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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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半仙的聲音還在屋裡轉悠,林老闆聽得專注,手指點扶手的節奏越來越快。

  程小金瞅准了這個節骨眼,彎腰把帆布包拉開,從最裡層掏出一塊黑布裹著的東西,雙手平平托著擱到花梨木大案的絨布上。

  他解布的動作很慢,左手捏著布角,右手三根指頭捻著邊緣一層一層揭。

  黑布揭到最後一層,假鎮海鐵露了出來。

  鐵拐李的手藝確實沒話說,鏽色斑駁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年頭,擱在絨布上比擱在工作檯上還像那麼回事。

  林老闆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盯在鐵器上沒挪開。

  孫胖子也伸了脖子,手串不轉了。

  「林老闆請過目。」

  程小金把手收回來,往椅子上一坐,做出一個東西交出去就跟自己沒關係的姿態。

  林老闆沒急著上手,先扭頭看了眼鏡王一眼。

  眼鏡王放下茶杯,從灰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副頭戴式放大鏡扣在腦門上,又從褲兜里摸出一雙白棉手套戴上,手指頭活動了兩下,這才站起身走到大案跟前。

  這一套傢伙事兒掏出來的順序和戴法,程小金看在眼裡,心裡給鐵拐李的情報打了個對勾。

  眼鏡王是個講規矩的行家,和那些拿放大鏡比劃兩下就敢下結論的半吊子完全不同。

  他彎下腰,把放大鏡翻下來貼在眼眶上,臉湊到離鐵器不到兩寸的距離。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茶壺在角落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程小金的後背開始出汗,一股熱氣從腰眼往上躥,但他的手擱在膝蓋上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跟看趙德發擺弄他那堆假粉彩碗沒什麼兩樣。

  眼鏡王從鐵器的左上角開始看,視線沿著鏽層一點一點往右掃,掃到右邊緣再折回來往下移一行,一行不落。

  他翻過鐵器看底部,放大鏡幾乎貼在鏽面上。

  程小金的指甲掐進了膝蓋的褲縫裡,掐得指尖發白,但大腿沒動,呼吸也沒亂。

  過了不知道幾分鐘,眼鏡王直起腰來,把放大鏡推到額頭上。

  「鏽層沒問題。」

  程小金的後背上那股熱氣一下子散了大半,但他沒吭聲。

  林老闆在太師椅上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眼鏡王又從灰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瓶里裝著淡黃色的液體,瓶口用蠟封著。

  「稀鹽酸。」

  周半仙在旁邊小聲跟程小金咬了句耳朵。

  程小金心裡門兒清,鐵拐李提前就交代過,酸試這關穩過,植鏽用的是真品鏽粉,化學成分跟六百年的老鏽一模一樣。

  眼鏡王用指甲摳開蠟封,從兜里又掏出一根棉簽,蘸了小半截液體,在鐵器底部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輕輕抹了一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角落。

  鏽面上冒出一圈極細的泡沫,顏色發暗綠,反應速度不快不慢,大概持續了十來秒,泡沫自己消了。

  眼鏡王湊上去聞了聞,又拿棉簽蘸了點殘液看了看顏色。

  「反應正常,老鐵特徵,不是新鑄的。」

  程小金在心裡給鐵拐李磕了個頭。

  兩關過了,第三關來得快。

  眼鏡王摘下白手套,光手伸出去,把鐵器托在右手掌心裡,五指微微張開,上下掂了兩下。

  「分量夠。」

  眼鏡王點了點頭,把鐵器放回絨布上。

  這句話說完,程小金感覺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衫內層洇透了一塊,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但心裡那根弦鬆了一大截。

  三關都過了,鐵拐李那句分不出真假不是吹牛。

  林老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王先生覺得怎麼樣?」

  眼鏡王站在大案旁邊沒回座位,兩隻手背在身後。

  「鏽層,酸試,手掂,三項都沒問題。」

  他頓了一下,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

  程小金正要開口接話,眼鏡王慢悠悠地把放大鏡從額頭上推下來擱到桌上,抬頭看著他。

  「程老闆,前面都沒問題。」

  「最後一個,我想聽聽聲。」

  程小金交叉在肚子上的手指頭收緊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關遲早要來,鐵拐李也交代過,假貨的碳含量比真品高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叩擊出來的聲音尾韻偏短,不會有龍吟那種綿長的回音在體內遊走的效果。

