,言昔年齊桓公回國即位,曾召群臣等宴飲,令鮑叔牙奉酒上壽。」

  「鮑叔牙乃上壽曰,『使公勿忘出奔在莒也』,讓齊桓公不要忘記當初艱難之時。」

  「我如今固然是恢復家業、繼承世爵、立下功績、出掌大郡。但僅僅在三個月之前,面對的卻是權臣為敵、宗親覆滅的困境,乃至不得已有北逃避難之行。」

  「彼時徐氏未曾棄我,又盡出資財,招納士卒,以圖有所襄助。我如何能忘掉那時的情分呢?」

  「再者,昔年徐氏於郡中起兵,實為響應我周氏;其後人亡家破,我周氏難辭其責。」

  「此事族兄必然知情,如何能以此污點而嫌之?」

  周蹇自是知情的。當初預備在本郡舉事的賊曹史周續,正是他的親叔。

  眼見郎主如此顧念舊情,他也只能暫時息了那番功利計較。

  ……,……

  時間走到八月下旬,距離那場決戰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建康城內外,雖然還殘留著不少戰火的痕跡,人氣卻在迅速恢復著。不少之前逃離的士族、富戶等,陸續回到了城南的烏衣巷、南塘等處。

  荊州刺史王舒遣使來報,叛臣王含、王應來奔荊州,已於江上攔截,沉二人於江底。

  皇帝昭告中外,朝野盡皆歡呼,盛讚王荊州大義滅親。

  卻也有些知情人暗自慨嘆。

  琅琊王氏過江顯貴者,俱為光祿大夫王覽後裔,又有四支最為顯貴。

  其長子王裁為撫軍長史,生司徒王導;次子王基為治書侍御史,生罪臣王含、王敦;

  三子王會為侍御史,生荊州刺史王舒、徐州刺史王邃;四子王正為尚書郎,生淮南太守王曠、前荊州刺史王廙、江州刺史王彬等。

  後兩支之中,王舒頗為王敦所親任,故而執掌外鎮最重的荊州;

  王彬頗與敦抗顏,曾直言斥其謀圖不軌,幾乎為王敦所殺,賴王導等人勸解方得無事。之後出為豫章太守,升任江州。

  據說王含、王應兩人沿江逃竄時,王應主張投往江州,以王彬特立獨行,往者未嘗趨炎附勢,如今或能憐憫衰厄。王含卻執意要投荊州,遂皆為王舒所害。

  王含、王應既伏誅,這場叛亂也就徹底平息下來。

  朝廷論功行賞,封司徒、大都督王導為始興郡公,邑三千戶,賜絹九千匹;

  封丹陽尹、都督溫嶠為建寧縣公;吏部尚書、中軍將軍卞壼為建興縣公;中書監、左衛將軍庾亮為永昌縣公;兗州刺史、龍驤將軍劉遐為泉陵縣公;臨淮太守、奮武將軍蘇峻為邵陵縣公。

  縣公皆一千八百戶,賜絹各五千四百匹;

  尚書令郗鑒為高平縣侯,護軍將軍應詹為觀陽縣侯,右將軍卞敦為益陽縣侯,皆開國,邑一千六百戶。

  建武將軍、吳興太守周惠,破沈充於青溪,斬俘僅次於劉遐、蘇峻。以有烏程縣公之爵,別封為武康縣開國侯,邑一千六百戶。俟有嫡長外的餘子長成,即任承襲爵位。

  昔年有周筵之弟周贊,為王敦從事中郎,勸周札獻石頭城,封武康縣侯。但那乃是虛封,自不能和這開國實封相提並論。

  又有冠軍將軍、會稽內史虞潭,以起兵討沈充,由東鄉侯晉爵零縣侯。

  其餘封賞各有差。


  建武長史孔祇,建武司馬周蹇一行剛到建康,即遇到朝廷論功行賞,自是為府主周惠欣慰。

  同行的吳儒心下急迫,連忙詣有司獻上沈充首級,自述其擒敵之大功。

  然而換來的,不過是賜絹三百匹而已。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當時沈充軍力盡喪,又有周蹇、孔坦乃至陸夫人領兵進擊,覆亡只在頃刻,怎麼可能還值三千戶侯?

