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註定覆滅的王朝
李自立愣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道。
「公田……小的聽聞，各縣皆有官田，名義上屬官府所有，實際上……應該也在朝廷手中吧？」
他說到這兒，聲音更低了。
「對，你說的沒錯，官田確實在朝廷手中。」
李勝給予了他肯定的回答，然後補充說道。
「朝廷定給官田定的田租的是四成，可底下收起來，往往到了五成。百姓種一畝，打下的糧食先被官府拿走一半，剩下的哪裡夠吃？況且公田有限，想租的人多，能租上的卻很少。大多數無地之人，要麼投靠豪強做佃戶，要麼……只能流落他鄉。」
他頓了頓，從案上拿起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還有一層，你未必看得明白。」
李自立抬起頭。
李勝放下碗，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
「朝廷的稅賦，大頭不在田租，在人頭。算賦、口賦、更賦，按人頭收取。田租呢？三十稅一，幾十年沒變過。一畝地打下三石糧，交給朝廷的不過一斗。可一個人頭，一年就要交上百錢。」
他看向李自立的眼睛。
「你想想，這個規矩，對誰有利？對誰有害？」
李自立眉頭緊皺，想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李勝如此超越一城一地的點撥，讓他得以窺見了整個大漢的底層架構。
「對……對有地的人有利。地多的，交的田租少；地少的，人頭稅交得一樣多。若是地少人多……」
「那就活不下去。」
李勝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一家五口，種幾十畝地。風調雨順的年景，收成尚且可以，除去田賦，再繳納相應的人頭稅，剩下的勉強餬口。可這些年，天災不斷，蝗災、水患、疫病，一茬接一茬。收成減半，稅卻不減。怎麼辦？」
他沒有等李自立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兩條路。要麼賣地，要麼投靠豪強。賣了地，就成了流民。投靠豪強，把地掛到豪強名下，給豪強當佃戶、交五六成的租子。算下來，反倒比自己種地交稅划算。」
李自立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聽懂了。
朝廷收不到豪強的稅，因為豪強有人有勢，能瞞報人口。朝廷只能從普通百姓身上多收。百姓不堪重負，只好把地獻給豪強，自己淪為佃戶。地越少，稅越重；稅越重，更多的人只好投靠豪強。
這是一個死結。
越收稅，百姓越活不下去。百姓越活不下去，豪強的勢力就越大。豪強的勢力越大，朝廷能收到的稅就越少。於是再加重稅，再逼反百姓，再養肥豪強……
「所以……就算假民公田也沒用？」
李自立的聲音有些發澀。
李勝看了他一眼，語氣感嘆。
「給公田有用，起碼能活部分人，但這些年天公不作美，朝廷稅吏又層層催逼，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趕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烈日炎炎。
今年……同樣不是個好光景，等六七月大旱一發，黃巾起義勢頭恐怕更盛！
只不過……大漢如此「強大」，那些起義的百姓，最終也只能為那些諸侯梟雄作了嫁衣啊！
『這東漢，註定是要滅亡的啊！』
李勝內心做出如下論斷。
當然，李勝知道有人可能會問，難道朝廷與皇帝都不會進行自救的嗎？
答案是：嘗試過，而且失敗了。
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曾試行田賦「什一稅」（10%），但遭到豪強強烈抵制，很快恢復三十稅一。
漢章帝時，試圖按土地肥瘠分三品徵稅（本質是變相加稅），仍被阻撓。
漢桓帝延熹八年，嘗試每畝按十錢征貨幣稅（折算下來約 3–5%額外負擔），依然難以推行。
由此可見，這些帝王並不愚笨，知道要對誰出手。
但這些只能是小打小鬧罷了。
根本原因在於東漢的中央朝廷本身就是豪強地主的政治聯盟。朝中三公九卿、地方州郡長官，家族無不擁有大量土地。
提高田稅等於給自己家族加稅。於是他們寧可讓人頭稅壓垮小農，也不願動自己的田產。
畢竟怎麼可能往自己身上動刀子呢？
李自立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拳躬身。
「自立……受教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仿佛看到了大漢的末路，也仿佛窺見了李勝一絲的野心。
據他這些天打聽到的傳言，李勝此人是擁有神異的……
這時李勝走回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吧。這些事，自有朝堂上諸位公卿操心，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將各鄉里連成一塊。」
李自立直起身，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捲清單我自會挑時間送給縣尉，放心吧。」
李勝轉身重新坐回位置上。
「對了，你將各鄉里按遠近路程規劃一番，到時我自有用處。」
「諾！」
事情交代清楚，李勝便帶著王福還有那六位兄弟好好熟悉了一遍亭驛，當晚李勝在亭驛直接住下了。
次日，天剛亮，李勝便帶著李自立、王福等七人出了亭驛，一路向南。
李勝沒有坐牛車，跟眾人一道步行。
走了大半個時辰，東坪里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遠遠地，便能聽見人聲。
不是尋常的雞鳴犬吠，而是整齊的呼喝聲，伴著腳步踏地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像擂鼓。
李自立腳步微頓，側耳聽了片刻。
王福也聽見了，疑惑地看向李勝。
「亭長，這是……」
「到了就知道了。」
李勝沒有多說，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進了東坪里，繞過幾間土屋，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塊打麥場改造出來的空地，足有兩三畝大。
此刻，百餘名青壯列成方陣，正在日光下進行操練。
汗水順著黝黑的臉膛往下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的草人，跟著口令做出整齊劃一的動作。
「嘿，哈！」
手中長矛捅刺，收回。
「嘿，哈！」
重複捅刺，收回。
看著李自立還有王福他們都愣住了，李勝微微一笑。
