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造化
「鋥——」
眾人驟然警戒起來，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
但很快，他們便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段黑廝靠著樹幹坐在地上，渾身上下完好無損，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苗五娘站在他身旁，手按短刀，目光冰冷，盯著朝她走來的眾人。
「竟然是他們……」
薛震的表情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他排開眾人走上前去，朝兩人身後望了一眼，確認只有兩個人之後，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來：「段道友，苗道友，恭喜活著回來。
不知那位陳道友……」
段黑廝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面無表情地拱手道：「陳兄弟讓我們先回來復命。
姓薛的，那鐵背蒼熊已被引開，我等已完成任務。」
薛震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姚夜，姚夜微微點頭。
薛震便不再多問，朝隊伍揮了揮手：「既然任務已經完成，便不必再等。繼續前進。」
他說話時的語氣輕鬆隨意，像是聽到了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
三個散修，能活著回來兩個已經算是不錯了，至於那個姓陳的……
恐怕已經成了妖獸掌下的一灘肉泥。
而吳良、呂安兩人，在聽到段黑廝的聲音後。
先是面色一喜，但隨即看到只有兩個人回來，臉上的喜色便僵住了。
吳良張了張嘴，想上前說些什麼，但段黑廝的目光從他臉上淡淡掃過，沒有停留，他便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呂安更是連頭都不敢抬，只是將懷中的丹爐抱得更緊了些。
隊伍重新上路。
段黑廝和苗五娘兩人，走在隊尾。
苗五娘幾次回頭，望向身後的來路，嘴唇抿得很緊；段黑廝也只是沉默地走著，什麼也沒說。
半個時辰後，隊伍在一處山澗旁停下休整。
當眾人正忙著取水、分乾糧時，一道人影從後方山路的拐角處出現，緩緩走來。
那人的腳步不快，卻走得很穩。
深灰色的勁裝袖口上沾了幾片枯葉，腰間的納袋微微晃蕩。
月光落在來人的臉上，映出一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孔。
是陳白。
段黑廝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咧嘴笑出了聲：「陳兄弟，我就知道你沒事！」
而苗五娘緊抿的嘴唇也鬆了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回來就好！」
吳良抬頭看見陳白時，先是愣了愣，隨即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但終究還是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薛震驟然回頭，在看見陳白後，臉上的笑意卻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個正朝隊伍走來的年輕散修。
陳白身上沒有任何血跡，衣袍上甚至看不到幾處褶皺，只有袖口沾了幾片樹葉，發梢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他那張臉上，既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滿腹怒氣的隱忍。
只有一種平淡得近乎漫不經心的從容，仿佛方才只是出去散了個步，在山裡迷了路，現在又走回來了。
「該死的泥腿子，區區一介散修，憑什麼？！這都弄不死你？」
薛震的眉頭猛地皺起，在心間咆哮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白已經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
剩下的還沒寫完，晚點改。
……
「……」
陳素眉頭緊鎖，呼吸急促，靜靜躺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胸口起伏不定。
