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典計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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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惠與眾人一起,被安排在靠近徐氏主宅的那處莊園住下,次日有管事徐忠前來,詢問周惠道:

  「你自稱出身士族,可通得文字?可識得術算?」

  周惠點了點頭。

  身為歷史系正牌科班生,繁體字的讀寫,於他不會有任何困難;至於數學,那更是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遍水準。

  「如此甚好!」徐忠看著很是滿意,「這莊園中尚缺典計一人,可暫由你充任。若果能稱職,我將稟報家主,納你為家中蔭客!」

  給予職司,似乎是件好事?

  奈何周惠已有打算,不想與徐氏綁得太緊,很是謹慎地問道:

  「勞徐管事見重,我甚是感激。只是這典計和蔭客,都有什麼說法?」

  徐忠道他剛剛還俗不久,不清楚這些俗務。又知家主已留心於他,頗有耐心地解釋了一番。

  如今的士族,家中大都圈地立莊,納有奴客和佃客。奴客全家為奴戶,世代從屬於主家,主家亦會代為安排住處、婚配、喪葬等。管理這些奴客的人,叫做監奴。

  佃客與奴客不同,與主家簽訂契約,只以自身效力一段時間。與此相應,主家對佃客也沒什麼安置,只提供食宿和報酬。

  這些佃客,即由莊園的典計管理。除了管理佃客,典計還要負責財務、收支核算等,在莊園中的地位頗高。

  監奴、典計之上,又有管事,正式名稱叫做家宰。這些職務,一般都由主家的蔭客擔任。

  蔭客是朝廷對士族的優待。凡士族家中的蔭客,可免於朝廷的賦稅和勞役;主家若是出仕為官,蔭客即為天然的屬吏和部曲。

  居職期間,若能為朝廷立下功勞,或主家的地位足夠顯赫,還能夠以屬吏身份轉任朝廷官職,踏入正式的官途。

  乃至從主家獨立出來,成長為新的士族。

  當然,就吳興徐氏目前的狀況,家中蔭客不可能有這般前程,卻不妨礙徐忠先畫出這麼一張大餅。

  周惠倒是能聽得進去。

  這些士族家中的治理細節,在後世除非介入細分研究領域,否則課堂上不可能涉及,正可用來擴展他對這個時代的認知。

  他當然不願成為徐氏的蔭客,但暫且擔任典計卻是無妨。

  作為一個五穀不分的愚蠢文科大學生,讓他派派活、算算帳,總比下地傭耕要簡單得多。

  得到周惠的應承,管事徐忠大感欣慰,立刻召集莊園中的用事僮僕、新老佃客等,宣達了主家的這項任命。

  儘管周惠不過是新進佃客,眾人也都沒什麼牴觸。

  在如今率以家世擇人的時代,周惠這副健康而自信的容止,頗有世家子弟之像,天然就能讓人心服。

  待到徐忠離開,前時的同伴們紛紛上前,向他表示恭賀。

  林國瑞口快,大大咧咧地說道:「阿惠若是富貴,可不要忘記了咱們!」

  苟富貴勿相忘是麼……

  周惠很是謙虛地回應:「都是流落在外、一起傭耕的佃客夥伴,哪裡來的什麼富貴呢?」

  這固然是句實話,卻不免讓眾人有些泄氣。

  張祉理解他的想法,連忙出言寬慰眾人:「無論如何,咱們也算安頓下來了。有阿惠的照拂,總比其他佃客的處境要好些,更何況和之前的流民日子相比?」

  眾人這才稍稍振奮起精神。

  ……,……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已是半月時間。周惠很快熟悉了莊園,也熟悉了職司內那些簡單的事務,表現得遊刃有餘。

  他以張祉、林國瑞為佃客押班,一則知人善用,二來也是顧念舊情。

  投水相隨的狸奴,同樣在莊園中安下家來,成為了直屬於典計的首席捕鼠官。

  周惠沒有怎麼幹預它,任由它順著天性,在莊園中隨意遊蕩。

  眾僮僕、佃客知道這狸奴是周典計所豢養,又得知其贈魚、相隨的義舉,哪怕偶爾搗亂和偷食,也都不會有所為難和傷害。

  這狸奴膽量也越來越大,把整個莊園都當成了自家地盤,成日間難得一見。

  只是在每天半夜,才會回到周惠的住處,任他上下其手地狂擼一番,再呼嚕呼嚕地靠著睡上一會兒。


  然而,接下來的兩三晚,狸奴卻失約了。

  周惠有些擔心,趁著巡視的機會,在莊園裡找了大半天,又詢問了幾名守門的僕役,依舊沒有發現任何影蹤。

  好在有用事的僮僕告訴他,說似乎在莊園東端的荷園見過那豹紋狸奴。

  荷園有一池荷花,建有水榭亭台,風景甚是不錯。

  主家出身吳興水鄉,於荷花甚為喜愛,每逢花開時節,可能會暫時過來小住。故而這荷園直接與主宅相通,又與莊園間設有門禁,僕役們一般都不會過去打擾。

  但這用事的僮僕顯然是奉命去過。

  周惠問他:「是否有主家哪位郎主、郎君入住荷園了?」

  「有主家夫人入住,前日才命小人過去收拾。」

  聽說是主家夫人,周惠頓時有了主意。

  入職大半個月,他還一直沒有拜見過主家。何不以拜謝主家賞識為由,親自前往一探?

