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殘卷換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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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白進院的時候,井口蓋著的紅布往上鼓了一下。

  這一下的動靜並不大,壓四角的青磚都沒挪,可紅布中間確實凸起來半寸,底下像有人頂了一把。

  程小金站在堂屋門口,叼著半截沒點的煙,他總覺得這凸一起來下有點像罵人的手勢。

  「柳兄,您來得挺準點兒,這井都跟您打招呼!」

  柳白站在影壁前,亞麻襯衫領口乾乾淨淨的,檀木珠串垂在腕子上,鞋底還是乾的,確實很……斯文。

  他先看看井,又看看院角石榴樹,最後目光掃過堂屋門檻底下那兩塊青石。

  「馬爺這院子,有點兒意思。」

  堂屋裡傳出馬爺的聲音:「進來坐。」

  程小金側身讓路,心裡罵了一句,這孫子在白雲觀裝得跟新社會文明青年似的,半個字沒提馬爺,今兒進院一看,眼珠子就差把地磚丈量一遍了。

  八仙桌收拾的很乾淨,左邊放著泛黃手抄本,下冊,右邊空著。

  馬爺坐主位,搪瓷茶缸蓋扣得嚴實。

  周半仙靠牆抱著酒壺,壺蓋沒擰開。

  鐵拐李靠門站著,手裡拎著六角扳手,那架勢就跟打手似的。

  這陣仗擱不明白的人眼裡,跟審特務倒是差不多。

  柳白卻絲毫沒在意,進來後沖馬爺點頭:「馬爺。」

  程小金把煙拿下來笑了:「喲,認識啊?我還以為柳兄上回嘴裡沒提,是因為老BJ地圖上沒標這處革命根據地。」

  柳白看了他一眼:「程兄回報得很快。」

  馬爺手指搭在茶缸蓋上:「坐。」

  柳白坐下,灰布包打開,露出白蠟封角的手抄本。

  上冊。

  兩本書隔著一尺遠放著,紙色一深一淺,邊角蟲蛀的痕跡卻有同一股舊味兒,各自在黑屋裡熬了幾十年,今天又挨到了一塊兒。

  馬爺開口:「規矩先說清楚。」

  「你看下冊,只能看第八十七到九十五頁,可以抄,不許拓,不許按印,不許帶走任何一頁,包括紙屑。」

  柳白點頭:「可以。」

  「你給小金的東西,先擺出來。」

  柳白從竹紙信封里抽出兩疊:「第四十六至五十一頁,回樁儀軌。」

  又抽出單頁:「第三十一頁,辛金修復法。」

  程小金盯著第三十一頁,右手五指在膝蓋上縮了一下,指頭已經過了第二節,鐵青色壓在皮底下泛著舊鐵的冷色。

  柳白目光落在他手上:「又深了。」

  鐵拐李在門邊哼了一聲:「少拿懂行嚇唬人,真懂行就該知道救人先救命,別淨惦記抄書。」

  柳白倒是沒惱,依舊文質彬彬的樣子:「李師傅說得對,所以我來了。」

  程小金用兩根筷子壓著紙邊看第三十一頁。

  活井水,同體系鐵屑,陳年艾草灰,雙手入水兩個時辰,以辛金引殘煞出指,每三日一行。

  他眉頭往上抬:「底下怎麼還有小字?」

  柳白說:「小字照抄了。」

  程小金念了出來,「此法七次方復,急用減五,余損永存。」

  屋裡空氣一下子壓低。

  他腦子裡冒出佟可心那句,你要敢騙我你給我等著。

  「合著這方子是分期付款,還帶利息。」

  周半仙把酒壺抱緊了點,「能往回拉,就算有路。」

  馬爺一直惦記著正事兒,「小金,你驗上冊。」

  「我這手現在跟戴棉手套差不多,萬一驗成衛生紙,咱們可就鬧笑話了。」

  「用眼,用鼻子,用你還剩下的那點手藝。」

  程小金湊近上冊,沒用手摸。

  先看紙邊,蟲眼舊,蠟封舊,紙面有竹絲橫紋,壓過光,透著老紙該有的干潤。

  再聞,不是新熏出來的陳味,紙裡面有灰有霉,有舊柜子里幾十年不見天日的悶氣。

  「紙對,味兒對,年頭不敢打包票,但不是這兩年糊弄出來的。」

  柳白笑了笑:「程兄手鈍了,但是技術還在。」


  「少誇我,我這人容易驕傲,驕傲了就漲價。」

  馬爺把下冊推到桌中,「開始。」

  柳白伸手碰下冊封面,指尖剛沾上去停了半拍,那根食指顫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三十年了。」

