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縣域文書之重
縣衙大堂。
縣令被兩個太平軍士卒按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只聽見他口中喃喃自語。
「李……李勝？」
李勝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到大堂正中的案幾後面，伸手翻了翻桌上攤開的公文。那是一份近期的賦稅簿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他看了兩眼，便合上放到一旁，抬頭掃了一眼被趕到廊下的書吏們。
十幾個書吏縮成一團，有的瑟瑟發抖，有的低頭不語，只有一個年紀稍長的抬起頭來，飛快地打量了李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誰是主簿？」
李勝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縣衙大堂里格外清晰。
那個抬頭的老者身子一僵，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出來。
「下官……下官忝為主簿，姓周，名昌。」
「周主簿。」
李勝走下來，站到他面前，語氣平淡。
「我不為難你。縣衙里的所有文書，戶籍、賦稅、田畝、徭役、刑名，所有存檔的簿冊、卷宗、圖籍，全給我找出來，搬到前堂。一樣不許少。」
周昌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這……這位將軍，縣中文書浩繁，光是戶籍冊就有幾十卷，還有歷年賦稅帳目、徭役徵發記錄、田畝書冊……若要全部搬出，恐怕要大半日工夫……」
「那就大半日。」
李勝打斷他。
「我的人會跟著你，你需要多少人手，我給你多少人手。但有一樣，若是讓我發現少了一卷、藏了一冊……」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了一眼旁邊被捆著的縣令。
周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額頭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來。
「不敢、不敢！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李勝點了點頭，轉身對李風吩咐道。
「李風，你帶二十個弟兄，跟著周主簿。所有文書，一卷不許少，全部清點造冊，搬到前堂集中保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閱。」
「諾！」
李風抱拳領命，帶著人押著周昌下去了。
李勝看著他們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文書這東西，在尋常人眼裡不過是一堆故紙，但在明白人眼裡，那是一縣的根基。
當年劉邦入咸陽，諸將都爭著搶金銀財寶，唯獨蕭何跑去丞相府和御史府，把天下的圖籍、律令、戶口簿冊全部收走。後來劉邦與項羽爭天下，劉邦能知道天下各地的戶口多寡、強弱之處、百姓疾苦，靠的就是蕭何手裡的那些文書。
沒有文書，你就是打下了一座城，也不知道這城裡有幾戶人家、多少人口、該收多少稅、能征多少兵。你坐在縣衙里，不過是個睜眼瞎。
有文書在手，這縣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戶，就都在你心裡了。
這就是他要的東西，這比金銀財寶值錢得多。
「勝哥。」
劉武大步走進來，甲葉子嘩啦啦響，臉上帶著笑。
「武庫拿下了。」
「有多少東西？」
李勝轉過身來。
劉武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甲冑還有三十多領，刀矛之類的兵器四百餘件，弓弩……好東西！」
他壓低聲音，眼裡放著光。
「強弩二十張，都是三石以上的硬弩，箭矢四十捆。另外還有一面具裝鎧，就一件，藏在最裡頭的庫房裡，也不知道是給誰準備的。」
李勝眉頭一挑。
強弩二十張，這可不是小數目。按照漢制，弩的規制從一石到十石不等，三石以上的弩已是軍中制式裝備，民間私藏是要殺頭的。一面具裝鎧更是了不得，那是重騎兵才用得上的裝備，一套的價格足夠一個中產之家傾家蕩產。
沒想到縣城武庫中竟然藏著這樣的好東西。
「全部搬出來，清點造冊，入庫保管。弓弩手從弟兄里挑，選臂力好、眼睛尖的，每人配一張弩。」
「我這就去辦。」
劉武轉身要走，李勝又叫住他。
「等等。上次北上平賊之前，咱們從武庫領走了多少兵器，你心裡有數沒有？」
劉武想了想。
「領走的彎刀長矛大概二百件，甲冑二十領，弓弩……十來張吧。當時管庫的庫曹還不太樂意，是陳元發了話才給批的。」
李勝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算上這座武庫的繳獲，再加上從豪強部曲手裡繳獲的兵器，太平軍現在的裝備雖然還說不上精良，但至少自己的核心班底人手一件兵器是夠了。
「去吧。」
他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李勝！」
縣令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李勝。
「你一個泗陽鄉的亭長，帶兵擅闖縣衙，毆打上官，搶奪武庫，你想造反嗎？！」
他聲音尖利，在大堂里來回撞了好幾下，神色有些癲狂。
李勝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這傢伙不會是嚇瘋了吧？
縣令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此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陳元呢！陳仲義在哪裡！讓他來見我！」
他左右張望，聲音越發高亢。
「仲義昨日才傳信回來說大軍凱旋，你的人馬北上平賊也是他帶隊！他敢縱容你們如此胡來？讓他來見我！」
李勝看著這位縣令像一隻炸毛的公雞，忽然笑了一下。
「縣令想見陳都尉？」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那就見見吧。」
掌聲落下，大堂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兩個太平軍士卒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陳元低著頭，衣袍倒還算整齊的，他的雙手沒有被捆，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
「仲義！」
縣令看見陳元，先是一喜，隨即臉色大變。
他看見了陳元的神情。
「你……你怎麼……」
縣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仲義，你不是昨日傳信回來，說大軍凱旋嗎？」
陳元抬起頭，看了一眼縣令。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又低下了頭。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李勝沒有再看縣令，而是對旁邊的士卒揮了揮手。
「請縣令下去休息。好好伺候，不許怠慢。」
「李勝！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
兩個士卒一左一右架起縣令，不由分說地往外拖。縣令的雙腳在地上亂蹬，官靴蹭掉了半隻，嘴裡還在喊。
