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群魔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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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聲最先傳來。

  先是一陣歡快的節拍,然後開始變得沉重而緩慢,仿佛是一聲聲從大地深處響起的悶雷。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簡耀的胸腔上,使得心臟不得不隨之共振。

  接著是甘美蘭樂隊特有的金屬敲擊聲,尖銳、嘈雜、諧和,但十分悅耳,叮叮噹噹,輕易撕破了空中的平靜。

  來了。

  第一個出現的 Ogoh-ogoh是一團翻滾的、由無數痛苦人臉組成的肉球。

  那些臉孔扭曲變形,嘴巴張大似在無聲尖叫,眼睛部位貼著反光的鋁箔紙,隨著抬轎年輕人的步伐晃動,反射出破碎的、令人眩暈的光芒。

  雕像高達四米多,由二三十個赤膊青年扛著,他們喊著歡樂的號子,步伐並非整齊劃一,而是故意左搖右晃,讓那團「人臉肉球」呈現出癲狂旋轉的視覺效果。

  所過之處,人群爆發出一片興奮的驚呼。

  緊接著是第二尊:一個巨大的、懷孕的女妖形象。

  她胸部裸露,腹部誇張地隆起,半透明,隱約可見裡面蜷縮著一個面目猙獰的胎兒。

  女妖的雙手長著利爪,臉上流淌著血淚,但抬著她的年輕人面容格外快樂,一絲恐懼和擔憂也沒有。

  第三尊、第四尊……惡魔的隊伍仿佛沒有盡頭。

  有長著鱷魚頭和章魚觸手的融合怪物,有渾身布滿眼睛的百目魔,有象徵瘟疫的、不斷噴出乾冰煙霧的咳嗽鬼……

  到了後面,開始出現了一些「創新」作品。

  它們不再是傳說中的抽象惡魔,而是明顯融入了現代元素:

  一個惡魔手持智慧型手機,屏幕上畫著燃燒的地球;

  另一個穿著破爛的西裝,胸口貼著巨大的股票走勢圖,全是暴跌的紅線;

  還有一個,分明是某個國際政治人物的誇張醜化形象,引發遊客陣陣鬨笑。

  簡耀現在知道了,所謂的「惡魔大遊行」並非什麼讓人毛骨悚然的民俗儀式,而正如雷子所說,是一場全民性質的大狂歡。

  青少年是製作和抬轎的主力人群,他們各自為營,以學校或者村子為單位,不斷喧鬧,吸引人氣,進行著一場讓人驚嘆的「選魔」大賽。

  空氣越來越燥熱。

  鼓聲、金屬敲擊聲、年輕人的號子聲、觀眾的驚呼尖叫聲……所有聲音攪拌在一起,形成一種震撼人心的聲浪洪流。

  那些甜膩的雞蛋花香被汗水、塵土、油漆和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味徹底掩蓋。

  簡耀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感覺眼前的色彩開始過度飽和,那些晃動的鬼怪仿佛隨時會掙脫竹架和紙漿的束縛,撲進人群,撕咬或吞噬生命。

  為了緩解這種不安,他朝後退了幾步,試圖遠離越來越興奮的人群。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邱濤和劉秀華。

  這對來自中國的母子就站在街對面一家便利店狹窄的屋檐下,與一臉興奮的遊客格格不入。

  邱濤依舊穿著熨帖的襯衫,但領口松著,臉色蒼白,黑框眼鏡的後面,眼神顯得有些恍惚而失焦。

  他只是一臉茫然地望著喧囂的中心,似乎在想著心事,而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幕喧鬧與他無關。

  劉秀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身體縮著,眼睛瞪得極大,恐懼一覽無餘。

  秦洛洛不在。

  難道他們把之前失蹤「中邪」的秦洛洛獨自留在酒店裡了?簡耀心想,這兩人也太心大了吧。

  一個特別龐大的 Ogoh-ogoh過來了。

  這是一個傳統的十首魔王羅波那,他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統治楞伽島的羅剎王,其名字Ravana梵語意為「吼叫」。

  據說,他的十張面孔代表十種負面情緒,或憤怒,或狡詐,或傲慢,或貪婪……

  眼前這尊雕像製造者恰如其分地將這些情緒呈現了出來,讓觀者心顫。

  而抬它的隊伍也最壯觀,足有四五十人,號子聲震天響。

  人群被這氣勢震懾,暫時安靜了一瞬。

  但很快,氣氛再次被炒熱。


  原來,現在走過來的是一群十歲上下的孩童,抬著一隻小而精緻的小鬼雕像。

  他們天真地笑著,與手中猙獰的小鬼形成詭異對比。

  甘美蘭的演奏達到最尖銳刺耳的高潮,幾乎要撕裂耳膜。

  然後,毫無預兆地,所有聲音——鼓聲、金屬聲、號子聲——在同一瞬間停止。

  絕對的寂靜猛然降臨,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心悸。

  就在大家以為遊行隊伍結束的時候,突然間……

  「啊——!!!」

  一聲尖銳到變形的慘叫,刺穿了整個黃昏。

  簡耀連忙循聲看去。

  是劉秀華。

  她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手指死死掐進邱濤的手臂,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剛剛從街角拐過來的那尊 Ogoh-ogoh。

  人群被她的慘叫吸引,目光隨她的手指轉移。

  緊接著,一片更大的、混雜著驚愕與恐懼的抽氣聲,海浪般蔓延開來。

  那尊雕像不算最高大,約三米,但可怕的是,異常寫實。

  它刻畫的是一個老婦。

  花白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繃的髮髻,臉龐瘦削,顴骨高聳,法令紋深如刀刻,嘴角充滿蔑視般地下撇。

  她的眼睛用黑色的玻璃珠製成,在搖晃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特別的是,她身上穿著樣式老氣、印著俗氣大花的中式襯衫,腰背佝僂,但一隻手指向前方,指尖銳利,另一隻手則虛握成爪,仿佛要攫取什麼。

  這面容,這神態,這衣著……

  活脫脫就是此刻正在尖叫的劉秀華!

