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自成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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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勝欣然問道。

  「你在亭中服役多久了?」

  李自立的脊背挺直了些,聲音平穩。

  「小的不是亭卒,只是自幼被一位老亭卒收養,在亭驛中長大。今年剛行過加冠禮,年滿二十了。」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平和,仿佛低微的出身於他而言並非是值得羞恥的。

  李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在亭中長大,對這裡的事務應該很熟悉了?」

  李自立的眼睛微微一亮,但神情依舊恭謹。

  「回亭長,亭中一應事務,往來行人登記、文書整理、物資盤點、各里位置,小的都略知一二。若亭長不嫌棄,小的願意為亭長分憂。」

  他說「略知一二」時語氣平淡,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從容和自信,卻告訴李勝,他遠不止「略知一二」。

  『看來真是撿到一位隱沒的人才。』

  看著李自立的神態,李勝內心暗暗點頭。

  自己起點太低,身邊缺少管理型人才。儘管他已經在東坪里對一百多位鄉勇進行過教導,但眼下才過了一個多月,還看不到什麼明顯的效果。

  這就導致了這段時間他只能親歷親為,憑藉個人的能力去改造這個世界。

  而個人的能力再強,能夠輻射的範圍終究是有限的,這也就是他一直局限在東坪里無法發展壯大的原因。

  當然,這段時間並不是無意義的。

  他已經在東坪里內部選拔出了包括劉武、李風、劉路在內的二十四名潛力尚可的鄉勇兄弟,他們對自己忠心耿耿,對太平黃天更是有著堅定的信仰。

  整個東坪里已經被自己經營得鐵板一塊,東坪里基層的權力已經徹底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初步嘗到了權力在握的滋味,李勝更加迫切地想要掌控更多的權力。

  這並非是他私慾作祟,而是藉助權力能夠讓自己的想法脫離肉體的限制,做出更大的改變。

  東坪里有別於其他鄉里的新貌,正是他思想實踐的成果。

  看著李自立自信的模樣,李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值房。

  「進來吧,給我說說這泗陽亭。」

  李自立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步伐輕快而穩健,像是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劉路落在後頭,看著那道背影,小聲對李石嘀咕。

  「石哥,這傢伙……有點東西啊。」

  李石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值房不大,一桌一椅,靠牆立著兩隻木架,上頭堆著些竹簡木牘。

  靠窗的位置擱著一隻陶壺,旁邊倒扣著幾隻粗陶碗。

  李勝在主位上坐下,隨手翻了翻案上的文書。

  紙張雖然粗糙,但字跡工整,大多是些過往行人的登記,某月某日,某某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隨身攜帶何物。

  記錄零零散散,最近的已經是半個多月前。

  「這些,都是你記的?」

  李勝抬頭,看向恭立在身側的李自立。

  「回亭長,是小的記的。」

  李自立答得坦然。

  「之前的亭長不喜這些瑣事,便交予小的打理。小的雖然不懂詩書,但字大概都認得,權作記錄之用,讓亭長見笑了。」

  李勝沒有評價,只是將文書放回原處。

  「說說這泗陽亭。」

  「是,想必亭長您也知曉,咱們泗陽亭下轄十個里,最南邊的是亭長您的東坪里,最北邊的……」

  他頓了頓。

  「最北邊的,便是前些日子被賊寇攻破的王家塢堡所在的向陽里。亭驛所在的位置,大約在亭轄區的中央,往北五里是向陽里,往南五里是東坪里,這四方零零散散的分布著其他八個里。」

  他說著,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個大致的方位圖。

  「亭中有亭卒定額十人,負責巡警戒備、緝拿盜賊、接待行人。但實際名額常年不滿,上任亭長在任時,亭卒不過五六人,還多是……還多是各里富戶安插進來的,真正幹事的反而是小的這些雜役……」


  他說「富戶安插」四個字時,語氣平淡,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些所謂亭卒,不過是掛個名頭吃空餉的。

  李勝點了點頭,不動聲色。

  「亭中的物資呢?」

  李自立的嘴角微微一動,露出一個近乎無奈的表情。

  「亭中本就沒有多少家底。值房、偏房、馬廄,都是多年的老屋,漏雨透風。兵器庫里有七八把環首刀,十來根長矛,還有四面小木盾。弓箭有三四把,但常年無人維護,怕也是不堪大用。」

  他嘆了口氣。

  「前任亭長在時,也不管這些。亭卒們白天在亭中睡覺,晚上各自回家。行人來了,能喝口熱水就算不錯,大多時候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李勝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早已從劉武口中打聽過泗陽亭的大致情形,今日所見所聞,不過是將那些道聽途說的消息一一坐實。

  「你方才說,你被一位老亭卒收養,在亭中長大?」

  李勝話鋒一轉。

  李自立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語氣有幾分懷念。

  「是。養父姓李,是泗陽亭的老亭卒,他沒有妻小,見我可憐,便把我抱回來養著。去年末遭疫病去了,小的……便一直留在這兒。」

  李勝聽出了他話外的東西。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被老亭卒收養著長大,伺候著一茬又一茬混日子的亭長、亭卒,還要笑臉相迎那些南來北往的行人。

  他的眼力、他的分寸,都是在這夾縫裡磨出來的。

  「你識字,是誰教的?」

  「養父教的。他年輕時在縣裡當過差,認得幾個字,便都教給了我。」

  李自立說著,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養父常說,識了字,將來待我成年之後便為我去縣裡謀個生路,只可惜……」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

  劉路站在門口,難得沒有插嘴,只是看著李自立的背影,眼神里浮現幾分欽佩。

  李勝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亭驛的院子,黃土夯成的地面被踩得結實,牆角長著幾叢野草,牛棚中有一頭犍牛甩著尾巴正在吃著食槽中的草料。

  聽他一席話說來,泗陽亭一應事務幾乎都是他李自立在操持,而且維護的還算井井有條,算得上一位可造之才了。

  『自立自成,自成自立,他這位養父倒是對他十分愛護。』

  李勝終於想起了與李自立有一字之差的那人,那就是後世的「闖王」李自成,二者同樣是亭卒出身,且都有所才幹。

  於是李勝轉身看向他鄭重地說著。

  「李自立。」

  「小的在。」

  「我欲建功立業,保鄉里太平,我觀君有大才,可願與我同道而行?」

  聽到李勝的話,李自立抬起頭,目光筆直地望向他,那雙一向恭謹的眼睛裡,此刻仿佛有火光跳動。

  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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