這是他來長霄界的第一百二十四天。兩天前，前身得了一場大病，意識消亡。
————
穿越前，陳素吃著百家飯長大。
大學畢業後去參了軍，兩年退伍歸來，按部就班進入一家私企工作。
當保安。
起碼少走了六十年彎路。
不出意外的話，興許以後還會結婚生子，有一個自己的家庭。
平淡枯燥，一生應該就這樣度過了。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高中同學聚會嘛！
獨自一個人沿著河邊散步，吹吹晚風。
沒成想，剛沿著河邊走了數百米，迷迷糊糊中就聽到河面上傳來年輕女人的呼救聲。
他一個激靈，腦子清醒過來，本能地立刻跳下水中施救。
「撲通！」
陳素奮力朝著那個掙扎的人影游去。
其實他並不擅長游泳，更別說還喝了酒。
初春，河水冰冷刺骨，漸漸麻痹了手腳。陳素嗆了幾口水，好不容易夠住女人的皮膚，滑膩冰涼，努力將其翻過身來。
剛才還在耳邊迴蕩的呼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無邊的寂靜。
隱約間，他似乎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這女人輕飄飄的，抱在懷裡，怎麼一點不吃勁？」
他低頭望去，頓時瞳孔驟縮，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哪裡有什麼落水的年輕女人！？
眼前分明是一個喪禮上用來燒掉的紙紮女人！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
它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半身浸在水裡，臉上煞白，如同泡了水的屍體。嘴角猩紅如鉤，詭異地開裂到耳邊，兩枚漆黑眼珠在無聲地笑，在說：
「你來啦！」
—————
十方山脈，天福山外圍。
「呼......」
陳素長舒一口氣。睜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洞壁。
從驚悚回憶脫離，他開始思考起自己目前的處境來。昏睡一天，繼承了少年全部記憶，他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定了解。
好消息是，長霄界是一個有仙佛鬼怪存在的小千世界。
這一點，從記憶里可以得到印證。前身爹娘身份不俗，都是仙門弟子。他也算是一名仙二代了。
但壞消息是，父母意外離世，被仇敵奪去仙門譜牒後。如今，他背井離鄉，來到少湯國，投奔在自家老叔手下混口飯吃。
據說老叔年輕時天資不凡，在少湯國胎息散修中，亦是位年輕俊彥。
奈何，沒多久修煉出了岔子，直至淪為肉體凡胎。後來，在這七香城仙家坊市中謀了個差事，負責屠宰各類妖獸、肢解分肉。
以老叔的微薄收入，在這仙家坊市中自個用著還算豐裕，甚至偶爾還能去趟青樓瓦舍聽聽小曲。
若是再加上陳素這個閒漢，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這也是前身執意要跟著獵妖小隊，到這號稱「妖窩子」的十方山脈來獵妖的原因。
陳素吸吸鼻子，腹中咕咕作響，已是許久未曾進食。
他艱難坐起，循著香味看向前方。
這是一處昏暗的山洞，僅有幾十平米大小，洞內還殘留著野獸的腥臊氣味。
篝火旁，分散坐著幾道身影，小聲交談著。
柴火聲「劈啪」作響。篝火上架著的兩隻熊掌漸漸熟透，肉質肥美，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澤，香味撲鼻而來。
這支名為【東倉使者】的獵妖小隊，算上編外人員的他，共有五人。
獵人左虎，是隊伍中的遠程射手，兼任斥候。
自小就在山林中打獵為生，箭術很不錯，擅長布置各類陷阱。
一身粗布勁裝，中等身材，背後掛著張獵弓，臉膛粗糙黝黑，眼中透著精光，看著面相老成，實則年齡並不大。
或許是長期練箭的緣故，他的食指與拇指上布滿了厚厚老繭。
見陳素大病初癒，醒了，轉頭招呼道：
「素哥兒，醒啦。這熊瞎子的肉快烤好了，來嘗嘗，再晚點可就趕不上嘍~」
語氣意味深長。
獵人左虎和他的關係還算不錯，原身從他那裡學了不少東西。
陳素知道，左虎的意思是，如果他再晚點醒來，這支獵妖小隊絕對會把他拋在這荒郊野嶺，自生自滅。
散修沒有仁慈可言，不需要沒有價值的人。
陳素勉強笑笑，對他點頭示意。
目光一轉，落到在洞口處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熊力，來自某半妖部落。
這位在東倉使者小隊裡的定位，按他的理解來形容，應該是肉盾和狂戰士。