  但他臉上沒露半點破綻,甚至還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先生,這個我得攔一句。」

  眼鏡王的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

  「鎮海鐵是風水鎮物,叩擊是大忌,這是老規矩。」

  眼鏡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珠子終於看清楚了,不大,但很亮。

  「什麼規矩?我做了十五年鐵器鑑定,銅器瓷器雜項加起來過手幾千件,叩擊聽聲是最基本的手段,沒聽說過不能敲的。」

  「那是因為您過手的沒有鎮海鐵。」

  程小金話還沒說完,周半仙接上了。

  「王先生,老夫多句嘴。」

  周半仙從椅子上站起來,中山裝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纏著的紅繩。

  「鎮海鐵鎖的是華北地脈水口,每一件鎮海鐵在下葬之前都由工匠以秘法封氣,鐵體內部封存的是鎮脈之氣。」

  「您要是在別的地方敲也就算了,頂多鐵器泄個三五分氣,回頭養養還能補回來。」

  「可您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周半仙一根手指往窗外一點。

  「後海,什剎海水域的一部分,底下連著北京城北支水脈的第三岔口。」

  「您在這兒敲一件鎮海鐵,等於在水脈出口旁邊震動鎮氣,方圓三里的水脈氣場都要跟著亂。」

  「亂了之後什麼後果,我不好說。」

  周半仙的老花鏡往下滑了滑,他歪著腦袋從鏡框上方看著眼鏡王。

  「但回頭什剎海的水位要是出了變化,您負得起責任嗎?」

  眼鏡王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明顯不信這套。

  「周先生,咱們是做鑑定,不是搞封建迷信。」

  孫胖子在旁邊嗤了一聲,插了句嘴。

  「就是,扯這些有的沒的,該驗就驗,一塊鐵疙瘩還能把什剎海的水弄翻了不成?」

  程小金沒理他,緊盯著林老闆的臉。

  林老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無名指上那枚銜尾蛇戒指在燈光底下轉了半圈。

  「周先生說的,我理解。」

  林老闆的聲音慢悠悠的,尾音往上翹。

  「東南亞的鎮物也有類似的忌諱,檳城那邊的錫礦鎮物,開箱的時候連鐵錘都不准帶進房間。」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程小金臉上。

  「這麼貴的東西,我總得有個驗證手段,不叩可以,你給我一個替代辦法。」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孫胖子,眼鏡王,周半仙,三雙眼睛同時看向程小金。

  程小金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他站起身,走到花梨木大案前面,伸手把假鐵從絨布上拿起來。

  鐵器托在左掌心裡,他把左手舉到耳朵旁邊,右手食指伸出來,指甲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貼上鐵體的側面。

  角度很講究,沿著鐵器的弧面切線方向大約四十五度。

  力道更講究,不是叩擊,是摩擦,指甲蓋的邊緣沿著鐵面滑過去,速度均勻,一厘米一厘米地走。

  一聲極低沉的悶響從鐵體中透了出來,沉沉的,短短的,在屋子裡轉了小半圈就散了。

  這聲悶響只走了不到一秒就散了,但已經足夠說明鐵體內部的結晶緻密度遠超普通鐵器。

  程小金把鐵器放回絨布上,退後一步。

  「這叫摩擦傳導聽聲法,不叩擊,不震動鎮氣,只測鐵體密度。您各位聽到了,內部結晶緻密,沒有氣孔,不是生鐵鑄件能做出來的東西。」

  林老闆的身體往前傾了足有五秒鐘,銀色戒指在扶手上劃了一道痕。

  他緩緩往回靠,點了點頭。

  「可以。」

  這兩個字落地,程小金的腳趾在鞋裡頭摳了一下地面,差點沒繃住。

  眼鏡王站在大案旁邊沒動,目光從鐵器上移到程小金的右手上,盯著他那根食指的指甲看了好一會兒。

  程小金把手往褲兜里揣了一下,正要轉身回座位。

  眼鏡王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很輕,輕到只有程小金一個人能聽清楚。

  「程老闆,你這兩下子,不是潘家園地攤上練出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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