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東海琅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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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台。

  這座經秦人重築的高台,背負青山,俯瞰滄溟,巍峨聳峙於海岸之上。

  高台檐角懸著夔紋大瓦當,每當海風掠過,便隱隱發出龍吟般的嗚咽,迴蕩在空曠台上。

  嬴政憑欄而立,玄色帝袍被海風掀起,袍袖鼓盪。

  他極目望去,滄海茫茫,天水一色,萬頃碧波躍動著碎金般的光輝。

  在視線盡頭,幾處島嶼如如黛色眉峰,朦朧浮於海面煙波之上。

  而再往東。

  便是傳說中雲霧繚繞,無人知其所在的三仙山。

  此時,天地寥廓,四野無聲,隨行百官皆垂首屏息,唯有海風與浪濤在耳畔迴響。

  嬴政目光如淵,望著無盡滄海,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自徐大方師西辭咸陽,於今已數月矣。」

  言至此處,他微微一頓,語氣陡然轉冷。

  「如今,朕再臨琅琊,費以巨萬,遣童男童女,百工巧匠隨汝入海求仙。」

  「至今......仙藥安在?」

  說到最後,嬴政幾乎是厲聲呵斥出來的。

  徐福原本靜靜侍立於嬴政身後數步之遙。

  此刻驟然聽聞這比海風更為冰冷刺骨的聲音,心頭劇震,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搶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

  他臉上擠出一絲苦澀,惶恐道。

  「回稟陛下,此次尋藥無果,實非臣之過也。」

  「哦......?」

  嬴政並未回頭,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君的意思是,尋藥無果......乃朕的罪過嗎?」

  這輕飄飄的反問,在徐福腦中炸響。

  他猛地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浸透內衫,慌忙辯解道。

  「陛下息怒......臣萬萬不敢。東海之上,那蓬萊仙山臣確已望見數次,然每每欲近,卻終是可望而不可及。」

  「此皆因海中...有巨鮫大魚橫行作祟。」

  「此惡獸凶暴無比,阻絕舟船航路,吞覆入海求仙的方士......是以臣等終不得近仙山,獲長生仙藥。」

  「便是臣自身,亦是歷經九死一生,方僥倖得生,面見天顏啊!」

  說著,這位平素仙風道骨的中年方士。

  竟在滿朝文武面前,以袖掩面,悲聲痛哭起來。

  聲音嗚咽顫抖,顯得格外真切。

  「臣...臣死不足惜。可未能替陛下尋得仙藥,臣......臣實不甘心!死不瞑目啊!」

  「巨鮫...大魚......」

  嬴政低頭,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深邃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巧合嗎......?!」

  徐福的話,勾起了他昨日夜宿琅琊行宮時的離奇夢境。

  夢中滄溟如墨,黑浪排空,遮天蔽日,唯獨只能聽到震耳欲聾的濤聲。

  並有一尊丈余高的神人,巨浪中踏波而出,自稱海神。

  那海神手持長戈,帶著滔天殺意朝嬴政撲去。

  驚怒之下,嬴政只好按劍迎擊,與那海神在洪波之上展開激戰。風吼水裂,天地都為之震顫......

  而正當他與海神纏鬥至酣處,嬴政卻猛地驚醒!

  殿外海風呼嘯依舊,枕席儘是冷汗。

  此夢縈繞心頭,令他鬱鬱不樂,竟至徹夜未眠。

  此事嬴政秘而不宣,未對任何人提及。而今日,徐福便言及大魚被海神遣來阻路。

  忽然,嬴政似乎想到什麼,猛得望向身旁氣定神閒的鄒雲。

  霎時間,鄒雲那淡然的身影,在嬴政心中陡然變得無比神秘,甚至讓這位帝王,忍不住心底生出一絲忌憚。

  「鄒師!」

  「莫非...數月之前,汝便已算準此節?!」

  鄒雲神色依舊古井無波,面對嬴政的灼灼目光,只唇角微揚,並未作答。

  在他眼底,面板閃爍的微光,令鄒雲頗為愉悅。


  見狀,嬴政也不再追問,只霍然轉身,一把抽出腰間寶劍。

  「鐺——」

  劍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冽寒光。

  嬴政再次望向殿外滄海,聲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鐵,「哼!區區海神巨魚,也敢擋朕前路。」

  他手腕一震,劍指大海,意氣風發道。

  「命!備連弩樓船,朕將親自行於海上,射殺此魚,為爾掃清海路。」

  「此番入海,再不得空還。」

  帝王的豪情,隨著海風激盪,直衝雲霄!

  嬴政立於懸崖之上,玄色帝袍被猛然凜冽的海風掀起,袍袖鼓盪,獵獵作響。

  仿佛一面不倒的戰旗,發起衝鋒號角。

  其腳下驚濤拍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捲起千堆雪沫。

  霎時間,好似天地都在附和這位人間帝王。

  「唯!」

  階下百官,連同徐福在內皆齊聲應道。

  那聲浪,甚至短暫壓過風濤。

  詔令既下,整個龐大的出巡儀仗,瞬間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一名頭戴武弁大冠,佩銀印青綬的軍侯,手持削好的木簡,快步走到中郎將面前,躬身壓低聲音道。

  「稟中郎將!」

  「少府監所發大黃連弩,已整備三十六具,千鈞弦盡數校畢,穿海鐵矢備足三千枚。」

  「皆按御令,碼放各樓船舷側,只待驗核。」

  那中郎將面容冷硬,頜下留著短須。

  他並未立刻答話,只是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緩緩撫過弩機青銅卡槽,指腹蹭過細密的官造銘文。

  確認無誤後,這才抬頭瞥了一眼青綬軍侯,肅然喝道。

  「再查!仔細查驗!弦力是否均勻?箭鏃有無殘損?」

  「屆時陛下親登樓船射鮫,若有半分差錯,皆按御前失儀,貽誤軍機之重罪論處!」

  「斬——!」

  「唯!」

  軍侯心頭一凜,沉聲應命,轉身奔向另一側營區。

  其腰間銅印隨奔走輕撞,發出一連串細碎聲響。

  不遠處,兩名頭戴進賢冠的少府小吏,正蹲在糧船舷邊,對著陶製水瓮與漆木糧箱逐一清點。

  一人手持毛筆蘸墨,在竹簡上快速記錄,口中低聲念誦。

  「淡水瓮三百,干粱糧五十篋,防潮葦席、引火燧石齊備......」

  另一人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海風潮氣,急聲催促。

  「快些錄!再快些!司舶令已在渡口候著,若因我等延誤陛下登船的時辰。」

  「爾的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岸邊更遠處,一列列虎賁衛士持戈肅立,甲冑森嚴。

  沒有高聲喧譁,沒有雜亂奔涌,只有一道道低聲傳令、一次次器械調試、一筆筆簡牘記錄。

  所有人都在屏息趕工,各司其職,環環相扣。

  這架為帝王意志而生的精密國家機器,此刻正全速運轉,只為保障一個目標。

  始皇帝的海上射鮫之行,必須萬無一失。

  始皇三十七年,一月下旬。

  這支承載著帝王長生執念與赫赫武備的巨大船隊,自琅琊古港揚帆啟航。

  沿著曲折海岸線,向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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