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三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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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十一點整,潘家園東區的燈全滅了。

  苗大慶收了馬爺遞過去的兩條中華和一瓶五糧液,二話沒說把夜班保安全調去了西門值班室,理由是東區水管維修,施工方要求清場。

  程小金蹲在五十米開外一個攤位的鐵皮櫃後面,左邊是鐵拐李,右邊是周半仙。

  周半仙懷裡揣著紅星二鍋頭,但今晚沒擰開。

  唐婉清已經在最嚴重的那口井旁邊擺開了陣勢。

  月亮從東南角掛上來,七分滿,光照得井口一圈石板泛著青白。

  羅盤擱在井口正北方位,銅面朝上,指針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黃。

  銅錢劍斜插在井口正南,紅線串著三十六枚銅錢,劍尖朝地,劍柄上纏了一圈硃砂布。

  八卦鏡架在井口正西,鏡面對準井口,鏡背朝月亮。

  三樣法器擺成等邊三角形,把井口圍在正中間。

  鐵拐李壓低聲音:「這陣法什麼講究?」

  周半仙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三才陣,天地人各占一位,羅盤應天,銅錢劍應地,八卦鎊應人,正統鎮龍一脈的看家本事,用來對付一般的陰煞那是牛刀殺雞。」

  「那今晚這個不是一般的?」

  周半仙沒接話,從兜里掏出酒壺,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擰上了。

  程小金盯著唐婉清的背影看。

  她盤腿坐在井口東面,銅錢劍橫在膝上,雙手結了一個程小金沒見過的手印,嘴唇翕動,在念什麼。

  聲音傳不過來,但程小金看見她後背挺得筆直,旗袍的領口在夜風裡紋絲不動。

  「不管怎麼說,這架勢夠唬人的。」鐵拐李拍了拍假肢上的土。

  「架勢唬人有屁用。」

  周半仙的聲音悶悶的。

  「正統法門對付普通陰煞夠了,但這口井底下漏的不是普通陰煞。」

  「那是什麼?」

  「六百年。」

  周半仙伸出手,比劃了個六。

  「鎮海鐵在那個水口樁位上壓了六百年,六百年的地脈陰氣被鎮物鎖在水底翻不上來,現在樁子拔了口子開了,你知道六百年攢下來的陰水煞有多可怕嗎?」

  程小金咽了口吐沫。

  「你拿三才陣去堵,等於拿一個臉盆去接黃河決口的水,陣法本身沒毛病,但量級不對。」

  鐵拐李看了程小金一眼:「那你怎麼不提前跟她說?」

  「說了她能聽?」

  周半仙把酒壺揣回兜里。

  「這些個正統出身的人有個毛病,覺得自己的法門天下第一,不撞南牆不回頭,你提前跟她說她只會覺得你一個野路子在質疑她的傳承。」

  「那就真讓她撞南牆?」

  「讓她試,試完了她才知道深淺。」

  程小金沒說話,眼睛一直沒離開井口。

  唐婉清的念誦聲隱約傳了過來,聽不清詞,但節奏很穩,一字一頓。

  羅盤的指針開始減速了。

  之前那種瘋轉的狀態慢了下來,從高速畫圈變成緩緩擺動,最後幾乎停住,指向正北。

  「有動靜。」鐵拐李往前探了探身子。

  井水的顏色在變。

  月光底下看得真切,井口裡泛上來的那股灰黑色的水氣在變淡,一層一層地褪,像墨汁被清水稀釋。

  「好像管用啊。」鐵拐李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驚喜。

  周半仙沒搭腔。

  程小金注意到周半仙的手攥著酒壺,指節發白。

  唐婉清的身體微微前傾,念誦的節奏加快了,銅錢劍上的紅線在夜風裡輕輕顫動,三十六枚銅錢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八卦鏡的鏡面上映出一團模糊的光,不是月光的顏色,是一種冷白。

