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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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金在攤位上坐了一整天,屁股跟長了釘子一樣。

  那輛黑色路虎開走之後,他的腦子就沒消停過。

  趙德發從隔壁探過頭來,手裡舉著半個燒餅。

  「小金子,你今兒個怎麼了,一上午一件東西都沒賣出去,跟丟了魂似的。」

  「沒事,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你還來擺攤?行了,你甭在這兒挺著了,攤子我幫你看一會兒,你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程小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拍了拍趙德發的肩膀。

  「趙哥,夠意思,我出去轉轉,一會兒就回來。」

  趙德發嘿嘿一笑。

  「你出去轉轉就轉轉,別再給我帶回個大新聞來,整個潘家園都傳遍了,說你把孫胖子的買賣截了,八十萬。」

  程小金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德發擺了擺手。

  「別那麼瞅我,這屁大點地方,誰放個屁都能傳三圈,我又不是打聽來的,人家主動跟我說的。」

  「趙哥,管好你的嘴。」

  「放心放心,我就跟你提一嘴,對別人我連屁都不放。」

  程小金沒再接茬,順著市場南邊的過道往管理處那棟二層小樓走。

  苗大慶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門開著半扇,煙味和瓜子殼的味道從門縫裡往外飄。

  程小金敲了兩下門框。

  「苗主任。」

  苗大慶從報紙後面探出腦袋,嘴裡嗑著瓜子,桌上堆了一小堆瓜子皮。

  「喲,小金子,稀客啊,你可有陣子沒來我這兒了,這是來補攤位費了?」

  「可不麼,上回交了五百,這回給您補上。」

  程小金掏出兩條中華煙擱在桌上,往苗大慶面前推了推。

  苗大慶的眼珠子轉了一圈,瓜子殼往紙簍里一吐,手從桌底下伸過來,兩條煙利索地往抽屜里一塞。

  「行,說吧,什麼事。」

  「苗主任,我問您個事。今兒個早上市場門口停過一輛黑色路虎,您知道嗎?」

  苗大慶眨巴著眼想了想。

  「你說那輛車啊,我知道,上午來過一趟,下午又來了一趟,在市場外頭轉了兩圈,沒進來就走了。」

  「車牌看清了嗎?」

  「京A打頭的,後面幾位沒記全,不是潘家園的常客,這種車在咱們門口停著太扎眼,保安還過去問了一嘴,人家搖下車窗說等人,等了十來分鐘就開走了。」

  「車裡坐的什麼人?」

  苗大慶歪著腦袋回憶了一下。

  「就一個人,年輕的,三十來歲的樣子,短頭髮,長得挺精神的,別的沒看清,車膜太深。」

  程小金點了點頭。

  「苗主任,這事您別跟別人提。」

  「我跟誰提啊,我這兒一天過來十來撥人問東問西的,我哪記得住。」

  苗大慶又抓了一把瓜子往嘴裡塞。

  「你是不是惹什麼人了?」

  「沒有,就是多個心眼兒。」

  程小金從管理處出來,直奔護國寺街。

  佟可心的滷煮攤還沒修好,那口被踹出大坑的老鐵鍋擱在胡同牆根底下,拿塊塑料布蓋著。

  她在胡同深處跟一戶人家借了個灶頭,支了口新鍋臨時出攤,灶台旁邊碼著幾個塑料凳子,滷煮的味道順著胡同往外飄。

  程小金走過去的時候,佟可心正拿鐵勺攪湯底,臉上那道紅印子消了大半,只剩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吃滷煮?」

  佟可心頭也沒抬。

  「不吃,問你個事兒。」

  「問什麼?」

  程小金在塑料凳上坐下來,胳膊肘撐著膝蓋,壓低了聲音。

  「今天早上潘家園門口停過一輛黑色路虎,你看見了嗎?」

  佟可心攪湯的動作停了一下,鐵勺在鍋沿上磕了一聲。

  「看見了。」


  她的聲調比往常硬了一截。

  「孫胖子的人我都認識,從寸頭到下面那幾個小弟,沒一個開得起路虎的。」

  「那你覺得是誰的?」

  佟可心把鐵勺擱在鍋台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湊到程小金耳朵邊。

  「倒像是林老闆那邊的路數。上次後海會所門口站崗的兩個光頭,你記得吧?其中一個,我隔著胡同口看見過他上了一輛一模一樣的黑色路虎。」

  程小金的後背緊了一下。

  「你確定?」

  「我又不是瞎子,那光頭腦袋鋥亮鋥亮的,大太陽底下能反光,我能看錯?」

  「林老闆人走了沒有?」

  「這個我不清楚,你得問齊三爺。」

  佟可心說完又拿起鐵勺攪湯,聲音低了下去。

  「程小金,你聽我一句話。」

  「你說。」

  「你惹的人越來越多了,孫胖子是一撥,林老闆是另一撥,你一個擺地攤的,兜里那點錢夠你擋幾波的?」

  程小金沒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可心,你這兩天晚上別一個人收攤,讓張嬸陪著你。」

  「我用不著人陪。」

  佟可心的鐵勺在鍋里攪得咣當響。

  「我倒是怕你用得著。」

  程小金笑了一聲,轉身出了胡同。

  傍晚收攤之後他直奔鼓樓后街。

  齊三爺還是那副做派,背心,褲衩,塑料拖鞋,端著搪瓷缸子靠在門框上。

  「小金子,又來了?你最近可真勤快,一天來兩趟。」

  「三爺,我就問一件事。林老闆人走了沒有?」

  齊三爺嗑著瓜子。

  「人已經飛回去了,昨天的航班,我讓人打聽過了,機票是從首都機場出的關,頭等艙,一個人。」

  「那他在BJ留了人沒有?」

  齊三爺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了,嘴角的瓜子殼叼在嘴唇上沒吐。

  「你消息倒靈通,這個我還真聽說了一嘴。」

  「說。」

  「林總在建國門外的一家酒店訂了個長包房,住了一個人,什麼來路我不清楚,但酒店前台跟我一個老相識,說那人不出門不點餐,每天就在房間裡待著,偶爾出去一趟,開的是一輛黑色路虎。」

  程小金的手摸到了耳朵後面那根中華煙,在煙身上捏了兩下。

  「三爺,那人長什麼樣?」

  「我那老相識說,三十來歲,短頭髮,說話不多,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不像南邊來的人。」

  「鼻樑上有沒有一道疤?」

  齊三爺愣了一下。

  「這個沒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今天早上見過。」

  齊三爺把搪瓷缸子往門框上一靠,瓜子殼吐出來了。

  「小金子,你聽三爺一句話。林總這個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他花了八十萬買你的東西,人走了還留一個人在BJ盯著你,這不是一般商人的做派。」

  「三爺覺得他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遞話的。但我跟你說,上次後海交易之後,孫胖子那邊消停了一天,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是因為林總走之前跟他打了個電話。」

  「電話說了什麼?」

  「具體內容我不知道。但打完電話之後孫胖子就沒再派人出去了,像是被人按住了。」

  程小金從齊三爺那兒告了別,出了鼓樓后街。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兜里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區號不是BJ的。

  他站在路燈底下看了三秒鐘,按了接聽鍵。

  對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個聲音開了口,慢悠悠的,帶著南洋口音。

  「程老闆,東西帶回來還沒開箱,我想請你再幫我看一樣東西,明天下午,老地方。」

  程小金的手攥著手機沒動,路燈把他的影子釘在牆根底下。

  林老闆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沒有質疑,沒有怒氣,也沒有任何一個字跟假貨有關。

  他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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