  朝廷許諾的獎賞,已經兌現在了周惠的開國縣侯、田防的鄉侯、周蹇的亭侯,以及其餘相關將吏的擢任之中。

  吳儒失望地返回本郡,同行的陸夫人和孔祇,則以未能克服沈充、致使本郡失陷之責,上書向朝廷請罪。

  說是請罪,實際上是請求追諡。

  沈充乃是欽定的叛賊,張茂、周札雖抵抗不力,畢竟死於守土,朝廷自當賜下哀榮。

  實際上,朝廷在封賞功臣的同時,也追諡了兩年前因抵抗王敦而死的譙王司馬承、汝南周顗、廣陵戴淵三人;年初被王敦誣殺的義興周筵,也予以平反,並追贈為大鴻臚卿。

  兩人請罪的奏書呈到朝廷,朝廷立即追贈陸夫人亡夫、前吳國內史張茂為太僕卿,賜諡曰「威」。

  然而關於周札的追諡,卻是卡住了。

  吏部尚書卞壼認為,周札曾投降王敦,開城延敵,非惟失節,甚至可稱叛逆。其後雖死於沈充,卻是王敦猜忌強宗的結果,並非抵抗叛亂、忠於朝廷。若是受到追諡,必然會動搖天下禮法、朝廷制度。

  這種看法,受到了多數朝臣的認可。

  儘管司徒王導有意和稀泥,將其與司馬承、周顗、戴淵等並列,但朝議還是偏向了卞壼。

  皇帝也認同卞壺的看法。對於周札,他甚至懷著恨意。

  若非周札開城投降,前年建康城哪會輕易陷落?朝廷哪會被王敦徹底掌控?先帝如何會遭到軟禁、以致鬱鬱而終?

  建武長史孔祇拜訪兄長御史中丞孔愉,得知朝廷風向,心下頗為著急。

  孔愉字敬康,與才受追諡的張茂張偉康齊名,號稱「會稽三康」。他勸告孔祇:「周宣季矜險好利,非忠直之臣,你莫非不知?雖為其故吏,理當忠於其事,卻也不可昧於實情。」

  孔祇卻堅持請孔愉代為轉圜。

  孔愉有些無奈。他十三歲父母俱亡,當時孔祇不足五歲,差不多是被他養大成人,情誼非同一般。

  考慮了片刻,他為弟弟出主意道:「此事在於司徒,亦在於建武將軍。建武將軍為周宣季侄孫,又剛立下大功,若能親自出面,朝廷自當再次考量。」

  「我聽說,建武將軍前時曾求見司徒,頗為司徒所重,並贊其明智沉著、識見不凡。」

  「他既然能勸司徒釋徐馥之叛,解烏程徐氏刑族之禁,或有一番見識和說辭,助司徒扭轉當前的朝議。」

  孔祇沒想到,自己新就的那位府主,居然還能獲得司徒王導之讚譽。

  原本他願意擔任其長史,主要是受其拜託,為故主周札申冤請諡;否則他都年屆五十,而周惠年方弱冠,如何會輕易相投?

  哪怕能力再是平平,他畢竟是會稽孔氏近支出身,門第、家世並不弱於周惠太多。

  「建武將軍竟有如此聲譽麼?」

  孔祇欣慰地笑道:「既如此,我這就去讓人敦請將軍。」

  他知道周蹇、徐宜兩人皆有任務。周蹇要領士卒前往京口,接應周惠的舅家徐氏;徐宜則是馬上要領郡卒返回,正好向周惠匯報此事。

  孔祇把事情一說,徐宜自無不可,立即應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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