「反了！反了！你們這是要誅九族的！」
縣令被兩個太平軍士卒按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只聽見他口中喃喃自語。
「李……李勝？」
李勝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到大堂正中的案幾後面，伸手翻了翻桌上攤開的公文。那是一份近期的賦稅簿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他看了兩眼，便合上放到一旁，抬頭掃了一眼被趕到廊下的書吏們。
十幾個書吏縮成一團，有的瑟瑟發抖，有的低頭不語，只有一個年紀稍長的抬起頭來，飛快地打量了李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誰是主簿？」
李勝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縣衙大堂里格外清晰。
那個抬頭的老者身子一僵，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出來。
「下官……下官忝為主簿，姓周，名昌。」
「周主簿。」
李勝走下來，站到他面前，語氣平淡。
「我不為難你。縣衙里的所有文書，戶籍、賦稅、田畝、徭役、刑名，所有存檔的簿冊、卷宗、圖籍，全給我找出來，搬到前堂。一樣不許少。」
周昌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這……這位將軍，縣中文書浩繁，光是戶籍冊就有幾十卷，還有歷年賦稅帳目、徭役徵發記錄、田畝書冊……若要全部搬出，恐怕要大半日工夫……」
「那就大半日。」
李勝打斷他。
「我的人會跟著你，你需要多少人手，我給你多少人手。但有一樣，若是讓我發現少了一卷、藏了一冊……」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了一眼旁邊被捆著的縣令。
周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額頭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來。
「不敢、不敢！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李勝點了點頭，轉身對李風吩咐道。
「李風，你帶二十個弟兄，跟著周主簿。所有文書，一卷不許少，全部清點造冊，搬到前堂集中保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閱。」
「諾！」
李風抱拳領命，帶著人押著周昌下去了。
李勝看著他們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文書這東西，在尋常人眼裡不過是一堆故紙，但在明白人眼裡，那是一縣的根基。
當年劉邦入咸陽，諸將都爭著搶金銀財寶，唯獨蕭何跑去丞相府和御史府，把天下的圖籍、律令、戶口簿冊全部收走。後來劉邦與項羽爭天下，劉邦能知道天下各地的戶口多寡、強弱之處、百姓疾苦，靠的就是蕭何手裡的那些文書。
沒有文書，你就是打下了一座城，也不知道這城裡有幾戶人家、多少人口、該收多少稅、能征多少兵。你坐在縣衙里，不過是個睜眼瞎。
有文書在手，這縣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戶，就都在你心裡了。
這就是他要的東西，這比金銀財寶值錢得多。
「勝哥。」
劉武大步走進來，甲葉子嘩啦啦響，臉上帶著笑。
「武庫拿下了。」
「有多少東西？」
李勝轉過身來。
劉武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甲冑還有三十多領，刀矛之類的兵器四百餘件，弓弩……好東西！」
他壓低聲音，眼裡放著光。
「強弩二十張，都是三石以上的硬弩，箭矢四十捆。另外還有一面具裝鎧，就一件，藏在最裡頭的庫房裡，也不知道是給誰準備的。」
李勝眉頭一挑。
強弩二十張，這可不是小數目。按照漢制，弩的規制從一石到十石不等，三石以上的弩已是軍中制式裝備，民間私藏是要殺頭的。一面具裝鎧更是了不得，那是重騎兵才用得上的裝備，一套的價格足夠一個中產之家傾家蕩產。
沒想到縣城武庫中竟然藏著這樣的好東西。
「全部搬出來，清點造冊，入庫保管。弓弩手從弟兄里挑，選臂力好、眼睛尖的，每人配一張弩。」
「我這就去辦。」
劉武轉身要走，李勝又叫住他。
「等等。上次北上平賊之前，咱們從武庫領走了多少兵器，你心裡有數沒有？」
劉武想了想。
「領走的彎刀長矛大概二百件，甲冑二十領，弓弩……十來張吧。當時管庫的庫曹還不太樂意，是陳元發了話才給批的。」
李勝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算上這座武庫的繳獲，再加上從豪強部曲手裡繳獲的兵器，太平軍現在的裝備雖然還說不上精良，但至少自己的核心班底人手一件兵器是夠了。
「去吧。」
他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李勝！」
縣令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李勝。
「你一個泗陽鄉的亭長，帶兵擅闖縣衙，毆打上官，搶奪武庫，你想造反嗎？！」
他聲音尖利，在大堂里來回撞了好幾下，神色有些癲狂。
李勝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這傢伙不會是嚇瘋了吧？
縣令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此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陳元呢！陳仲義在哪裡！讓他來見我！」
他左右張望，聲音越發高亢。
「仲義昨日才傳信回來說大軍凱旋，你的人馬北上平賊也是他帶隊！他敢縱容你們如此胡來？讓他來見我！」
李勝看著這位縣令像一隻炸毛的公雞，忽然笑了一下。
「縣令想見陳都尉？」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那就見見吧。」
掌聲落下，大堂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兩個太平軍士卒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陳元低著頭，衣袍倒還算整齊的，他的雙手沒有被捆，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
「仲義！」
縣令看見陳元，先是一喜，隨即臉色大變。
他看見了陳元的神情。
「你……你怎麼……」
縣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仲義，你不是昨日傳信回來，說大軍凱旋嗎？」
陳元抬起頭，看了一眼縣令。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又低下了頭。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李勝沒有再看縣令，而是對旁邊的士卒揮了揮手。
「請縣令下去休息。好好伺候，不許怠慢。」
「李勝！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
兩個士卒一左一右架起縣令，不由分說地往外拖。縣令的雙腳在地上亂蹬，官靴蹭掉了半隻，嘴裡還在喊。
「反了！反了！你們這是要誅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