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窗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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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金蹲下來了。

  他沒開燈,就借著門外路燈那點光,把臉湊到離地板不到一尺的位置,盯著那個鞋印看。

  皮鞋,平底,不帶跟,鞋底紋路是那種細密的橫紋,排列均勻,碼數不大,撐死四十一二。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角度不同,把紋路拍清楚了才站起來。

  然後他開了燈。

  出租屋就這麼大點地方,一眼掃到底。

  床沒動過,被子捲成一團還是他走時的樣子。

  桌上的菸灰缸里三個菸頭,沒多沒少。

  樟木箱擺在牆角,他過去看了一眼,箱蓋上他走之前放的那根頭髮絲還在原位,弓著腰搭在箱扣上面,沒斷。

  箱子沒人動過。

  爺爺的筆記不在這兒,殘卷也不在這兒,全鎖在馬爺家了。

  程小金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挨個檢查抽屜和柜子。

  衣服沒翻過,水電費的單子還夾在床頭櫃裡,枕頭底下壓的三百塊零錢一張都沒少。

  這人進來目的不是偷東西。

  他走到窗戶跟前,把窗簾拉開,仔細看窗台。

  窗台內側靠左的位置,窗簾和窗框之間有一條縫,平時拉上窗簾這條縫完全被遮住。

  縫裡頭夾著一張卡紙。

  名片大小,硬卡紙,白底,沒有印刷字。

  程小金用兩根手指把卡紙捏出來,翻了個面。

  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一筆一划規規矩矩,用的是藍黑墨水鋼筆。

  「程兄,東西不在你這兒,我知道。改日拜訪。」

  沒有落款,沒有聯繫方式,沒有時間。

  程小金的後頸一陣發緊。

  程兄。

  潘家園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叫他小金子的,叫他程老闆的,叫他那小子的,沒有一個人管他叫程兄。

  這個稱呼帶著一股書卷氣,客氣里透著平起平坐的意思,不是長輩對晚輩,不是買家對賣家,是同行對同行。

  他把卡紙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紙上沒有味道,但屋子裡那股淡檀香還沒散乾淨。

  程小金把卡紙揣進褲兜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鐵拐李接得很快。

  「老李,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剛吃完泡麵,怎麼了?」

  「我家被人進過了,從窗戶翻進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孫胖子的人?」

  「不是,手法太乾淨了,窗戶插銷從外面扣回去了,門上貼的膠帶都沒碰。孫胖子那幫人要有這手藝就不用在潘家園混了。」

  「東西丟了沒有?」

  「什麼都沒丟,筆記和殘卷本來就不在家裡,樟木箱也沒人動。但他留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程兄,東西不在你這兒,我知道。改日拜訪。」

  鐵拐李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你有東西?」

  「他知道我有東西,而且知道東西不在出租屋裡。」

  「操了……」

  「老李,你注意他的措辭,他說東西不在你這兒,沒有追問東西具體下落。他知道東西存在,但不知道具體藏在誰那兒。」

  「你怎麼斷定他不知道?」

  「他要知道在馬爺那兒,還用翻我的窗戶嗎?直接去馬爺家不就得了。」

  鐵拐李悶哼了一聲,假肢在水泥地上磕了兩下。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不是孫胖子的,不是林老闆的?」

  「林老闆的人是那個鼻疤短髮,開黑色路虎,在建國門外酒店住著。這種翻窗留條子的路數不是走私商幹的事,走私商要查你底細,用的是盯梢和買通,不會親自動手進你家。」

  「那就是第三撥人。」

  「對,第三撥。」


  程小金坐到床沿上,「老李,你幫我想一件事。這個人留紙條不是為了警告我,也不是為了偷東西,他是在打招呼。」

  「打招呼?」

  「改日拜訪四個字,這是江湖上遞帖子的規矩。你要上人家門拜訪,先遞個帖子通報一聲,給人家留個準備的時間。」

  鐵拐李在那頭琢磨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這個人不是來找茬的?」

  「我不敢說他什麼目的,但他翻了我家一圈什麼都沒碰,說明他至少目前沒有惡意。他留紙條是讓我知道他來過,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刺探完就走。這種做法要麼是示好要麼是示威,但不管哪種,都說明他想跟我當面談。」

  「當面談什麼?」

  「不知道。但他管我叫程兄,不叫程老闆也不叫小金子,他把我當同行看。」

  「同行?什麼同行?」

  程小金沒回答這個問題。

  「老李,你把門窗都檢查一遍,工作檯底下那個暗格確認沒問題。明天我去後海之前先去馬爺那兒走一趟,讓馬爺也加個心眼兒。」

  「行,你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程小金把紙條從兜里又摸出來看了一遍。

  他把紙條翻轉了一個方向,對著燈看了看紙的邊角。

  卡紙的右下角有一道極細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夾過,留下了兩條平行的淺線。

  名片夾的壓痕。

  這個人隨身帶名片夾,用的是硬卡紙而不是普通紙,字跡用藍黑墨水鋼筆,身上帶著檀香味,穿平底皮鞋。

  講究。

  不是粗人,不是打手,不是道上混的。

  程小金把紙條夾進床頭櫃的水電費單子裡面,起身關窗,鎖門,下樓。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西邊最後一點光從兩棟樓之間的縫隙里擠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單元門前那塊水泥地上。

  程小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戶。

  四樓,窗簾拉著,燈關著,一切正常。

  但他的視線往上挪了一格,落到了對面那棟居民樓的樓頂。

  天台的矮牆上面,有一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個人形的輪廓,穿著淺色的衣服,在灰藍色的天幕底下顯得很亮。

  那個人站在天台邊上,雙手好像插在口袋裡,姿態很鬆散。

  程小金的腳步頓了不到一秒。

  然後那個人轉身,消失在天台矮牆的後面。

  淺色衣服。

  程小金的腦子裡翻過了他認識的所有人。

  孫胖子的手下清一色黑T恤,寸頭穿灰夾克,鼻疤短髮男穿深色外套。

  沒有一個人穿淺色衣服。

  他攥了攥拳頭,轉身往潘家園方向快步走去。

  林老闆在等他,後海的局明天就得赴,天台上的人是誰,得往後排。

  但他記住了一個細節。

  那件淺色衣服在暮光裏白得扎眼,乾乾淨淨的,絲毫褶皺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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