  不,甚至比眼前的劉秀華更「典型」,更具「代表性」。

  作品剔除了她偶爾流露的卑微和惶恐,只提煉出那種控制欲、挑剔和隱藏在皺紋里的刻薄。

  這是一尊「惡婆婆」的肖像,作品本身充滿了精準、惡毒、充滿無聲的指控。

  抬著這尊雕像的,是七八個戴著統一黑色頭巾、看不清面目的年輕人。

  他們的步伐很穩,不似其他隊伍那樣癲狂搖晃,也沒有其他人那般歡樂,反而帶著一種送葬般的莊嚴。

  雕像的眼睛似乎經過了特殊處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冰冷的目光都仿佛盯著劉秀華,以及她身邊的邱濤。

  「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劉秀華崩潰地哭喊起來,想要後退,卻被身後的人群擋住。

  她拼命往邱濤身後躲,但雕像的視線如影隨形。

  邱濤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脖子上的青筋暴凸。

  震驚、憤怒、恐懼,還有一絲被當眾剝光的羞恥,在他臉上輪番上演。

  他猛地推開母親抓著他的手,分開人群,不顧一切地朝那尊雕像衝去!

  「停下!誰做的!這是誰幹的!」他嘶吼著,聲音在鼎沸的聲浪中微弱而可笑。

  抬雕像的年輕人對他的逼近毫無反應,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移,只是沉默地、堅定地向前走著。

  邱濤伸手想去抓雕像的底座,企圖將它掀翻,而一個維持秩序的pecalang立刻攔住了他,用印尼語厲聲呵斥,眼神十分嚴厲。

  「那是我媽!那是在侮辱她!」邱濤用英語大喊。

  pecalang不為所動,只是強硬地將他推回人群邊緣。

  周圍的遊客開始指指點點,紛紛投來複雜難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冷漠,還有一絲難以琢磨的譏諷。

  簡耀全程目睹,徹底愣住了。

  這不是巧合,絕對不是。

  這雕像的工藝遠超許多其他 Ogoh-ogoh,寫實程度需要清晰的照片或長時間的細緻觀察。

  誰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劉秀華,捕捉到她最本質的神態?

  誰又有動機,在這樣全島矚目的儀式中,對她進行如此公開、如此惡毒的「審判」?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抬雕像的隊伍,掃過周圍興奮又惶恐的臉,掃過街邊陰影……

  然後,他看到了。


  在對街二樓的露台咖啡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陰影里,坐著一個人。

  白髮,深色衣服,面前放著一隻透明的玻璃杯。

  燈光從他頭頂射下,恰好將其面孔隱藏在了陰影中。

  只見他微微側著頭,俯瞰著樓下街道上的混亂,那尊引起騷動的「惡婆婆」雕像,以及驚慌失措的劉秀華和憤怒無力的邱濤。

  他似乎察覺到了簡耀的注視,隔著一街的喧囂、塵土、晃動的鬼怪和沸騰的人聲,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隨即,白髮男子將毛衫的帽子扣在頭上,戴上口罩,站起了身。

  不好,他要跑!

  簡耀立刻撥開人群,同時目光一直盯著那個男人的身影。

  而後者像一滴雨水融入池塘,消失在露台後方的門廊里。

  簡耀逆流而上,艱難地朝那家咖啡館所在的大門而去。

  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看看到底是誰!

  遊行還在繼續。

  「惡婆婆」雕像緩緩經過,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掃過了每一個旁觀者,最終隨著隊伍的移動,朝著雷子所說的丁字路口而去。

  距離那家店還有二十米的位置,那名白髮男子從大門裡面走了出去。

  「你!站住!」簡耀喊道。

  男子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乾脆跑了起來。

  簡耀拔腿就追。

  兩人就像在洶湧而下的山中溪水裡追逐的兩條魚,一前一後,奮力逆流而上。

  終於,他們衝出了人流。

  沒有了阻礙,距離也在縮短。

  男人見勢不妙,猛然拐進了一條小巷。

  這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夜晚正式降臨了。

  簡耀使出了全力追趕,一種想要獲知真相的衝動鼓舞著他埋頭猛衝。

  巷子裡十分狹窄,最多只能兩人並排而過,加上奔跑起來的幅度較大,速度明顯受到了影響。

  而簡耀越發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無力起來,之前腹瀉所帶來的後果開始凸顯。

  一輛摩托車迎面而來。

  男人高高躍起,踏上車頭,竟身輕如燕地從司機頭上跳了過去。

  簡耀也想做同樣的動作,然而左腳剛一使勁蹬踏,就意識到自己完蛋了。

  小腿肚一軟,腳尖一滑,他整個人就朝前撲了過去,正好壓在了摩托車司機的身上,將對方連人帶車壓翻在地。

  等他好不容易從罵罵咧咧的摩托車司機爬起來時,獵物已經消失在了下一個轉角。

  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腿一陣疼痛,似乎被什麼東西劃破了,有液體順著褲管直往下滴。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再次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下一個巷子口,剛一轉彎,他就感覺一陣猛風朝自己的後頸部砸了過來。

  來不及反應,他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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