  於是他作了一番修飾,前往荷園拜見主家夫人。又委託莊園中用事僮僕,幫忙準備了些應時的果蔬,當作對主母的敬獻。

  拜見的過程很順利。主家夫人見他容止可觀,應對有禮,進退有據,言辭之間頗有讚賞之語。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狸奴。卻是被園中一名侍女逮住,系在了荷花池的旁邊。

  這侍女年約十五六歲,鵝蛋臉面,皓齒明眸,膚色白皙如玉,身量亦是高挑。雖結著丫髻,僅以荊釵壓鬢,布衣飾體,也難以遮掩其天成之風姿。

  周惠心下頗有詫異。主家家中的侍女之流,居然也能這般出色的?

  有心再打量下,狸奴卻已聞到他的氣息,一反之前無精打采蜷縮的模樣,翻身扯著繩索,喵嗚喵嗚地求救起來。

  周惠忙向這侍女懇請,饒這狸奴一遭。

  若有竊魚偷肉,亦或摔瓶砸碗,給主家造成什麼損失,他都願以月底的俸錢按價賠償。

  「哪用得著賠償,由它守園贖罪就好。」

  侍女笑意盎然:「而且,你說這是你的狸奴,有契書作證嗎?」

  契書?這個時代居然就有了麼?

  作為租房養貓的深度貓奴,周惠知道宋代養貓需下聘禮,有納貓兒契,並以吉日迎回家中,流程上非常正式。卻不知道在這東晉時期就已出現。

  他試探著說道:「養狸奴需要契書?此事聞所未聞。」

  「怎麼會不需要?」侍女似乎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紙展開,紙上有橫格,分明寫著「納貓契式」,契式中間畫有一圓圈,圈中印著一隻貓爪印,周圍則環繞著三圈文字:

  「晉太寧二年四月二十,臨淮郡盱眙縣慕義里徐氏大娘子,納得無主貓一頭,毛色豹紋,令司守園、捕鼠之任;」

  「聘以鮮魚一柳、鹿肉一匝,已由該貓自取。此後不使饑寒,奉養終身;」

  「該貓當司任守宅,南不去,北不游。不怠四時,不害六畜。若有叛逃,願受家法之嚴懲。謹以具聞。」

  果然是納貓兒契……周惠心下咯噔一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如今為徐氏佃客,怎好挑戰主家,怎好挑戰這時代的聘貓風俗?

  但就此放棄這頗有感情的狸奴,未免有些不甘心。

  「還請借契式予我一觀。」

  侍女遞過契式,周惠仔細地又讀了一遍,總算找到了兩處異常。

  契式用的是「徐氏大娘子」的名義,而面前這女子頭梳丫髻,作侍女裝扮,不像是立約的那位主家長女。

  這也就罷了。周惠不可能以這等小事情,要求主家尚在閨閣中的長女出面對質。

  但契式上寫的是「聘得無主貓」,這描述就有很大問題。

  自家那狸奴是一頭狸,並不是貓!

  周惠把這處問題指示出來,侍女顯見得有些疑惑:「狸和貓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周惠振振有辭,「狸是我華夏自有品種,常為豹紋,極擅捕獵,甚至用為鎮墓之獸的樣式。」

  「貓系天竺品種,由西土僧人帶來華夏,性情相對溫順;連這『貓』字,也是在佛經中首先用於稱呼狸奴之屬,而後流傳開來。」

  「至於我華夏之『貓』,本用於稱呼猛獸。如《詩經》中曰『有熊有羆,有貓有虎』,將其與虎、熊並稱。」


  「這狸奴顯然是狸非貓,契式的描述有誤,自當無效。」

  「誰知道是真是假?」侍女小聲嘀咕著,語氣中卻不免心虛。

  面前這周典計所言有理有據,不像是臨時編出的說辭;可她這納貓兒契,卻絕對是臨時趕造的。

  周惠見此,心下大定,笑著拱手道:

  「契式既然無效,這狸奴自非你家大娘子所有,還請將其當場釋放。」

  侍女落入下風,顯見得甚為不甘,努力反駁道:「就算非我家大娘子所有,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不然你喚它試試看?」

  這還真把周惠難住了。

  他遇到這隻狸奴沒多少時日,又不曾每日餵養馴化,哪來得及賦予什麼名字?

