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半張蒸餅(月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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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嘆。

  旁邊常年坐列的商販都是老手,一看那斗壁痕跡,心中便已雪亮。

  糧商臉色驟變,巨大恐慌之下,他下意識便要伸手抹去斗壁上的糠痕。

  「住手!」

  鄒雲冷眼一瞥,厲聲喝止。

  那目光中的寒意,讓糧商的手僵在半空。

  「市吏就在市樓之下,豎子若動了斗具,便是私改官器,欺瞞市法,罪名可比誣人重得多。」

  糧商手僵在半空,指尖距離斗壁不過寸許,卻再也不敢落下。

  大滴大滴的冷汗從他額頭滾落,瞬間浸濕鬢角。

  私改官器、欺瞞市法的罪名,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甚至入獄為奴。

  此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鄒雲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現在,當著諸位鄉親的面,說清楚!」

  「此人!」

  鄒雲指向農人,「究竟是買了一斗米,還是兩斗米?」

  糧商面如死灰,身體微微搖晃,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一......一斗......是...是一斗米......」

  鄒雲神色淡然,語氣也終於放緩,「既是一斗,那就錢貨兩清,諸位都散了吧。」

  那農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逆轉,半晌才猛地回過神來。

  渾濁的眼中,瞬間湧出激動淚水。

  他對著鄒雲,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連連作揖,深深鞠躬,幾乎要將頭磕到地上。

  「多謝君子...多謝君子......」

  那農人沒讀過什麼書,更不知該如何開口道謝。

  最後,只能不停重複這句樸實的話。

  圍觀眾人也從震驚中恢復,紛紛低聲議論,投向鄒雲的目光里,也充滿敬意。

  「多謝君子......」

  而鄒雲卻不再多言,只對著那感激涕零的農人微微頷首。

  便揮揮衣袖,轉身匯入人流之中。

  「這位君子,還......!」

  那農人捧著那袋救命的米,急切向前追了兩步,朝著鄒雲消失的方向高聲呼喊。

  然而,放眼望去。

  茫茫人海中,哪裡還尋得見那道玄黑背影。

  圍觀者四散而去,只留下他獨自一人,站在喧囂市集中,握了握米袋,久久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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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嚕嚕——!」

  隨手解決這場糾紛後,未吃早飯的鄒雲腹中傳來不滿。

  「也不知,這大市之中可有美食!」

  他目光掃過喧囂的市集,隨意走向一處售賣蒸餅的坐列。

  蒸籠里升騰起氤氳白汽,帶著樸實的面香,在市聲中瀰漫開來。

  攤主是個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褐。

  鄒雲走到攤前,拱手一禮,聲音溫和,「丈人安好。不知,這餅作價幾何?」

  「一個蒸餅,1枚半兩錢。半個蒸餅,不要錢。」

  老者聞聲抬起頭,目光沉靜,並無尋常商販的諂媚熱絡,只淡淡回應。

  嗯?

  天下竟還有這般買賣?

  這奇特的定價,瞬間勾起鄒雲的興趣。

  「哦?這是為何?」

  鄒雲眉梢微挑,帶著一絲笑意問道。

  老者坦然自若,目光在鄒雲華貴的衣料上略作停留,直言不諱道。

  「看足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故而這餅作價,自然要貴上些許。」

  他毫不掩飾自己漲價的緣由,卻又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誠懇。

  「但方才觀足下處置糾紛,心懷仁義,頗見君子之風。故而,半張蒸餅可以免費贈予君子。」

  話音未落,老者已動作利落地,從蒸屜里取出一隻渾圓飽滿的蒸餅。


  只見他雙手一掰,乾淨利落將餅均勻分成兩半。

  一時間,熱氣四溢,麥香更濃。

  他將其中半塊仔細放在干槲葉上,雙手遞到鄒雲面前。

  鄒雲接過那熱氣騰騰的半塊蒸餅,卻並未急著入口,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問道。

  「市井常言,『仁義無價』。丈人既贊我仁義,為何卻只贈半餅?豈非這仁義,也只得半餅之價?」

  這話語中帶著三分調侃,七分探究。

  老者聞言,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粗布短褐,目光投向市中,為生計奔波的芸芸黔首,輕嘆一聲。

  「仁義固然無價,可度日營生,柴米油鹽,樣樣都要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簡陋的餅攤,苦笑道。

  「老夫不過市井一介小販,守著這一籠蒸餅,勉強餬口度日。」

  「傾其所有,也只能以這半餅相贈,略表心意。」

  說到這裡老者頓了頓,眼中露出一道亮光,坦然道。

  「先賢有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老夫自顧尚不暇,能做的,也僅止於此。」

  鄒雲聞言默然片刻,便將那半塊尚有餘溫的蒸餅仔細收好。

  接著,又正了正衣冠,對其肅然道,「丈人說得是,某受教了。」

  說罷,鄒雲便要轉身離開。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又傳來一句問話,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君子且慢,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方才那奸商,君子既已拆穿其伎倆,何不將他扭送市吏,繩之以法,而任由他繼續買賣,遺禍他人呢?」

  聞言,鄒雲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者。

  只見他鬚髮皆已半白,疏疏落生,卻梳理得整肅不亂。

  一襲深衣雖陳舊,卻乾淨整潔。無冠,僅以一根素色布帶束髮,卻合乎古禮。

  腰側無佩玉,卻懸一方磨得光滑的木簡殘片,似是常年摩挲誦讀之物。

  言辭間,引經據典卻不張揚。

  「丈人這談吐,看著倒不像是尋常黔首啊。」鄒雲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好奇反問道。

  「君子,還沒回答老朽的問題呢。」老者搖搖頭失笑道。

  見狀,鄒雲也不糾結於此。

  他收斂心神,緩緩道出其中緣由,「非是不願,實不能也。」

  「哦?此話怎講。」老者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

  「其一,那錢缿砸開,除了糧商本人,又有誰能知曉內里到底有著幾枚半兩錢。」

  「若他反應過來,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時記錯了。無憑無據之下,市吏也不能將其責罰,反而會使此人,變本加厲,行事愈發猖狂。」

  「倒不如這般當眾揭穿其面目,商以信立,毋信則長久以後,必會消失在這咸陽大市。」

  老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老者疑慮。

  不過他話未曾說出口,鄒雲便已經開口解釋道。

  「其二,便是那斗上糠痕,若真將其送往市吏,那人沒了退路反而會一口咬死,就說自己掛斗時乾淨仔細,故而並無雜痕。」

  「雖然不是無法通過其他佐證判處,但那黔首百姓,家中生計艱難,又能跟著縣府空耗幾日呢?」

  「故而,我才會步步緊逼,讓他無法狡辯、畏懼,但最後,又給他落下台階,將此事不了了之。」鄒雲無奈道。

  「如此,既震懾了他,讓他不敢再輕易犯事,又保全那受騙黔首的名聲和利益,更免去後續無謂的糾纏。」

  「此乃當下,最實際的選擇。」

  陽光斜照,在鄒雲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其實還有第三條,那就是鄒雲馬上就要秘密離開咸陽,否則他倒可以直接給那糧商一個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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