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馬爺揭秘,四次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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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時,馬爺院裡的石榴樹葉子掛著露水。

  院門一合,護國寺街那點鍋響和罵聲,都被厚木板擋在外頭,只剩遠處幾聲雞叫,聽著也沒多少精神。

  程小金坐在太師椅上,兩隻手泡進黑褐色藥湯里。

  藥面冒著細泡,腥苦味直往鼻子裡頂,他一張臉被熏得發白,嘴上還不肯歇。

  唐婉清守在木盆旁,銀針夾在指間,針尖貼著他腕上的青線走了一寸。

  「疼就說。」

  程小金咬著後槽牙。

  「疼。」

  唐婉清抬眼瞧他。

  「疼你還笑?」

  程小金額角全是汗,嘴皮子幹得起皮。

  「我怕哭出來,李哥拿去潘家園賣票,標題我都替他想好了,最後一代憋寶人現場哭墳,八十一張站票。」

  門檻邊,鐵拐李正把雷擊木鐵算盤拆開,裂開的木樑壓在膝蓋上。

  「少往我身上潑髒水,你那哭相賣不出票,倒貼二十人家都嫌晦氣。」

  佟可心端著一大碗滷煮坐在旁邊,眼圈還紅,筷子拿得很穩。

  「張嘴。」

  程小金瞄了眼筷子頭上那塊肥腸。

  「我是病號,組織上能不能照顧點瘦肉?」

  「愛吃不吃。」

  筷子往回一收,程小金立刻湊過去咬住。

  「吃,革命病號聽從安排。」

  他嚼了兩下,筷子從指間滑了一點。

  佟可心瞧見了,沒吭聲,只把碗往他跟前挪了挪。

  周半仙靠在廊柱下,酒壺掛在腰間沒開封。

  「幾成?」

  唐婉清拔出虎口邊那枚針,又壓了壓腕口。

  「六成保住了,精細觸覺比之前強,可鐵青退不掉,以後遇冷會疼,碰舊物反噬也會來得更快。」

  程小金把肥腸咽下去,嗓子裡全是藥渣味。

  「能掌眼就成。」

  佟可心立刻瞪過來。

  「還掌眼?你再碰那些不乾淨的破爛,我明兒就去潘家園,把你攤給揚了。」

  程小金認真琢磨了一下。

  「揚之前給我半個鐘頭,我把值錢的先挪走,人民財產不能跟著我一起犧牲。」

  「噎死你算了。」

  佟可心夾了塊肺頭塞過去。

  院裡原本還有點活氣。

  可馬爺一直坐在正屋門口,搪瓷茶缸擱在腳邊,茶蓋從進門到現在,只碰過缸沿一次。

  程小金把嘴裡的東西咽乾淨,朝正屋那邊抬了抬下巴。

  「馬爺,手也泡了,飯也吃了,革命群眾情緒也安撫完了,該開審了吧?」

  院裡一下安靜了。

  周半仙把腰上的酒壺摘下來,放到窗台上。

  「馬老,滿城那三十步,到底怎麼回事?」

  馬爺沒立刻接話。

  風從石榴樹上穿過去,葉尖上的露水掉進藥盆,藥面泛起一個黑圈。

  「二十年前,我看過一份殘頁。」

  程小金接得很快。

  「《天工開物》第九十三頁?」

  馬爺這才看他。

  「你怎麼知道?」

  程小金低頭瞧著自己的手。

  指尖鐵青,泡在藥湯里,也沒化開半點。

  「滿城坑裡准數錯底,護國寺菸灰缸里讀出人間三十步,再加上我爹留的那句別光看鐵,看人,能把這幾樣串起來的,只能是您當年動過的那一頁。」

  唐婉清把聲音壓低。

  「您改過?」

  馬爺喉頭動了動。

  「刪過。」

  鐵算盤珠子在鐵拐李掌心停了。

  「刪了什麼?」

  「三十步。」


  周半仙一下離了廊柱。

  「你真把那句刪了?」

  馬爺沒有避開眾人的目光。

  「那份殘頁寫得亂,前頭是鐵骨層落樁方數,後頭夾著一句人間三十步,我當年以為那是後人添進去的擾數。」

  周半仙氣得半天沒說出整話。

  「擾數?馬文昌,你這手可真夠穩,救命的數讓你當髒字抹了。」

  馬爺低頭,「我那時候只看懂鐵骨層,沒看懂活人層。」

  程小金抬起泡在藥湯里的手,又被唐婉清按回去。

  「您刪它,是怕別人拿錯數?」

  馬爺點頭。

  「那幾年地下江湖亂,越洋行的人也在找東西,我怕這句落到他們手裡,被拿去反推樁位,就從抄本里抹了。」

  鐵拐李把算盤木樑放到一旁。

  「好心辦壞事,最要命。」

  馬爺這回沒辯。

  「是。」