  馬爺茶缸蓋碰了一聲,「柳家人三十年沒見過程家下冊?」

  柳白翻開的時候手勁兒拿捏的很輕,「我六歲那年見過一次,在我爺爺柜子里,那時候不懂,只記得他看著半張殘頁哭。」

  程小金靠在椅背上。

  「柳家盜寶的也掉眼淚?我還以為你們都把眼淚拿去潤機關了。」

  柳白翻到第八十七頁,沒接這句,「程兄,守和取聽著對立,真到了地下,有時候只差一口氣。」

  「這話留著給你祖宗開會說,我這兒只認眼前帳。」

  「抄。」馬爺算是在調解,他可不想一會兒在他家裡吵吵起來。

  藍黑墨水落紙,筆尖走得很穩,堂屋裡只剩寫字聲。

  陣圖引銅片紋路,樁位對準法,鐵骨入水口,子時定引,丑時封口,三呼三應,方位數字,回樁封土,忌諱。

  九頁,四十分鐘,一筆不亂。

  井口那邊又傳來一聲悶響,咚,短,沉,桌上兩本殘卷的紙邊跟著抖了抖。

  柳白抬頭看院外。

  「第三樁底下的東西,比我想得快。」

  馬爺說:「抄你的。」

  程小金看著他,「柳兄,你知道底下是什麼?」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說了,你今晚睡不著。」

  「我現在也睡不著,您別把我當小學生哄。」

  柳白放下鋼筆,「第三樁只是骨,骨頭動了,肉會找骨頭,等九樁里另外幾處有反應,你會聽見更完整的聲音。」

  馬爺把下冊合上,「你給的回樁儀軌留在這兒,第三十一頁也留。」

  柳白點頭,「本來就是交換。」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程兄,林老闆後天到BJ,帶了個潮州老頭,手法叫鐵憶。」

  程小金臉上有點不好看,「這你也知道?」

  「我知道得比你早一點。」

  「那您今天來,是救我手,還是看我怎麼被林老闆剁?」

  「都有。」

  鐵拐李往前一步,掂了下手裡的扳手,「你小子說話挺欠揍。」

  柳白倒是沒怕,沖他點了點頭,「李師傅,假鐵做得很好,能騙過眼鏡王已經少見,可鐵痴摸的是鐵骨,清代鍋底扛不住。」

  程小金橫在他兩中間,「陣圖引在林老闆手裡。」

  「所以你得在他翻臉之前拿到。」

  「怎麼拿?」

  柳白拎起灰布包。

  「那是程兄的局,我不能替你下。」

  他邁過門檻又停了一步,「白雲觀那天我沒提馬爺,是想看你會不會回來匯報。」

  程小金眯起眼,「我要是不匯報呢?」

  「今天這場交換就不會在這裡。」

  說完跨出門,院門合上後,堂屋安靜了幾秒。

  馬爺把茶缸拿起來又放下,「他故意不提我,又故意把林老闆行程賣給你,這個人,每一步都是在下棋。」

  程小金看著桌上的下冊,「可他也把三十一頁給了。」

  「給你救命,是為了讓你還能進下一盤。」

  鐵拐李問,「那咱們就讓他把下冊抄走?」

  馬爺拿起下冊翻到第九十三頁,指了指紙上兩個方位數。

  「有一步他沒算到,他抄的那幾頁,我提前把第九十三頁的兩個關鍵數字換了位置,他拿回去照著算,樁位偏差會差出整整三十步。」

  程小金後背貼上椅背,嘿嘿笑了兩聲,「您什麼時候換的?」

  「昨晚,你以為我讓你睡鐵拐李那兒是為什麼?」

  程小金看著那兩個被改過的數字,半天沒接話。

  院子裡井口紅布又鼓了一下。

  這回,紅布邊上滲出了一點暗紅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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