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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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程小金把那張卡紙帶到了鐵拐李的工作室。

  「老李,你幫我看看這紙。」

  鐵拐李接過卡紙,先對著日光燈管看了看透光度,又翻了個面,用指甲在邊角颳了一下。

  「手工紙。」

  「能看出來什麼路數?」

  鐵拐李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個頭戴式放大鏡扣在腦袋上,把卡紙平放在工作檯的白布上,湊近了看。

  「纖維粗細不均勻,你看這兒,這一根粗的旁邊緊挨著兩根細的,機器造的紙纖維排列是均勻的,手工抄的才會出現這種參差。」

  「什麼紙?」

  「竹紙,竹漿的,你聞聞,仔細聞,有一股很淡的竹子味兒。」

  程小金把卡紙湊到鼻子底下,使勁吸了一口氣。

  確實有,極淡的竹青味,被檀香蓋了大半但還能分辨。

  「還有一層東西。」鐵拐李用手指肚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下,「表面有一層薄蠟光,摸著比普通紙滑,這是砑光工藝,拿光滑的石頭在紙面上反覆碾壓,把纖維壓實了形成一層光澤。」

  「這種紙現在還有人做?」

  「有,但不多了,福建和安徽還有幾個老作坊在做,產量很小,大部分供應書畫用品店和高端文具鋪子,普通人用不著這種紙。」

  「BJ能買到?」

  鐵拐李把放大鏡推到額頭上,想了想。

  「你去琉璃廠問問,那邊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多,如果BJ有賣的,十有八九在那條街上。」

  「總共幾家?」

  「賣手工竹紙的,撐死四五家。」

  程小金把卡紙收好塞進襯衫口袋裡。

  「我今天跑一趟。」

  「你跑琉璃廠的事兒,鋪子裡的事兒誰看著?」

  「趙德發幫我盯一天,我跟他說了。」

  「行,你去吧,消息有了給我打電話。」

  程小金騎車到琉璃廠的時候將近上午十點。

  這條街他不常來,潘家園和琉璃廠雖然都是古董圈子的地盤,但路數不一樣,潘家園是地攤江湖,琉璃廠是門面買賣,開口閉口都是老字號,講的是場面和排面。

  第一家是榮寶齋正對面的松雪堂,賣宣紙和毛筆的百年老店,程小金進去拿出卡紙問掌柜的有沒有賣過這種竹紙。

  掌柜的看了一眼搖頭。

  「我們家只做宣紙,竹紙不經營。」

  第二家在東頭胡同口,一個叫墨耕齋的小鋪子,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福建人,看了紙說確實是竹紙但不是他家出的。

  「我們家的竹紙沒有砑光,這個工藝是安徽涇縣那邊的做法,你往西走兩百米有一家專門做安徽紙的。」

  第三家叫古泉筆莊,安徽人開的,老闆娘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說工藝對得上但尺寸不對。

  「我們家的竹紙都是整張裁的,標準尺寸,你這張紙的裁邊不是我們家的刀口,刀口每家都不一樣,你再找找。」

  程小金謝了老闆娘出來,往琉璃廠西頭走。

  第四家在榮寶齋隔壁的一條窄巷子裡,沒有門臉招牌,就一扇灰色的木門,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條,寫著文房雜貨四個字。

  推門進去,裡面不到十平米,三面牆全是木頭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種紙張和墨錠,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老闆,問您個事兒。」

  禿頂男人放下報紙抬起頭。

  「買東西還是問價?」

  「都有,先看看您這兒有沒有這種紙。」

  程小金把卡紙遞過去。

  禿頂男人接過來摸了一下,指尖蹭過紙面的紋路,然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對著窗戶的光線照了照。

  「有,這是我的貨。」

  程小金的心跳加了半拍。

  「您確定?」

  「我賣了三十年紙,自己家的東西還能認錯,你看這個砑光的紋路,從左往右碾的,力度偏重,這是我老婆的手法,她砑的紙紋路都偏深。」


  「這種紙賣得多嗎?」

  「不多,手工竹紙本來就小眾,砑光的更少,一年也就出個十來刀,大部分是老客戶定期來拿。」

  「最近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買過,三十來歲,穿亞麻襯衫的。」

  禿頂男人推了推老花鏡。

  「你說的是那個小伙子?」

  「您認識?」

  「不認識,但他是常客,大半年了,隔一兩個月來一趟,每次買兩刀竹紙,付現金,不講價也不還價,拿了就走。」

  「長什麼樣您還記得嗎?」

  「個子不矮,一米七五上下,瘦,手長腳長的,臉我記不太清,他每次戴著一頂棒球帽壓得挺低的,但穿的衣服我記得,永遠是那種淺色的亞麻料子,還挺乾淨。」

  「說話什麼樣?」

  「溫溫和和的,從不多話,就說我要兩刀竹紙,然後付錢走人,有時候會在櫃檯上多站一會兒,翻翻我架子上的墨錠聞聞味道,但從來不買。」

  程小金的手指在櫃檯邊緣敲了兩下。

  「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吧,對,十天到半個月,我記不太準了。」

  「那次他有沒有買別的東西?」

  禿頂男人想了想,拍了一下腦門。

  「有,他那次多買了一樣東西,一小瓶檀香精油,我這兒順帶賣一點文房配件,檀香精油是滴在紙上防蟲的,他問了一句管不管用,我說管用,他就買了一瓶。」

  檀香精油。

  出租屋裡那股淡檀香味的來源找到了。

  這個人買竹紙,買檀香精油,寫字用藍黑墨水鋼筆,穿淺色亞麻襯衫,說話客客氣氣,手指修長白淨。

  所有細節對上了。

  「老闆,這個人有沒有留過聯繫方式?」

  「沒有,從來沒有,連名字都沒報過,我叫他小伙子他也不糾正。」

  「他來的時候有沒有別人陪著?」

  「沒有,每次都是一個人。」

  程小金從兜里摸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櫃檯上。

  「這錢是茶水費,您這兒如果這人再來了,能不能給我打個電話?」

  禿頂男人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

  「你跟這人什麼關係?」

  「朋友介紹的,一直沒碰上面,我想找他聊聊。」

  禿頂男人沒多問,把錢收了,拿出一支筆在報紙邊角上寫了自己的手機號。

  「行,他來了我通知你,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人家要是不想見你我可不負責勸。」

  「明白,謝您了。」

  程小金走出文具店的門,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天關於那個神秘人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手機震了一下。

  佟可心的簡訊。

  他點開一看,手指收緊了。

  「你家樓下停了一輛金杯麵包車,車牌尾號三個六,坐著兩個人在抽菸,已經停了四十分鐘了。副駕駛坐的是寸頭,上次砸我攤的就是他。」

  京A尾號三個六。

  孫胖子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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