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井壁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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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程小金的體溫總算回到了三十六度出頭。

  佟可心守了他一整夜,薑湯熱了三回,到後半夜實在扛不住了靠在攤位架子上打了個盹,手裡還攥著搪瓷鍋的把手。

  程小金是被日頭晃醒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搓手指。

  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毛毯的纖維。

  觸覺有,但跟以前比差了一層,以前他能分辨出毛毯是棉的還是化纖的,現在只能感覺到軟硬。

  他沒吭聲,把手縮回毛毯里。

  鐵拐李一早就去搭了一套簡易的滑輪繩索裝置,兩根粗麻繩穿過一個從廢品站淘來的鐵滑輪,固定在井口旁邊的水泥樁上。

  安全繩是他從軍用物資店買的,尼龍的,能承重三百斤。

  「你確定今天能下去?」鐵拐李蹲在井口旁邊,手裡擰著滑輪的螺帽。

  「得下。」

  「你昨晚導煞之後臉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嘴唇還是紫的,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樣。」

  「我心裡有數。」

  「你有個屁的數。」

  鐵拐李把扳手往地上一拍。

  程小金蹲到他旁邊。

  「老李,馬爺說井壁上有東西,這口井鎮了六百年,昨晚洗過一遍之後礦物層鬆了,今天不下去,等礦物層重新沉積上去就又蓋住了。」

  鐵拐李看了他半天。

  「穿厚點兒,井底下涼。」

  程小金從鐵拐李工作室里翻出一件舊棉襖套上,大夏天穿棉襖,在潘家園絕對是頭一號。

  腰上拴了安全繩,左手別了一把手電筒,右手褲兜里塞了一把小鑿子和一截鐵絲。

  帆布包沒帶,太礙事。

  他把手機揣在棉襖內兜里,調到拍照模式。

  「我下去之後你在上面拉繩子,我喊停你就停,我喊拉你就拉。」

  「知道了。」

  「別鬆手。」

  「松你奶奶的,少廢話。」

  程小金抓著繩子翻過井口的石沿,腳蹬著井壁,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井深約兩丈半,鐵拐李放繩子放得很穩,每次松半尺。

  手電筒的光照著井壁,磚石的縫隙里滲著水,濕漉漉的,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下到一丈深的時候程小金開始用右手的指尖貼著井壁往下摸。

  「有什麼?」鐵拐李在上面喊。

  「沒有,都是青苔和水漬。」

  繼續下降。

  一丈半。

  兩丈。

  手指碰到的還是光滑的磚石和礦物沉積層。

  兩丈出頭的時候,程小金的右手中指碰到了一片不一樣的表面。

  凹凸不平。

  他喊了一聲:「停。」

  繩子停了。

  程小金把手電筒用嘴叼住,空出右手來摸那片凹凸不平的區域。

  指尖傳回來的感覺比平時遲了半拍,他多摸了兩遍才確認,凹下去的部分深度一致,橫平豎直,不是天然的岩石紋理,太規整了。

  是人工鑿刻的。

  他從褲兜里摸出小鑿子,輕輕地敲井壁上覆蓋著的礦物沉積層。

  六百年的沉積層硬得跟殼一樣,但昨晚辛金導煞洗過之後,靠近銘文區域的沉積層明顯鬆了,小鑿子一敲就往下掉碎渣。

  第一個字露出來了。

  他把手電光對準那個字看了三秒。

  「鎮。」

  「什麼?」鐵拐李在上面問。

  「第一個字是鎮。」

  程小金繼續敲,碎渣往下掉落在井水裡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第二個字。

  「海。」

  第三個字。

  「鐵。」

  他的手開始抖了,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累。


  「鎮海鐵。」

  他把聲音提上去。

  「跟真品底部刻的字體一模一樣,力道深峻,一筆一划嵌進石頭半分多。」

  鐵拐李沉默了兩秒:「後面還有?」

  「有,等著。」

  他繼續清理,小鑿子一點一點地敲,不敢用力太大怕傷了字。

  一行字全出來了。

  「鎮海鐵,九樁之第三樁。」

  程小金念完這行字的時候手裡的鑿子停了兩秒。

  「老李,這口井是九個樁位里的第三個。」

  鐵拐李在上面沒出聲。

  下面還有。

  程小金把鑿子換到左手,右手指尖沿著第一行字的下方繼續摸。

  第二行比第一行深了一點,字更小,但刻法完全一樣。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

  「共一百三十五器。」

  數目跟殘卷上分毫不差。

  「別急,繼續。」鐵拐李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悶悶的。

  第二行下面還有第三行。

  程小金敲了五分鐘,手腕酸得快要抽筋。

  第三行的字比前兩行都大,每個字足有兩寸見方,鑿得極深。

  「此為鎖城之匙。」

  他念出來的時候自己的聲音在井壁之間來回彈了兩圈。

  鎖城之匙。

  馬爺第一天就說過,鎮海鐵是鑰匙。

  系在腰上的安全繩勒著肋骨,程小金覺得自己吸不上來氣,但他知道那不是繩子的問題。

  後面還有字。

  他深吸了兩口井底的涼氣,把鑿子夾到腋下,掏出手機把前三行拍了兩張,又揣回去。

  鑿子已經磕鈍了一截,他換了鐵絲來剔沉積層,鐵絲尖在石頭上發出吱吱的刺耳聲。

  最後四個字一個一個地從六百年的礦物殼子底下露出來。

  八。

  臂。

  之。

  骨。

  程小金叼著手電筒掛在井壁上,又掏出手機拍了三張,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十秒鐘。

  「老李。」

  「在。」

  「拉我上去。」

  繩子收緊了,程小金被一尺一尺地拉上來。

  他翻過井口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了眼。

  周半仙站在井口旁邊。

  老頭今天沒喝酒,手裡攥著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的水一口沒動。

  程小金從棉襖內兜里摸出手機,打開相冊,把剛才在井壁上拍的照片翻出來,屏幕遞到周半仙面前。

  周半仙低頭看了一眼。

  看了兩秒。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井口石沿的邊上坐了下來,搪瓷杯子攥在手裡,指節把杯壁捏得咔咔響。

  「八臂。」

  周半仙的聲音變了調。

  「程小金,你還記得八臂哪吒城嗎?」

  程小金把手機收回來揣進兜里。

  「記得,您給我講過。」

  「不是我講的那些。」

  周半仙撐著石沿站起來,攥杯子的手一直沒松。

  他抬手指了指井口。

  「這四個字刻在六百年前的井壁上,刻在鎮海鐵樁位的正中間,這……。」

  周半仙的嘴唇在抖。

  「這是……八臂哪吒城陣法的骨架。」

  他鬆開杯子的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比了個架子的形狀。

  「你從滿城老農手裡收的那塊鐵疙瘩,不是隨便一件鎮物,是整座陣法的一根骨頭。」

  鐵拐李蹲在旁邊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一根骨頭被拔了,陣法會怎麼樣?」

  周半仙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搪瓷杯子,水在杯子裡晃,一圈一圈的,跟井底下那口水的晃法一樣。

  程小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

  八臂之骨。

  棉襖內兜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馬爺發來的消息。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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