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後路
寢宮內，燭火搖曳，將伯米爾特蒼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辛萊扶著父王緩緩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走得極慢，仿佛在丈量這數十年來父子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
兩人順著塔樓的樓梯來到一處花園，伯米爾特在一張鋪著絨毯的寬大座椅上坐下，示意辛萊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
這個位置，從來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坐。
辛萊記得，小時候偶爾能坐在這裡聽父王講故事，後來長大了，這個位置便再也沒有他的份了。
「孩子，」伯米爾特嘆了口氣，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望向遠處牆壁上掛著的巨幅油畫那是金輝王室歷代國王的畫像，
「你知道金輝王朝延續了多少年嗎？」
辛萊頓了頓，望著伯米爾特思索了一番。父王沒有再提他的母親，看來母親的死是父王不願意多提的事。
既然如此，辛萊也不好再問，回答道：
「回父王，九百七十三年。」
「九百七十三年……」伯米爾特喃喃重複，
「這九百七十三年裡，王室內鬥、兄弟相殘的事情，發生了多少次，你知道嗎？」
辛萊當然知道。
金輝王室的歷史，表面上是一部輝煌的史詩，暗地裡卻是一部血淋淋的爭權史。
每一位老國王駕崩前後，王子們為了那把紅寶石王座，無所不用其極。
「父王登基那年，」伯米爾特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的三個叔叔，一個被流放到極北苦寒之地，一個被終身囚禁在王宮地牢，還有一個……」他頓了頓，「死在了叛亂中。」
辛萊記得這些事情他只在《阿斯加德的悲歌》里為了補充世界觀寫的史書上看過寥寥數語，
如今父王親口說出來，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變得鮮活而殘酷。
「那一年，父王三十歲。你的大叔叔薩米特，暗中聯合了三個邊境公爵，趁父王出征的時候發動政變。」
「等父王率軍回援，王城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
伯米爾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攻城打了七天七夜，死傷過十萬。」
辛萊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但最後還是我技高一籌，」
「父王抓住了薩米特，本想留他一命。畢竟，他是父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伯米爾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可是朝臣們不同意，將領們不同意。他們說，不殺薩米特，不足以震懾後來者。」
「所以，大叔叔他……」
「被處死了。」
伯米爾特閉上眼睛，「就在這座王宮前的廣場上，當著三萬將士的面，斬首示眾。」
長久的沉默。
「父王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父王。」
伯米爾特重新睜開眼睛，看向辛萊，「父王是想告訴你，王室之中，親情永遠要讓位於權力。
「你大哥、二哥之間明爭暗鬥，你以為父王不知道嗎？父王一清二楚。」
辛萊低聲說：「父王明鑑……」
「明鑑？」伯米爾特苦笑一聲，「父王若是真的明鑑，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一步步走向對立。」
「可是父王能怎麼辦？廢掉一個，或者先立王儲？那樣只會讓矛盾提前爆發。」
他轉頭看著辛萊，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所以父王選擇了另一個辦法，減少競爭者。」
「你的天賦，父王心裡清楚。雖然不差，但遠遠比不上你大哥和二哥。
如果父王給你資源，讓你在朝中培養勢力，你會怎麼樣？」伯米爾特一字一頓地說，
「你會成為他們眼中的威脅。」
「你大哥生性多疑，你二哥野心勃勃。一旦他們覺得你有可能與他們爭奪王位，他們會怎麼做？」
伯米爾特繼續說，「暗殺、陷害、栽贓……」
「他們有無數種辦法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到那時候，父王就算想保你，也未必保得住。」
辛萊張了張嘴，卻依舊沉默。
「所以父王故意冷落你，不給你資源，不讓你接觸朝政。讓所有人都覺得，三王子是個可有可無的廢物。
」伯米爾特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這些年，委屈你了。」
辛萊低下頭，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看著大哥二哥跟隨名師修煉，而自己只能自學基礎劍術。
他想起成年後，大哥二哥都有自己的封地和府邸，而自己只能擠在一座偏僻的小城堡里。
他想起無數次王室宴會上，朝臣們對他客客氣氣卻從不正眼相待，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心上。
「父王……」辛萊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你？」伯米爾特搖搖頭，「你年紀小的時候，告訴你這些，你能懂嗎？你長大了之後，身邊到處都是眼線，父王若是單獨召見你，反而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在這個王宮裡，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秘密。
如果父王表現出對他的偏愛，那份偏愛很快就會變成他的催命符。
「那現在呢？」辛萊問，「現在告訴我，不怕被他們知道了嗎？」
伯米爾特的目光變得深邃：「因為時機到了。」
「時機？」
「父王的身體，撐不了幾年了。」伯米爾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然失去了作為國王的威嚴，
「最多三年，父王就要去見你的母親了。」
辛萊猛地抬頭：「父王——」
「不要打斷父王。」
伯米爾特抬手制止了他，「父王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在走之前，必須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
「你大哥和你二哥之間，遲早會有一戰。父王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這是金輝王室的宿命，每一代都要經歷。」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但是父王不想你也被卷進去。所以父王給你安排了一條後路。」
「後路？」
「在切爾基琉斯，我在那裡有一塊私人地皮，你帶著夫人，去那邊定居。父王已經在那裡為你準備好了莊園和產業，足夠你們衣食無憂地過完下半輩子。」
伯米爾特從懷中取出一枚印章，遞到辛萊面前，「這是我的信物，屆時你到那邊出示就行。」