與左虎的關係一直很差。
據說他祖上是化形熊妖與凡人所生下的妖血後裔，在十方山脈聚族而居。到了他這輩，血脈里的妖血濃度已微乎其微，只有那雙方形獸瞳頗為醒目。
除此之外，能夠勉強激發妖血，進入「妖化」狀態。
不管怎麼說，至少他那堪稱魁梧的身體，以及手上那面半人高的木製盾牌不是假的。
凌雪，是小隊裡唯一的女性。
身著襲廣袖留仙裙，搽著香粉，容貌淡雅。即便是外出冒險，仍然保持著纖塵不染。
是仙門【三峰道庵】底下，坊市里一家藥鋪的雜役。只會一些簡單的醫術，以及幾個「傻瓜式」戲法。
能進入小隊也是和陳素一樣，水分頗多。
在前身患病後，凌雪也只是隨意灌了些草藥，就沒再管他了。
最後一位，【東倉使者】獵妖小隊的隊長，大概也是他們小隊中最強的一位。
錢穆風，武者。
身著皮甲，臉型剛毅，大約三十餘歲，自有幾分英武之氣。
早年曾在庾國從伍參軍，後來機緣巧合來到這裡，擅使一手軍伍刀法，犀利狠辣，招招致命。
總而言之，半妖、獵人、女人、武者和新手少年，便是他們小隊的所有人員配置。
正常來說，據陳素的認知，一隻獵妖小隊，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名胎息修士，也就是凡人們常尊稱的「仙家」。
【東倉使者】小隊呢？
別說胎息修士了，唯二和「仙家」能扯上點關係的，也就陳素和凌雪罷了。
哪怕是實力最強的錢穆風，距離那正式「仙家」來說，也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這長霄界的道統，仙道、佛道占據主流，除了一些前古殘留、近古開創的修行體系外。
還有許多不入流的旁門左道。比如南疆的「蠱師」，山野荒林中蠻人的「端公巫師」，以及錢穆風選擇的「武者」一道。
這些左道最強者也比不過「仙家」中的最弱者，故而大多只有凡人才會修煉。
陳素聞著烤肉香氣，肚中咕咕聲大作，很想去補充點營養，奈何實在太虛弱了，光翻身坐起就累得氣喘吁吁。
無奈之下，只好先坐著攢些力氣，同時梳理下腦海中的信息。
據隊長錢穆風說，他們這次狩獵目標，是一群獨腳山魈，數目大致在十一二隻，算不上什麼厲害精怪。
不過這趟的賞金卻不少。
十二枚靈石、九靈貝、三符錢——幾乎是老叔一年的工錢。
在仙家坊市中，一枚靈石可換十枚靈貝，等價於一百符錢。
這筆豐厚的賞金是他們千里迢迢跑來獵妖的原因。
「離任務地圖上，那群山魈的藏身地點還有不到一里路。」
錢穆風用軟布仔細保養著手中長刀，低頭斂眉，看不出一絲表情，叮囑道：「大家今晚都小心點，別半路翻了船。」
「穆風說得對！」凌雪甜甜一笑，聲音嬌憨無比，美眸里滿是愛慕之色。坐在一邊的她挨得很近，幾乎要依偎到他懷裡。
陳素臉色蒼白，靜靜看著這對狗男女秀恩愛。
咽了口口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篝火上的烤肉，豐富的油脂滴下，不時發出「嗶啵」的響聲。
「好想吃！」
陳素的目光在幾人間流轉，想找個人幫忙。
這才悲哀地發現，他在小隊其他人眼裡，仿佛只是一個透明人，並不值得過多關注。是活，是死，都可以。
「果然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繼續閉目養神。
片刻後，凌雪似乎想起了什麼，伸出纖纖玉指，頤指氣使道：「熊力，今晚你可得好好看著洞口呀！我待會給你送吃的過去。」
洞口旁，那虎背熊腰的漢子撓撓頭，回頭傻笑道：「好雪兒，你那一崗我也順帶替你站了。」
獵人左虎鬆了松弓弦，熟練地用油脂擦拭著。
這弓箭就好比獵犬，不能一味驅使，要想用的時候順心，就得學會偶爾給它點好處，這樣才能用得順手一些。
「這雜種還真會討好，連雪兒都叫上了！」瞧見兩人親密互動，他心中憤憤不平，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那邊，凌雪俏臉上的笑意還未下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左虎的小情緒，又忙不迭地轉過身來。
她嘟起嘴，用小手在俏鼻上扇了兩下，問道：「阿虎，烤肉好了沒呀？我好餓呀！」
方才還一臉陰沉，生著悶氣的左虎，臉上頓時笑成了花：「好了好了！小雪久等了，虎哥專門給你烤的，嘗嘗好不好吃？小心燙啊......」
岩石上。
陳素從身旁摸到一個葫蘆，灌了口水，勉強恢復了些許體力。
對面前說說笑笑的幾人置若罔聞，少年蒼白的面容多了一抹興奮的暈紅，原因自然是——
識海之中，有一尊三足兩耳鼎懸於半空，神異非凡。
這小鼎高約尺許，青銅鑄就，看上去與尋常凡間祭器別無二致。
鼎心有一枚殘破的淡綠色種子，此刻在緩緩旋轉，吸收著靈氣。
......