  好在既然是狸奴,就有一個共同的通用名:「咪咪?」

  狸奴耳廓微動,卻沒有給出進一步回應。

  侍女頓時樂不可支,也笑著喚道:「汁汁!」

  這兩個字一出,周惠立即醒悟過來,心中頓時大感不妙。

  他怎麼就忘了呢!古代喚貓,都是仿老鼠的叫聲,如宋人筆記雲,「唇音汁汁,可以致貓」。

  又有詩曰,「狸奴睡穩喚汁汁,軟踏絨氈過竹西」……

  果然,聽著侍女相喚,這狸奴立刻回頭,喵嗚喵嗚地連聲叫著相應。

  周惠一聲長嘆。

  狸奴啊狸奴,你幹嘛如此聽喚呢?

  這一局顯然是輸了,又在對方的主場,不可能再有翻案的機會。

  他心情失落,不舍地擼了擼狸奴,向侍女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離開荷園。

  ……,……

  看著這周典計失望離去,消失在小門外面,侍女忽然覺得興味索然,隨意地把貓放開,前往水榭向主家夫人匯報。

  主家夫人出自吳興長城盛氏,與烏程公周勰的祖母同出一門。

  義興周氏為武功士族,向來不與吳郡顧、陸、朱、張等儒學傳家的士族通婚,而偏愛武力強宗,以期擴大自家在地方上的武力支持。

  然而武力強宗出頭不易,尤其是在江東,真正可稱高門的,僅有義興陽羨周氏、吳興武康沈氏而已。

  又因周氏與沈氏不合,向來極少通婚。周處所娶的吳興長城盛氏,周勰所娶的吳興烏程徐氏,都不過是一般的寒門。

  當初徐溫長兄持家,為他迎娶這位出身盛氏的夫人,乃是為了加強和周氏嫡脈的羈絆。

  故而來歸之後,在家中地位極高,主持著大部分家務,差不多的大事皆可預之。

  這會聽得侍女匯報始末,她不時輕輕頷首。隨後令侍女下去更衣,另召主宅管事吩咐道:「備好車馬,我與大娘子要前往城西別院一行。」

  到達別院之後,盛夫人攜著長女,徑直進到內間的正堂。

  正堂中擺放著一具碩大的棺木,通體以黃柏為之,並施以彩繪,綴以錦飾,望之精美異常,一看即非平常人所用。

  兩人在棺木之前襝衽為禮,轉入旁邊的右廂房中。

  家主徐溫坐在主案後面,整理著一些田契、房契等,神情頗為憔悴。

  阿惠大郎君在臨終前,自忖宗族已覆滅,本打算以郡中的民曹公證,把所有的田產、房產都轉讓到了徐氏名下。但徐溫已有其他想法,不願將周惠的死訊傳開,推辭了他的好意。

  而且,失去了義興周氏為後盾,徐氏一介落魄寒門,在這異郡他鄉,如何能保住這些家業?

  領郡的太守蘇峻,出自青州流民,性情頗為肆意。真要讓他知道義興周氏的嫡脈已絕,很可能會生出豪奪之心。

  以他人假冒阿惠大郎君,不僅關係著徐氏今後能否復興,還關係著如今能否維持!

  前時聽得徐忠來報,說那周惠為典計,數日之間已可稱職。即有任人唯親,亦是量才以用,庶幾可謂公允。

  徐溫原本只準備以其為傀儡,但聽徐忠這麼說,免不了又高看了些,並生出新的想法來。

  無論是掌握義興周氏宗族,還是助吳興徐氏恢復,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此人若有相當的才能,成事的把握當可大增,徐氏也不必非要以傀儡視之、用之。

  為此,他準備把長女徐嫻嫁與這周惠。

  徐嫻與阿惠大郎君,原本就有婚約在前,家中很多人都知道。

  順勢把婚約貫徹下去,不僅可以和周惠達成真正的羈絆與合作,還能進一步增加其身份的可信度。

  只可惜家中夫人堅決不允。認為阿嫻容顏淑麗,蘭心蕙質,怎麼可以許給區區流民佃客?

  直到三日前阿惠大郎君夭亡,徐溫再次曉以興亡利害,夫人才終於鬆口,表示要先見見那周典計再說。

  卻不知那周惠,能否獲得夫人的青睞?

  正沉吟間,視線的余光中現出兩道身影來,正是自家夫人與長女。

  徐溫立即問道:「夫人見過周典計了麼,對其觀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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