  「十分鐘了。」鐵拐李看了一眼手錶。

  井水的灰色繼續變淡,幾乎要恢復正常水色了。

  程小金的心往上提了提。

  然而……只一眨眼功夫,所有好轉的跡象在一瞬間全部逆轉。


  冷氣從井口裡噴出來的時候,程小金隔著五十米都感覺到了,那是一股實實在在的寒意,像有人把冰櫃門對著他的臉猛拉開。

  唐婉清的旗袍下擺被氣流掀起來了。

  羅盤的指針重新開始轉,比之前更快,快到銅盤面上的刻度全成了一圈金色的模糊線條。

  銅錢劍震了。

  紅線繃斷的聲音一根接一根地炸開,啪,啪啪,啪啪啪,密得跟放鞭炮一樣。

  銅錢從斷掉的紅線上飛射出去,打在石板地面上叮叮噹噹亂響。

  有一枚直接嵌進了三米外一根木柱子裡,入木一寸多深,銅面還在嗡嗡發顫。

  鐵拐李罵了一聲,把程小金的腦袋往下一按:「別探頭。」

  八卦鏡的鏡面上那團冷白色的光越來越亮,亮到刺眼的程度,然後噗的一聲,鏡面從正中間裂開了一條縫,光從裂縫裡泄出來打在地面上,石板表面燒出一道焦痕,邊緣發黑冒著細煙。

  唐婉清悶哼了一聲。

  程小金看見她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右手撐在地上穩住了,左手還攥著已經散架的銅錢劍柄,嘴角有一條暗色的線往下流。

  「完了。」周半仙站起來了。

  程小金跟著站起來往井口方向跑。

  「別過去,危險!」鐵拐李在後面喊。

  程小金沒聽,跑到唐婉清身邊蹲下來,伸手扶她的肩膀。

  唐婉清把他的手一拍:「別碰我。」

  「你嘴角出血了。」

  「小傷,不用你管。」

  唐婉清撐著地面站起來,晃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打了個趔趄,又穩住了。

  她低頭看著裂開的八卦鏡和滿地散落的銅錢。

  臉上的表情程小金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驚訝也不是害怕,是一種被人當面打了一巴掌卻還要把背挺直的倔勁兒。

  井口裡的冷氣還在往外滲,程小金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

  大夏天的,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唐婉清彎腰去撿地上的羅盤,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羅盤還在轉,指針的速度沒有減緩的跡象,銅盤面上被指針磨出了一圈細密的劃痕。

  「給我一天時間。」

  唐婉清的聲音啞了。

  「重新布陣,銅錢劍的規格加大一倍,紅線換成蠶絲絞銅絲的複合線,鏡子換純銀鏡面。」

  「加大也沒用。」

  周半仙走過來了,手裡拎著酒壺,但沒喝。

  唐婉清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加大也沒用,不是陣法強度的問題,是路子錯了。」

  「你憑什麼說我的路子錯了?」

  「你的陣法沒毛病,手法沒毛病,傳承沒毛病。」

  周半仙蹲到井口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但你犯了一個錯,你把陰水煞當成一堵牆了,你想拿三才陣把它堵回去。」

  「不堵怎麼辦?」

  「堵不住的……」

  周半仙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井口方向一指。

  「煞氣是順著水脈走的,水性至柔,無孔不入,你拿銅錢劍這種剛性法器去堵水性的煞氣,力氣使得越大泄得越快。」

  他把煙夾回手指頭縫裡,搓了一下。

  「就跟你拿鐵錘砸棉花一個道理,錘子砸下去棉花紋絲不動,力道全吃進去了。」

  唐婉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前面那十分鐘,你看著管用,那不是你壓住了,是煞氣在試探你,等摸清了你的陣法結構,它一個反撲就把你掀了。」

  「你!」唐婉清朝前邁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上嗒地一響。

  程小金趕緊伸手攔了一下:「唐小姐,周叔沒有別的意思。」

  「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嗎?他的意思,不就是說我鎮龍一脈的正統法門不行嗎?」

  「不是不行。」

  周半仙的語氣難得正經。

  「是不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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