眾人驟然警戒起來，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
但很快，他們便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段黑廝靠著樹幹坐在地上，渾身上下完好無損，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苗五娘站在他身旁，手按短刀，目光冰冷，盯著朝她走來的眾人。
「竟然是他們……」
薛震的表情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他排開眾人走上前去，朝兩人身後望了一眼，確認只有兩個人之後，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來：「段道友，苗道友，恭喜活著回來。
不知那位陳道友……」
段黑廝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面無表情地拱手道：「陳兄弟讓我們先回來復命。
姓薛的，那鐵背蒼熊已被引開，我等已完成任務。」
薛震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姚夜，姚夜微微點頭。
薛震便不再多問，朝隊伍揮了揮手：「既然任務已經完成，便不必再等。繼續前進。」
他說話時的語氣輕鬆隨意，像是聽到了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
三個散修，能活著回來兩個已經算是不錯了，至於那個姓陳的……
恐怕已經成了妖獸掌下的一灘肉泥。
而吳良、呂安兩人，在聽到段黑廝的聲音後。
先是面色一喜，但隨即看到只有兩個人回來，臉上的喜色便僵住了。
吳良張了張嘴，想上前說些什麼，但段黑廝的目光從他臉上淡淡掃過，沒有停留，他便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呂安更是連頭都不敢抬，只是將懷中的丹爐抱得更緊了些。
隊伍重新上路。
段黑廝和苗五娘兩人，走在隊尾。
苗五娘幾次回頭，望向身後的來路，嘴唇抿得很緊；段黑廝也只是沉默地走著，什麼也沒說。
半個時辰後，隊伍在一處山澗旁停下休整。
當眾人正忙著取水、分乾糧時，一道人影從後方山路的拐角處出現，緩緩走來。
那人的腳步不快，卻走得很穩。
深灰色的勁裝袖口上沾了幾片枯葉，腰間的納袋微微晃蕩。
月光落在來人的臉上，映出一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孔。
是陳白。
段黑廝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咧嘴笑出了聲：「陳兄弟，我就知道你沒事！」
而苗五娘緊抿的嘴唇也鬆了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回來就好！」
吳良抬頭看見陳白時，先是愣了愣，隨即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但終究還是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薛震驟然回頭，在看見陳白後，臉上的笑意卻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個正朝隊伍走來的年輕散修。
陳白身上沒有任何血跡，衣袍上甚至看不到幾處褶皺，只有袖口沾了幾片樹葉，發梢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他那張臉上，既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滿腹怒氣的隱忍。
只有一種平淡得近乎漫不經心的從容，仿佛方才只是出去散了個步，在山裡迷了路，現在又走回來了。
「該死的泥腿子，區區一介散修，憑什麼？！這都弄不死你？」
薛震的眉頭猛地皺起，在心間咆哮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陳白已經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
剩下的還沒寫完，晚點改。
……
「……」
陳素眉頭緊鎖，呼吸急促，靜靜躺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胸口起伏不定。
