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天工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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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林老闆到BJ還有四天。

  原本一切按計劃推進就行,鐵拐李的一通電話打亂了節奏。

  「你趕緊來一趟。」

  程小金剛咬了一口佟可心早上塞給他的包子,餡里的韭菜還掛在嘴角。

  「又怎麼了?假鐵出問題了?」

  「真品上又有發現。」

  程小金把剩下的半口包子往帆布包里一塞,蹬上自行車就往潘家園后街沖,風灌進領口涼得他一縮脖子。

  推開地下室的鐵皮門,冷意裹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鐵拐李蹲在工作檯前,戴著頭戴放大鏡,手裡拿著一根棉簽在真品底部小心翼翼地擦。

  「你不是說,真品不是已經送回馬爺那裡了嗎,怎麼還在你這兒?」

  程小金把帆布包往旁邊的摺疊椅上一扔,湊到工作檯跟前。

  「今天上午去馬爺那兒取的。」

  鐵拐李頭都沒回,棉簽蹭過鏽層的動作輕得像碰剛出生的小貓。

  「上次做假品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幾個字旁邊有東西,當時趕工期沒細看,這兩天一直惦記著。」

  程小金湊過去,看見鐵拐李棉簽上蘸著的還是那種棕色的除鏽液,真品底部已經被清理出一小片乾淨的區域,比上次大了一倍。

  上次發現的永樂二十二年造六個字在左側,右側又露出了一行更小的字。

  刻痕比永樂二十二年造還淺,字也更小,不用放大鏡完全看不見。

  鐵拐李把位置讓出來,伸手把頭戴放大鏡摘下來遞給他。

  「你自己看,我剛才瞅了三遍,沒敢往下擦了。」

  程小金把放大鏡扣在腦袋上,臉幾乎貼到鐵面上。

  八個字。

  天工匠造,鎖水鎮脈。

  他的手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耳朵里嗡嗡響。

  「怎麼說?」

  鐵拐李看他臉色不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天工兩個字,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程小金直起身子,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往門口跑。

  「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個東西。」

  程小金蹬著自行車一路不停地踩到豐臺的出租屋,車鎖都忘了擰,直接扔在單元樓門口就往樓上沖。

  衝進屋裡,他蹲到床底下把爺爺的樟木箱拖出來,樟木的香氣混著舊紙的味道撲了滿臉。

  箱蓋的合頁鏽住了,他手上一使勁,咔噠一聲把箱蓋撬開了。

  裡面裝著幾本發黃的手抄筆記,這箱子被他翻過無數遍,想起來點兒什麼,就拿出來搗鼓搗鼓。

  但是每次都是瞎翻亂擺,也沒真正好好研究過。

  「我記得爺爺當年說過,咱家的手藝不是憑空來的,是有書傳的。」

  程小金嘴裡念叨著,手指順著筆記本的邊緣往下摸,指尖觸到一層滑溜溜的油布。

  他以前以為油布是防潮用的,啪地順手一揭。

  油布底下還有東西。

  一本薄冊子,比手抄筆記小一號,用牛皮紙封著,牛皮紙已經脆得不行,邊角碎了一圈。

  「果然沒記錯。」

  程小金兩根手指捏著冊子的邊緣,慢慢把牛皮紙揭下來。

  封面模糊得厲害,大半個字都被水漬浸花了,他把冊子舉到檯燈底下,斜著角度看。

  《天工開物》

  他的手開始抖,牛皮紙的碎渣掉在地板上,簌簌的響。

  爺爺留下的東西他翻了不下一百遍,從來沒發現過這本冊子,因為油布蓋著,他一直以為底下就是箱板。

  他小心翼翼翻開第一頁,紙張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小楷,字體工整但不是印刷體,看字跡是手抄本。

  這不是一本完整的書,頁碼從七十三開始,到一百一十二結束,總共三四十頁,大約是原書的三分之一。

  程小金以前逛琉璃廠的時候翻過市面上流傳的天工開物,明末宋應星寫的,記載各種工藝技術,講的都是農業,冶煉,紡織之類的內容。


  這本殘卷不一樣。

  第一頁的標題寫著器辨六法,下面用非常精煉的語言列了六條鑑別古器物的方法。

  聽聲辨材。

  觸鏽知年。

  觀沁定源。

  嗅氣分窯。

  掂分量識芯。

  看磨損推用。

  程小金的手指摁在第一條和第二條上面,指腹蹭過紙面的字跡,磨得有點發燙。

  「爺爺當年教我這兩招的時候,說這是程家吃飯的傢伙,連我爹都沒全學會。」

  他嘴裡念叨著,視線順著頁面往下滑。

  他往後翻,有一段關於銅器辨偽的詳細記載,從鏽層的顏色分布到金屬的聲學特徵,寫得比爺爺的手抄筆記詳細十倍不止。

  第八十六頁,鐵器一章。

  程小金的眼睛釘在了其中一段話上。

  「鎮海之鐵,非常鐵也。取西山精礦,煉去碳渣,百鍛而成,叩之有聲,聲走體內不散,名曰龍吟。」

  龍吟。

  他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舉著這本殘卷,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足有一分鐘。

  爺爺教他聽龍吟的時候,從來沒解釋過龍吟的緣由。

  原來出處在這兒。

  他繼續往下看,鎮海鐵那段後面還寫著。

  此鐵十五器為一組,每組鎮一脈口,共九組鎖華北水龍。

  九鎮全則脈安,缺一則脈動,缺三則地泉生變。

  十五器為一組,九組。

  程小金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九乘十五,一百三十五件鎮海鐵器。

  周半仙上次跟他喝酒的時候說,永樂年間布的九處鎮物,現在還完好的不超過三處。

  也就是說至少六組已經被破壞或者流失了,只剩下不到四十五件還在原位。

  他手裡的那一塊,是一百三十五件裡面的一件。

  這比他之前以為的還要重要得多。

  程小金翻到殘卷的最後一頁,紙張的質感和前面不太一樣,墨色也更新,像是後來有人在空白處補寫的。

  一行字,筆鋒跟前面的工整小楷完全不同,寫得急促潦草。

  此卷上冊,柳氏藏。

  程小金念出聲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轉了一圈。

  柳氏是誰?上冊又在哪兒?

  他把殘卷用油布重新包好,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拉上拉鎖,又在外面纏了一圈報紙。

  出門的時候他左右看了一眼,樓下路燈的位置空了,寸頭今天沒來。

  他蹬著自行車拐上大路,騎了兩百米又停下來,支起車架子掏出手機撥了鐵拐李的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鐵拐李的聲音帶著點急。

  「你小子死哪兒去了?我等你快一個鐘頭了。」

  「真品上那八個字我看到了,天工匠造鎖水鎮脈。」

  「然後呢,你跑回去幹什麼去了?偷家裡房產證啊?」

  「我在我爺爺的箱子底下找到了一本書。」

  程小金的聲音壓得很低,路邊的車流聲差點蓋過去。

  「什麼書?能當房產證賣啊?」

  「天工開物的殘卷,手抄本,只有三分之一。」

  程小金靠在自行車座上,視線掃過路邊來來往往的行人。

  「講的不是種地織布的內容,裡面全是古代器物的鑑別和製造方法,包括鎮海鐵。」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鐵拐李的聲音透著驚訝。

  「你爺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認識老爺子快十年,從來沒聽他提過。」

  「我不知道,但最後一頁有人加了一行字。」

  程小金攥著手機,嘴唇貼著話筒。

  「寫的是,此卷上冊,柳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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