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下邳縣衙後院，李勝跟著李自立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偏廳。
偏廳里堆滿了竹簡和木牘，空氣里瀰漫著墨汁和紙張的味道。
此時自然早就有紙張了，在漢和帝元年蔡倫就總結前人經驗改進了造紙術，但此時的紙張尚未完全取代簡牘、絹帛的地位。
周昌正伏在案上，手裡握著一支毛筆，在紙張上寫寫算算。
「將軍。」
李風先發現了前來視察的李勝。李勝朝他點了點頭。
「將軍來了。」
周昌連忙起身，動作有些侷促。
這位老主簿，這些日子被李勝使喚得腳不沾地，眼窩深陷，顴骨都凸了出來，但精神頭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屬於是越熬越精神了。
「周主簿辛苦了。」
李勝走過去，目光落在案上鋪開的那張絹帛上。絹帛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格子裡寫著數字和地名。
「這是……下邳縣全境田畝圖？」
「正是。」
周昌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下官花了十幾日工夫，將四大家族呈交的田契、歷年的賦稅簿冊、以及縣中存檔的魚鱗圖全部核對了一遍，又派人去各鄉各亭實地踏勘，這才畫出了這張圖。不敢說十成十的准，但八九成總是有的。」
李勝俯身細看。
圖上將下邳縣的土地分成了幾大塊：城北是旱地，種麥子和豆類；城南靠近泗水，多是水田，種稻子；東西兩向是丘陵，地薄，產量低。四大家族的田產用紅筆標註，星星點點地分布在最肥沃的地段，尤其是城南水田，幾乎被陳、徐、周、王四家瓜分殆盡。
「全縣能耕的地，總共多少？」
周昌翻出另一份冊子，清了清嗓子。
「回將軍，下邳縣有田土共計約一百萬畝。其中，上好的水田和熟地約四十萬畝，集中在城池附近方圓二三十里內；其餘六十萬畝分布在東西南北各鄉，多是丘陵薄地，產量不及上田的三成。」
李勝眉頭一挑。
一百萬畝，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泗陽鄉那邊地廣人稀，一畝薄地產不了多少糧食，全鄉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畝。而下邳縣有泗水從其南邊流過，自古便是沃野千里，良田萬頃，能有這個數目倒也不奇怪。
「四大家族占了多少？」
周昌翻出演算的冊子。
「陳家占了一萬兩千畝，徐家九千畝，周家七千畝，王家六千畝，合計三萬四千畝。但這只是他們名下的田產，實際控制的遠不止此，他們通過『假寄』、『包蔭』等方式，還控制了大量掛在佃戶和流民名下的田產，粗算下來，四家實際控制的田地至少在十萬畝以上。」
「十萬畝？」
李勝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四大家族就占據了城池周邊四分之一的上好良田！
「這還只是四家。加上其他中小豪強呢？」
周昌咽了口唾沫。
「下邳縣除了縣中這四家外，那些橫行鄉里的大約有十來家。這些人名下的田產，按田契登記的是十一萬畝，但實際控制的……下官估算，在四十萬畝到五十萬畝之間。」
李勝沒有說話。
四十萬畝。全縣可耕之地的四成，集中在這些大大小小的豪強手裡。而這些人，占全縣人口的不到百分之一。
「官田和學田呢？」
「官田約八萬畝，學田約兩萬畝，合計十萬畝。這些田的租賦收入，用於支付官吏俸祿和縣學開支。」
「剩下的呢？」
「剩下的約五十萬畝，是自耕農的田產。」
周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這些自耕農，十戶里有三四戶是欠著豪強債務的，一旦年景不好還不上債，田產就要被豪強收走。每年都有自耕農破產，淪為佃戶。」
李勝點了點頭，目光在圖上逡巡。
佃戶。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佃戶有多少？清查清楚沒有？」