這是他來長霄界的第一百二十四天。兩天前，前身得了一場大病，意識消亡。
————
穿越前，陳素吃著百家飯長大。
大學畢業後去參了軍，兩年退伍歸來，按部就班進入一家私企工作。
當保安。
起碼少走了六十年彎路。
不出意外的話，興許以後還會結婚生子，有一個自己的家庭。
平淡枯燥，一生應該就這樣度過了。
那天他喝得醉醺醺，高中同學聚會嘛！
獨自一個人沿著河邊散步，吹吹晚風。
沒成想，剛沿著河邊走了數百米，迷迷糊糊中就聽到河面上傳來年輕女人的呼救聲。
他一個激靈，腦子清醒過來，本能地立刻跳下水中施救。
「撲通！」
陳素奮力朝著那個掙扎的人影游去。
其實他並不擅長游泳，更別說還喝了酒。
初春，河水冰冷刺骨，漸漸麻痹了手腳。陳素嗆了幾口水，好不容易夠住女人的皮膚，滑膩冰涼，努力將其翻過身來。
剛才還在耳邊迴蕩的呼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無邊的寂靜。
隱約間，他似乎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這女人輕飄飄的，抱在懷裡，怎麼一點不吃勁？」
他低頭望去，頓時瞳孔驟縮，一股寒意直衝腦門。
哪裡有什麼落水的年輕女人！？
眼前分明是一個喪禮上用來燒掉的紙紮女人！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
它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半身浸在水裡，臉上煞白，如同泡了水的屍體。嘴角猩紅如鉤，詭異地開裂到耳邊，兩枚漆黑眼珠在無聲地笑，在說：
「你來啦！」
—————
十方山脈，天福山外圍。
「呼......」
陳素長舒一口氣。睜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洞壁。
從驚悚回憶脫離，他開始思考起自己目前的處境來。昏睡一天，繼承了少年全部記憶，他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定了解。
好消息是，長霄界是一個有仙佛鬼怪存在的小千世界。
這一點，從記憶里可以得到印證。前身爹娘身份不俗，都是仙門弟子。他也算是一名仙二代了。
但壞消息是，父母意外離世，被仇敵奪去仙門譜牒後。如今，他背井離鄉，來到少湯國，投奔在自家老叔手下混口飯吃。
據說老叔年輕時天資不凡，在少湯國胎息散修中，亦是位年輕俊彥。
奈何，沒多久修煉出了岔子，直至淪為肉體凡胎。後來，在這七香城仙家坊市中謀了個差事，負責屠宰各類妖獸、肢解分肉。
以老叔的微薄收入，在這仙家坊市中自個用著還算豐裕，甚至偶爾還能去趟青樓瓦舍聽聽小曲。
若是再加上陳素這個閒漢，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這也是前身執意要跟著獵妖小隊，到這號稱「妖窩子」的十方山脈來獵妖的原因。
陳素吸吸鼻子，腹中咕咕作響，已是許久未曾進食。
他艱難坐起，循著香味看向前方。
這是一處昏暗的山洞，僅有幾十平米大小，洞內還殘留著野獸的腥臊氣味。
篝火旁，分散坐著幾道身影，小聲交談著。
柴火聲「劈啪」作響。篝火上架著的兩隻熊掌漸漸熟透，肉質肥美，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澤，香味撲鼻而來。
這支名為【東倉使者】的獵妖小隊，算上編外人員的他，共有五人。
獵人左虎，是隊伍中的遠程射手，兼任斥候。
自小就在山林中打獵為生，箭術很不錯，擅長布置各類陷阱。
一身粗布勁裝，中等身材，背後掛著張獵弓，臉膛粗糙黝黑，眼中透著精光，看著面相老成，實則年齡並不大。
或許是長期練箭的緣故，他的食指與拇指上布滿了厚厚老繭。
見陳素大病初癒，醒了，轉頭招呼道：
「素哥兒，醒啦。這熊瞎子的肉快烤好了，來嘗嘗，再晚點可就趕不上嘍~」
語氣意味深長。
獵人左虎和他的關係還算不錯，原身從他那裡學了不少東西。
陳素知道，左虎的意思是，如果他再晚點醒來，這支獵妖小隊絕對會把他拋在這荒郊野嶺，自生自滅。
散修沒有仁慈可言，不需要沒有價值的人。
陳素勉強笑笑，對他點頭示意。
目光一轉，落到在洞口處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熊力，來自某半妖部落。
這位在東倉使者小隊裡的定位，按他的理解來形容，應該是肉盾和狂戰士。
與左虎的關係一直很差。
