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龍吟與假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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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拐李的地下室里溫度比外面低了五六度,程小金推門進去的時候打了個哆嗦,隨手把門帶上。

  「你怎麼穿這麼少,大秋天的還穿單衣。」

  鐵拐李頭都沒回,蹲在工作檯前面,面前擺著一隻巴掌大的坩堝,坩堝底下墊著石棉板,旁邊的小電爐燒得通紅。

  「我窮吶,秋褲還沒來得及買呢。」

  「窮你還花八百買鐵疙瘩?」

  程小金湊到工作檯跟前,看見檯面上擺著三塊大小不一的鐵料,最大的一塊已經被銼刀打磨出了粗坯的輪廓。

  「這鐵料哪兒來的。」

  「廢品站。」

  鐵拐李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鐵片遞給他看。

  「清代的鐵鍋碎片,你看這斷面的紋路,跟現代工業鑄鐵完全不一樣,顆粒更粗,雜質分布不均勻,這是土法冶煉的特徵。」

  「用這個做假品,基底的年代感就有了,拿儀器檢測鐵料的碳含量和雜質比例,跟現代鐵一比就知道是老料。」

  程小金拿著碎鐵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放回桌上。

  「光鐵料對了還不夠吧,形狀呢。」

  「廢話,你當我幹了二十年是白乾的。」

  鐵拐李伸手從工作檯底下拽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畫了鉛筆稿的白紙,上面用精細的線條勾勒出鎮海鐵的三視圖,標註著尺寸和細節位置。

  「昨天去馬爺那兒上手摸了半個鐘頭,每一條紋路每一個凸起我全記下來了,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程小金看著那張圖紙,吹了聲口哨。

  「行啊你,這手藝擱舊社會都能去造假玉璽騙皇上了。」

  「少貧,我這手藝是部隊裡練出來修裝備的,造玉璽那活我可不接。」

  程小金搓了搓手,湊得更近了點。

  「然後呢,做鏽怎麼弄,那層鏽皮是最關鍵的,孫胖子的那個眼鏡王要是拿酸試劑一測,鏽層年代不對,當場就露餡。」

  鐵拐李站起來,拐杖撐著地面走到鐵架子前,從第二層抽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

  裡面裝著灰褐色的粉末,程小金湊近聞了聞,一股鐵鏽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這是什麼。」

  「真品上刮下來的鏽粉。」

  鐵拐李捏了一撮鏽粉在指尖搓了搓。

  「昨天在馬爺那兒,我趁你跟馬爺扯閒篇的時候,用刮刀在真品底部不顯眼的地方取了一小層鏽,量不多,但夠用。」

  「你什麼時候動的手,我怎麼沒看見。」

  「你要能看見,我這手藝也別混了。」

  鐵拐李把鐵皮盒子擱回架子上,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拿起一把小銼刀開始在粗坯上修整邊緣。

  「做鏽分三步,我跟你細說,你也學著點。」

  他一邊銼一邊講,銼刀在鐵坯表面發出嗞嗞的聲響。

  「第一步叫打底,把鐵坯表面用砂紙磨出微孔,孔徑要小,肉眼看不見但用放大鏡能看出來,這些微孔是用來吃鏽的。」

  「第二步叫植鏽,把真品的鏽粉用稀釋的米醋調成糊狀,一層一層往微孔里抹,抹完用棉布裹住,埋進配好的泥土裡。」

  「泥土怎麼配。」

  「三分黃土,兩分河沙,一分馬糞,再加半碗老陳醋,馬糞提供氨氣,加速鐵的氧化,老陳醋提供酸性環境,讓鏽層跟鐵料表面形成化學結合。」

  程小金聽得直咋舌。

  「你這配方跟佟可心做滷煮的配料表似的,講究還挺多。」

  「比做滷煮講究多了,滷煮火候差點頂多不好吃,這個火候差一點就是真和假的區別。」

  鐵拐李把粗坯翻了個面,指著一處凹陷。

  「最關鍵的是第三步,叫養鏽,埋進土裡之後不能著急,正常得養三個月以上,讓真品的鏽菌跟假品表面的新鏽混生在一起,長成一體,到時候拿放大鏡看,鏽層的紋理走向跟自然形成的完全一樣。」

  「但咱們沒有三個月。」

  「所以我用了個取巧的法子。」

  鐵拐李從抽屜里掏出一個密封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我從白雲觀後牆根底下挖的老泥,那堵牆少說有兩百年了,泥土裡的微生物群落跟現代土壤完全不一樣,用這種老泥來養鏽,一個禮拜頂得上普通泥土三個月。」

  程小金盯著那袋黑泥,樂了。

  「你從白雲觀牆根挖泥,人家道士沒拿拂塵抽你。」

  「大半夜去的,道士都睡了。」

  「你一瘸子大半夜翻牆進白雲觀挖泥。」

  「誰說翻牆了,後門沒鎖,不是,你怎麼那麼多廢話呢?」

  鐵拐李白了他一眼,把密封袋擱到一邊,繼續埋頭銼鐵坯。

  程小金沒再打岔,搬了把摺疊椅坐在旁邊看。

  鐵拐李的手穩得很,銼刀在鐵坯上走得又慢又勻,每一刀的深度和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金屬粉末細細地落在氈布上,像一層灰色的雪。

  他幹了大概四十分鐘,把銼刀放下,拿起一張細砂紙開始打磨。

  「你知道我這輩子造了多少假貨嗎。」

  「多少。」

  「嘿,說起來,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可上百件總有。」

  鐵拐李低著頭打磨,聲音悶悶的。

  「銅的,瓷的,木的,石的,什麼都做過,有段時間手頭緊得揭不開鍋,一個月趕了十二件假古董,累得右手抽筋,左手接著干。」

  他停了停,把砂紙換了一張更細的。

  「但有一條規矩,我從來沒破過。」

  「什麼。」

  「我造的假貨,從沒害過老實人,騙的都是那些拿錢砸行情的奸商,還有到處撿漏想一夜暴富的貪心鬼,真正的窮人拿著祖傳的東西來找我修,我一分錢不收。」

  程小金嗯了一聲,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

  「這點咱倆一樣,我擺攤這麼久,從來沒坑過挎菜籃子來買小玩意的大爺大媽。」

  鐵拐李忽然把砂紙一扔,湊近鐵坯底部,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不對,等等。」

  他從工具架上抽出一瓶棕色的液體,倒了幾滴在一塊棉花上,小心翼翼地擦拭鐵坯旁邊的另一塊鐵。

  那是真品鎮海鐵,放在工作檯角落裡,跟假品的粗坯隔著半臂遠。

  「你幹嘛。」

  「你別說話。」

  鐵拐李拿棉花在真品底部一處鏽層特別厚的位置反覆擦拭,棕色液體慢慢溶解了表面的鏽皮,露出底下的鐵面。

  他戴上頭戴放大鏡,臉幾乎貼到鐵面上。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小金你過來,你看這兒。」

  程小金彎下腰湊過去,透過鐵拐李讓出來的縫隙,他看見真品底部露出來的那一小片鐵面上,有極細小的刻痕。

  不是紋飾,是字。

  鐵拐李用鑷子夾著棉花,又擦了兩遍,字跡漸漸清晰了。

  刻得極淺極小,不用放大鏡根本看不見。

  永樂二十二年造。

  程小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記得他爹失蹤前留在家裡的半張拓片上,右下角的落款,就是一模一樣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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