周昌翻出另一本冊子，這是他與清查田畝同時進行的人口冊。
「將軍讓下官同時清查人口，下官不敢怠慢。按縣中原有的戶籍冊，下邳縣登記在冊的民戶共兩萬二千餘戶，男女口約十一萬人。但這個數字……」
他壓低聲音。
「這個數字至少漏了四成。」
「四成？」
李勝目光一凜。
「豪強的隱戶？」
「正是。」
周昌嘆了口氣。
「將軍有所不知，縣裡豪強，每家都養著少則幾十、多則數百的部曲和佃客。這些人不入戶籍，不納賦稅，不服徭役，是豪強的『私屬』。以陳家為例，陳家名下登記在冊的佃戶不過百戶，但下官這幾日派人清查，實際依附陳家的佃戶至少有三百戶，人口上千。其他幾家也差不多。」
他展開一張新畫的絹帛，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數字。
「下官按各家莊園規模、糧產數量、以及往年徵發時的上計書冊，估算了各家隱戶的數量。四大家族每家隱戶在二百戶到四百戶之間，合計約一千二百戶，五六千口。其他中小豪強的隱戶少則二三十戶，多則百餘戶，合計約一千五百戶，七八千口。兩相疊加，全縣隱戶至少兩千七百戶，人口超過一萬三千。」
「再加上流民、逃戶、以及那些雖然登記在冊但實際上被豪強控制、官府根本徵不到賦稅的『假寄戶』，實際脫離官府控制的民戶，恐怕有五六千戶之多。」
李勝沉默了片刻。
登記在冊的兩萬二千戶，加上五六千戶隱戶和逃戶，全縣實際民戶當在三萬戶左右，人口十三萬上下。這個數字，才符合下邳縣作為一個大縣所擁有的體量。
而那些豪強，用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口，控制了四成的土地，還藏匿了全縣近兩成的人口。
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而且僅僅只是下邳縣一縣之地就是如此，那麼下邳國呢？徐州呢？乃至天下呢？
這還是那些世家豪強薄弱的地方，要是換做豫州那邊，汝南袁氏、潁川荀氏、潁川陳氏，這些東漢頂級士族所在的地方，恐怕全縣的土地與人口都被這些豪強牢牢握在手中了吧？
日後若是要打進中原，要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
偏廳里堆滿了竹簡和木牘，空氣里瀰漫著墨汁和紙張的味道。
此時自然早就有紙張了，在漢和帝元年蔡倫就總結前人經驗改進了造紙術，但此時的紙張尚未完全取代簡牘、絹帛的地位。
周昌正伏在案上，手裡握著一支毛筆，在紙張上寫寫算算。
「將軍。」
李風先發現了前來視察的李勝。李勝朝他點了點頭。
「將軍來了。」
周昌連忙起身，動作有些侷促。
這位老主簿，這些日子被李勝使喚得腳不沾地，眼窩深陷，顴骨都凸了出來，但精神頭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屬於是越熬越精神了。
「周主簿辛苦了。」
李勝走過去，目光落在案上鋪開的那張絹帛上。絹帛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格子裡寫著數字和地名。
「這是……下邳縣全境田畝圖？」
「正是。」
周昌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下官花了十幾日工夫，將四大家族呈交的田契、歷年的賦稅簿冊、以及縣中存檔的魚鱗圖全部核對了一遍，又派人去各鄉各亭實地踏勘，這才畫出了這張圖。不敢說十成十的准，但八九成總是有的。」
李勝俯身細看。
圖上將下邳縣的土地分成了幾大塊：城北是旱地，種麥子和豆類；城南靠近泗水，多是水田，種稻子；東西兩向是丘陵，地薄，產量低。四大家族的田產用紅筆標註，星星點點地分布在最肥沃的地段，尤其是城南水田，幾乎被陳、徐、周、王四家瓜分殆盡。
「全縣能耕的地，總共多少？」
周昌翻出另一份冊子，清了清嗓子。
「回將軍，下邳縣有田土共計約一百萬畝。其中，上好的水田和熟地約四十萬畝，集中在城池附近方圓二三十里內；其餘六十萬畝分布在東西南北各鄉，多是丘陵薄地，產量不及上田的三成。」
李勝眉頭一挑。