據說他祖上是化形熊妖與凡人所生下的妖血後裔，在十方山脈聚族而居。到了他這輩，血脈里的妖血濃度已微乎其微，只有那雙方形獸瞳頗為醒目。
除此之外，能夠勉強激發妖血，進入「妖化」狀態。
不管怎麼說，至少他那堪稱魁梧的身體，以及手上那面半人高的木製盾牌不是假的。
凌雪，是小隊裡唯一的女性。
身著襲廣袖留仙裙，搽著香粉，容貌淡雅。即便是外出冒險，仍然保持著纖塵不染。
是仙門【三峰道庵】底下，坊市里一家藥鋪的雜役。只會一些簡單的醫術，以及幾個「傻瓜式」戲法。
能進入小隊也是和陳素一樣，水分頗多。
在前身患病後，凌雪也只是隨意灌了些草藥，就沒再管他了。
最後一位，【東倉使者】獵妖小隊的隊長，大概也是他們小隊中最強的一位。
錢穆風，武者。
身著皮甲，臉型剛毅，大約三十餘歲，自有幾分英武之氣。
早年曾在庾國從伍參軍，後來機緣巧合來到這裡，擅使一手軍伍刀法，犀利狠辣，招招致命。
總而言之，半妖、獵人、女人、武者和新手少年，便是他們小隊的所有人員配置。
正常來說，據陳素的認知，一隻獵妖小隊，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名胎息修士，也就是凡人們常尊稱的「仙家」。
【東倉使者】小隊呢？
別說胎息修士了，唯二和「仙家」能扯上點關係的，也就陳素和凌雪罷了。
哪怕是實力最強的錢穆風，距離那正式「仙家」來說，也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這長霄界的道統，仙道、佛道占據主流，除了一些前古殘留、近古開創的修行體系外。
還有許多不入流的旁門左道。比如南疆的「蠱師」，山野荒林中蠻人的「端公巫師」，以及錢穆風選擇的「武者」一道。
這些左道最強者也比不過「仙家」中的最弱者，故而大多只有凡人才會修煉。
陳素聞著烤肉香氣，肚中咕咕聲大作，很想去補充點營養，奈何實在太虛弱了，光翻身坐起就累得氣喘吁吁。
無奈之下，只好先坐著攢些力氣，同時梳理下腦海中的信息。
據隊長錢穆風說，他們這次狩獵目標，是一群獨腳山魈，數目大致在十一二隻，算不上什麼厲害精怪。
不過這趟的賞金卻不少。
十二枚靈石、九靈貝、三符錢——幾乎是老叔一年的工錢。
在仙家坊市中，一枚靈石可換十枚靈貝，等價於一百符錢。
這筆豐厚的賞金是他們千里迢迢跑來獵妖的原因。
「離任務地圖上，那群山魈的藏身地點還有不到一里路。」
錢穆風用軟布仔細保養著手中長刀，低頭斂眉，看不出一絲表情，叮囑道：「大家今晚都小心點，別半路翻了船。」
「穆風說得對！」凌雪甜甜一笑，聲音嬌憨無比，美眸里滿是愛慕之色。坐在一邊的她挨得很近，幾乎要依偎到他懷裡。
陳素臉色蒼白，靜靜看著這對狗男女秀恩愛。
咽了口口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篝火上的烤肉，豐富的油脂滴下，不時發出「嗶啵」的響聲。
「好想吃！」
陳素的目光在幾人間流轉，想找個人幫忙。
這才悲哀地發現，他在小隊其他人眼裡，仿佛只是一個透明人，並不值得過多關注。是活，是死，都可以。
「果然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繼續閉目養神。
片刻後，凌雪似乎想起了什麼，伸出纖纖玉指，頤指氣使道：「熊力，今晚你可得好好看著洞口呀！我待會給你送吃的過去。」
洞口旁，那虎背熊腰的漢子撓撓頭，回頭傻笑道：「好雪兒，你那一崗我也順帶替你站了。」
獵人左虎鬆了松弓弦，熟練地用油脂擦拭著。
這弓箭就好比獵犬，不能一味驅使，要想用的時候順心，就得學會偶爾給它點好處，這樣才能用得順手一些。
「這雜種還真會討好，連雪兒都叫上了！」瞧見兩人親密互動，他心中憤憤不平，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那邊，凌雪俏臉上的笑意還未下去。
似乎是察覺到了左虎的小情緒，又忙不迭地轉過身來。
她嘟起嘴，用小手在俏鼻上扇了兩下，問道：「阿虎，烤肉好了沒呀？我好餓呀！」
方才還一臉陰沉，生著悶氣的左虎，臉上頓時笑成了花：「好了好了！小雪久等了，虎哥專門給你烤的，嘗嘗好不好吃？小心燙啊......」
岩石上。
陳素從身旁摸到一個葫蘆，灌了口水，勉強恢復了些許體力。
對面前說說笑笑的幾人置若罔聞，少年蒼白的面容多了一抹興奮的暈紅，原因自然是——
識海之中，有一尊三足兩耳鼎懸於半空，神異非凡。
這小鼎高約尺許，青銅鑄就，看上去與尋常凡間祭器別無二致。
鼎心有一枚殘破的淡綠色種子，此刻在緩緩旋轉，吸收著靈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