  院裡只剩藥湯細響。

  佟可心看向牆角,周姐那個凍裂的麵糊盆還放在那兒,裂口朝上,盆邊沾著一點幹掉的麵糊。

  「那張嬸和周姐……」

  程小金截住她的話。

  「帳先記著。」

  馬爺手背上的老筋繃了一下。

  程小金抬頭,臉上那點貧勁收了乾淨。

  「馬爺,您手裡還有一頁紙,一句舊話,一個沒說完的名兒,都得拿出來。」

  馬爺看了他很久。

  「好。」

  唐婉清把話接過去。

  「你在護國寺讀到你爸的記憶了?」

  程小金從懷裡摸出舊菸灰缸,擱在桌上。

  「讀到一段。」

  菸灰缸邊沿缺了一塊,底下焦黃煙痕被藥氣一熏,泛出舊煙味。

  馬爺看見那東西,背脊往椅背上靠了靠。

  程小金道:「他年輕時候在地下坑道刻了個豎彎鉤,還說,別光看鐵,看人。」

  周半仙把窗台上的酒壺又拿起來,這回沒喝,只捏在手裡。

  「程守一當年已經摸到活人層了。」

  程小金又把滿城坑邊撿到的沈字銅牌推到桌上。

  「還有這個。」

  鐵拐李掃了一眼。

  「沈字銅牌,銜尾蛇那套玩意兒。」

  程小金看著馬爺。

  「我讀菸灰缸的時候,看見磚縫裡有蛇咬尾的暗記,和這銅牌一路。」

  馬爺這次沒繞。

  他拿起銅牌,翻到沈字那面。

  「沈九樓。」

  周半仙眉頭壓下去。

  「南洋銜尾蛇第五代掌舵人?」

  「對。」

  馬爺把銅牌放回桌上。

  「程守一當年以第七代行走的身份潛進去,直屬上級就是沈九樓。」

  程小金盯著那枚銅牌。

  「他認識我爹。」

  「認識,而且很熟。」

  唐婉清問:「林老闆是誰的人?」

  馬爺道:「林老闆在外頭替南洋線跑貨,他背後那位,未必是沈九樓。」

  鐵拐李抬手指了指銅牌。

  「那這東西怎麼會在滿城坑邊?」

  「銅牌是真的,地方太巧。」

  程小金笑了一下,那笑里沒多少熱乎氣。

  「有人想讓咱們順著沈九樓查。」

  周半仙接了一句。

  「也可能有人在提醒你,程守一那條線還沒斷。」

  佟可心聽得腦門發脹。

  「你們能不能說句人話?這沈老頭到底是幫咱們的,還是埋坑的?」

  程小金把銅牌扣在桌上。


  「不知道。」

  他停了停。

  「可他認識我爹,這一趟我遲早得去。」

  唐婉清立刻開口。

  「你現在哪兒都別想去。」

  程小金看她。

  「我說現在了嗎?」

  佟可心冷哼。

  「你心裡連路費從誰兜里摳都算好了。」

  程小金嘆了口氣。

  「知我者,可心老闆娘也。」

  馬爺一直沒笑。

  「沈九樓那條線先壓著。」

  程小金問:「為什麼?」

  馬爺抬頭看向北邊。

  「滿城三樁歸穩,護國寺補了活人錨,第三樁短時間能壓住,可第七樁,已經被牽響了。」

  周半仙轉頭看向鐵拐李手邊的雷擊木鐵算盤。

  「回來路上,它響過一回。」

  鐵拐李臉色不太好看。

  「我拆開以後壓住了。」

  話音剛落,鐵算盤裡的珠子自己跳了起來。

  三珠先晃,轉了兩下,落回原位。

  七珠越跳越急,木樑上那道裂紋往前爬了一截。

  鐵拐李罵了一句。

  「這可是雷擊木,不是路邊劈柴!」

  周半仙把羅盤扣到桌邊,盤針轉向七位,針尾貼著盤面打滑。

  「七門動了。」

  唐婉清看著那排亂跳的珠子。

  「琉璃廠?」

  程小金把手從藥盆里抬起,黑褐色藥湯順著鐵青指尖滴回去。

  唐婉清一把壓住他手腕。

  「別碰。」

  程小金沒碰鐵算盤,只側過耳朵,聽那幾顆珠子在木樑里跳。

  院裡的人都沒出聲。

  遠處不知哪條胡同里,有銅鈴響了三下。

  那不是清晨賣早點的鈴。

  那動靜舊得發悶,像從老鋪櫃檯底下滾出來的。

  程小金聽了片刻,開口時嗓子有些啞。

  「三珠穩,七珠懸,器魂層先起。」

  馬爺站起身。

  「什麼器?」

  程小金望向天邊泛白的方向。

  「舊物。」

  鐵算盤七珠跳到最高處,咔的一聲,木樑裂紋貫到了頭。

  牆角那隻凍裂的麵糊盆跟著響了一下。

  程小金慢慢把手按回藥湯里。

  「琉璃廠的東西,開始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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