一百萬畝，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泗陽鄉那邊地廣人稀，一畝薄地產不了多少糧食，全鄉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畝。而下邳縣有泗水從其南邊流過，自古便是沃野千里，良田萬頃，能有這個數目倒也不奇怪。
「四大家族占了多少？」
周昌翻出演算的冊子。
「陳家占了一萬兩千畝，徐家九千畝，周家七千畝，王家六千畝，合計三萬四千畝。但這只是他們名下的田產，實際控制的遠不止此，他們通過『假寄』、『包蔭』等方式，還控制了大量掛在佃戶和流民名下的田產，粗算下來，四家實際控制的田地至少在十萬畝以上。」
「十萬畝？」
李勝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四大家族就占據了城池周邊四分之一的上好良田！
「這還只是四家。加上其他中小豪強呢？」
周昌咽了口唾沫。
「下邳縣除了縣中這四家外，那些橫行鄉里的大約有十來家。這些人名下的田產，按田契登記的是十一萬畝，但實際控制的……下官估算，在四十萬畝到五十萬畝之間。」
李勝沒有說話。
四十萬畝。全縣可耕之地的四成，集中在這些大大小小的豪強手裡。而這些人，占全縣人口的不到百分之一。
「官田和學田呢？」
「官田約八萬畝，學田約兩萬畝，合計十萬畝。這些田的租賦收入，用於支付官吏俸祿和縣學開支。」
「剩下的呢？」
「剩下的約五十萬畝，是自耕農的田產。」
周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這些自耕農，十戶里有三四戶是欠著豪強債務的，一旦年景不好還不上債，田產就要被豪強收走。每年都有自耕農破產，淪為佃戶。」
李勝點了點頭，目光在圖上逡巡。
佃戶。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佃戶有多少？清查清楚沒有？」
周昌翻出另一本冊子，這是他與清查田畝同時進行的人口冊。
「將軍讓下官同時清查人口，下官不敢怠慢。按縣中原有的戶籍冊，下邳縣登記在冊的民戶共兩萬二千餘戶，男女口約十一萬人。但這個數字……」
他壓低聲音。
「這個數字至少漏了四成。」
「四成？」
李勝目光一凜。
「豪強的隱戶？」
「正是。」
周昌嘆了口氣。
「將軍有所不知，縣裡豪強，每家都養著少則幾十、多則數百的部曲和佃客。這些人不入戶籍，不納賦稅，不服徭役，是豪強的『私屬』。以陳家為例，陳家名下登記在冊的佃戶不過百戶，但下官這幾日派人清查，實際依附陳家的佃戶至少有三百戶，人口上千。其他幾家也差不多。」
他展開一張新畫的絹帛，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數字。
「下官按各家莊園規模、糧產數量、以及往年徵發時的上計書冊，估算了各家隱戶的數量。四大家族每家隱戶在二百戶到四百戶之間，合計約一千二百戶，五六千口。其他中小豪強的隱戶少則二三十戶，多則百餘戶，合計約一千五百戶，七八千口。兩相疊加，全縣隱戶至少兩千七百戶，人口超過一萬三千。」
「再加上流民、逃戶、以及那些雖然登記在冊但實際上被豪強控制、官府根本徵不到賦稅的『假寄戶』，實際脫離官府控制的民戶，恐怕有五六千戶之多。」
李勝沉默了片刻。
登記在冊的兩萬二千戶，加上五六千戶隱戶和逃戶，全縣實際民戶當在三萬戶左右，人口十三萬上下。這個數字，才符合下邳縣作為一個大縣所擁有的體量。
而那些豪強，用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口，控制了四成的土地，還藏匿了全縣近兩成的人口。
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而且僅僅只是下邳縣一縣之地就是如此，那麼下邳國呢？徐州呢？乃至天下呢？
這還是那些世家豪強薄弱的地方，要是換做豫州那邊，汝南袁氏、潁川荀氏、潁川陳氏，這些東漢頂級士族所在的地方，恐怕全縣的土地與人口都被這些豪強牢牢握在手中了吧？
日後若是要打進中原，要面臨的困難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