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今日正是東坪里選拔亭卒的日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道。
「公田……小的聽聞，各縣皆有官田，名義上屬官府所有，實際上……應該也在朝廷手中吧？」
他說到這兒，聲音更低了。
「對，你說的沒錯，官田確實在朝廷手中。」
李勝給予了他肯定的回答，然後補充說道。
「朝廷定給官田定的田租的是四成，可底下收起來，往往到了五成。百姓種一畝，打下的糧食先被官府拿走一半，剩下的哪裡夠吃？況且公田有限，想租的人多，能租上的卻很少。大多數無地之人，要麼投靠豪強做佃戶，要麼……只能流落他鄉。」
他頓了頓，從案上拿起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還有一層，你未必看得明白。」
李自立抬起頭。
李勝放下碗，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
「朝廷的稅賦，大頭不在田租，在人頭。算賦、口賦、更賦，按人頭收取。田租呢？三十稅一，幾十年沒變過。一畝地打下三石糧，交給朝廷的不過一斗。可一個人頭，一年就要交上百錢。」
他看向李自立的眼睛。
「你想想，這個規矩，對誰有利？對誰有害？」
李自立眉頭緊皺，想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李勝如此超越一城一地的點撥，讓他得以窺見了整個大漢的底層架構。
「對……對有地的人有利。地多的，交的田租少；地少的，人頭稅交得一樣多。若是地少人多……」
「那就活不下去。」
李勝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一家五口，種幾十畝地。風調雨順的年景，收成尚且可以，除去田賦，再繳納相應的人頭稅，剩下的勉強餬口。可這些年，天災不斷，蝗災、水患、疫病，一茬接一茬。收成減半，稅卻不減。怎麼辦？」
他沒有等李自立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兩條路。要麼賣地，要麼投靠豪強。賣了地，就成了流民。投靠豪強，把地掛到豪強名下，給豪強當佃戶、交五六成的租子。算下來，反倒比自己種地交稅划算。」
李自立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聽懂了。
朝廷收不到豪強的稅，因為豪強有人有勢，能瞞報人口。朝廷只能從普通百姓身上多收。百姓不堪重負，只好把地獻給豪強，自己淪為佃戶。地越少，稅越重；稅越重，更多的人只好投靠豪強。
這是一個死結。
越收稅，百姓越活不下去。百姓越活不下去，豪強的勢力就越大。豪強的勢力越大，朝廷能收到的稅就越少。於是再加重稅，再逼反百姓，再養肥豪強……
「所以……就算假民公田也沒用？」
李自立的聲音有些發澀。
李勝看了他一眼，語氣感嘆。
「給公田有用，起碼能活部分人，但這些年天公不作美，朝廷稅吏又層層催逼，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趕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烈日炎炎。
今年……同樣不是個好光景，等六七月大旱一發，黃巾起義勢頭恐怕更盛！
只不過……大漢如此「強大」，那些起義的百姓，最終也只能為那些諸侯梟雄作了嫁衣啊！
『這東漢，註定是要滅亡的啊！』
李勝內心做出如下論斷。
當然，李勝知道有人可能會問，難道朝廷與皇帝都不會進行自救的嗎？
答案是：嘗試過，而且失敗了。
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曾試行田賦「什一稅」（10%），但遭到豪強強烈抵制，很快恢復三十稅一。
漢章帝時，試圖按土地肥瘠分三品徵稅（本質是變相加稅），仍被阻撓。
漢桓帝延熹八年，嘗試每畝按十錢征貨幣稅（折算下來約 3–5%額外負擔），依然難以推行。
由此可見，這些帝王並不愚笨，知道要對誰出手。
但這些只能是小打小鬧罷了。
根本原因在於東漢的中央朝廷本身就是豪強地主的政治聯盟。朝中三公九卿、地方州郡長官，家族無不擁有大量土地。
提高田稅等於給自己家族加稅。於是他們寧可讓人頭稅壓垮小農，也不願動自己的田產。
畢竟怎麼可能往自己身上動刀子呢？
李自立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拳躬身。
「自立……受教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仿佛看到了大漢的末路，也仿佛窺見了李勝一絲的野心。
據他這些天打聽到的傳言，李勝此人是擁有神異的……
這時李勝走回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吧。這些事，自有朝堂上諸位公卿操心，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將各鄉里連成一塊。」
李自立直起身，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捲清單我自會挑時間送給縣尉，放心吧。」
李勝轉身重新坐回位置上。
「對了，你將各鄉里按遠近路程規劃一番，到時我自有用處。」
「諾！」
事情交代清楚，李勝便帶著王福還有那六位兄弟好好熟悉了一遍亭驛，當晚李勝在亭驛直接住下了。
次日，天剛亮，李勝便帶著李自立、王福等七人出了亭驛，一路向南。
李勝沒有坐牛車，跟眾人一道步行。
走了大半個時辰，東坪里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遠遠地，便能聽見人聲。
不是尋常的雞鳴犬吠，而是整齊的呼喝聲，伴著腳步踏地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像擂鼓。
李自立腳步微頓，側耳聽了片刻。
王福也聽見了，疑惑地看向李勝。
「亭長，這是……」
「到了就知道了。」
李勝沒有多說，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進了東坪里，繞過幾間土屋，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塊打麥場改造出來的空地，足有兩三畝大。
此刻，百餘名青壯列成方陣，正在日光下進行操練。
汗水順著黝黑的臉膛往下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的草人，跟著口令做出整齊劃一的動作。
「嘿，哈！」
手中長矛捅刺，收回。
「嘿，哈！」
重複捅刺，收回。
看著李自立還有王福他們都愣住了，李勝微微一笑。
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今日正是東坪里選拔亭卒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