辛萊看著那枚印章，眼裡閃過一絲抗拒，沒有伸手去接。
「父王，我還不能走。」
辛萊扶著父王緩緩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走得極慢，仿佛在丈量這數十年來父子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
兩人順著塔樓的樓梯來到一處花園，伯米爾特在一張鋪著絨毯的寬大座椅上坐下，示意辛萊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
這個位置，從來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坐。
辛萊記得，小時候偶爾能坐在這裡聽父王講故事，後來長大了，這個位置便再也沒有他的份了。
「孩子，」伯米爾特嘆了口氣，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望向遠處牆壁上掛著的巨幅油畫那是金輝王室歷代國王的畫像，
「你知道金輝王朝延續了多少年嗎？」
辛萊頓了頓，望著伯米爾特思索了一番。父王沒有再提他的母親，看來母親的死是父王不願意多提的事。
既然如此，辛萊也不好再問，回答道：
「回父王，九百七十三年。」
「九百七十三年……」伯米爾特喃喃重複，
「這九百七十三年裡，王室內鬥、兄弟相殘的事情，發生了多少次，你知道嗎？」
辛萊當然知道。
金輝王室的歷史，表面上是一部輝煌的史詩，暗地裡卻是一部血淋淋的爭權史。
每一位老國王駕崩前後，王子們為了那把紅寶石王座，無所不用其極。
「父王登基那年，」伯米爾特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的三個叔叔，一個被流放到極北苦寒之地，一個被終身囚禁在王宮地牢，還有一個……」他頓了頓，「死在了叛亂中。」
辛萊記得這些事情他只在《阿斯加德的悲歌》里為了補充世界觀寫的史書上看過寥寥數語，
如今父王親口說出來，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變得鮮活而殘酷。
「那一年，父王三十歲。你的大叔叔薩米特，暗中聯合了三個邊境公爵，趁父王出征的時候發動政變。」
「等父王率軍回援，王城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
伯米爾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攻城打了七天七夜，死傷過十萬。」
辛萊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但最後還是我技高一籌，」
「父王抓住了薩米特，本想留他一命。畢竟，他是父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伯米爾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可是朝臣們不同意，將領們不同意。他們說，不殺薩米特，不足以震懾後來者。」
「所以，大叔叔他……」
「被處死了。」
伯米爾特閉上眼睛，「就在這座王宮前的廣場上，當著三萬將士的面，斬首示眾。」
長久的沉默。
「父王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父王。」
伯米爾特重新睜開眼睛，看向辛萊，「父王是想告訴你，王室之中，親情永遠要讓位於權力。
「你大哥、二哥之間明爭暗鬥，你以為父王不知道嗎？父王一清二楚。」
辛萊低聲說：「父王明鑑……」
「明鑑？」伯米爾特苦笑一聲，「父王若是真的明鑑，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一步步走向對立。」
「可是父王能怎麼辦？廢掉一個，或者先立王儲？那樣只會讓矛盾提前爆發。」
他轉頭看著辛萊，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所以父王選擇了另一個辦法，減少競爭者。」
「你的天賦，父王心裡清楚。雖然不差，但遠遠比不上你大哥和二哥。
如果父王給你資源，讓你在朝中培養勢力，你會怎麼樣？」伯米爾特一字一頓地說，
「你會成為他們眼中的威脅。」
「你大哥生性多疑，你二哥野心勃勃。一旦他們覺得你有可能與他們爭奪王位，他們會怎麼做？」
伯米爾特繼續說，「暗殺、陷害、栽贓……」
「他們有無數種辦法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到那時候，父王就算想保你，也未必保得住。」
辛萊張了張嘴，卻依舊沉默。
「所以父王故意冷落你，不給你資源，不讓你接觸朝政。讓所有人都覺得，三王子是個可有可無的廢物。
」伯米爾特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這些年，委屈你了。」
辛萊低下頭，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看著大哥二哥跟隨名師修煉，而自己只能自學基礎劍術。
他想起成年後，大哥二哥都有自己的封地和府邸，而自己只能擠在一座偏僻的小城堡里。
他想起無數次王室宴會上，朝臣們對他客客氣氣卻從不正眼相待，那種被忽視的感覺，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心上。
「父王……」辛萊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你？」伯米爾特搖搖頭，「你年紀小的時候，告訴你這些，你能懂嗎？你長大了之後，身邊到處都是眼線，父王若是單獨召見你，反而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在這個王宮裡，沒有什麼是真正的秘密。
如果父王表現出對他的偏愛，那份偏愛很快就會變成他的催命符。
「那現在呢？」辛萊問，「現在告訴我，不怕被他們知道了嗎？」
伯米爾特的目光變得深邃：「因為時機到了。」
「時機？」
「父王的身體，撐不了幾年了。」伯米爾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然失去了作為國王的威嚴，
「最多三年，父王就要去見你的母親了。」
辛萊猛地抬頭：「父王——」
「不要打斷父王。」
伯米爾特抬手制止了他，「父王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在走之前，必須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
「你大哥和你二哥之間，遲早會有一戰。父王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這是金輝王室的宿命，每一代都要經歷。」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但是父王不想你也被卷進去。所以父王給你安排了一條後路。」
「後路？」
「在切爾基琉斯，我在那裡有一塊私人地皮，你帶著夫人，去那邊定居。父王已經在那裡為你準備好了莊園和產業，足夠你們衣食無憂地過完下半輩子。」
伯米爾特從懷中取出一枚印章，遞到辛萊面前，「這是我的信物，屆時你到那邊出示就行。」
辛萊看著那枚印章，眼裡閃過一絲抗拒，沒有伸手去接。
「父王，我還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