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髮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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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2。

  一早,網約車把簡耀扔在一條土路的盡頭。

  司機指了指密林深處一條幾乎被蕨類植物吞沒的小徑,用結巴的英語說:「裡面,金字塔,步行五分鐘。」

  然後,就像怕被什麼追上似的,調頭疾馳而去。

  簡耀朝前走去。

  上午九點的峇里島陽光熾烈無比,但因為這條小路上的樹冠太過茂密,光線被濾成一種清新的淡綠色,如同在水底行走。

  小徑蜿蜒向下,耳畔逐漸出現水流聲。

  隨後,一片面積不大的、靜止如鏡的湖泊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座細長的竹橋如一道弧線划過湖面,通往湖心島。

  島上,一座竹木結構的金字塔形建築靜靜矗立,尖頂沒入樹蔭。

  簡耀踏上竹橋。

  橋身隨著他的步伐輕微起伏,發出「吱呀」的聲響。

  湖水清澈,近岸處能看到水下糾纏的水草和緩慢游弋的、色彩斑斕的小魚,但越往湖心,水色越深,逐漸變成不透光的綠色。

  他走到橋中央時,無意間向下瞥了一眼。

  水底深處,似乎有東西。

  一個巨大的、模糊的白色輪廓,某種沉睡的水獸。陽光穿透水面,在那輪廓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給它披上一層流動的銀色。

  他停下腳步,凝神細看。

  也許只是湖底岩石的形狀吧。

  就在這時,竹橋忽然劇烈一晃。

  簡耀本能地抓住欄杆,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風吹過湖面,帶起漣漪,水底的輪廓在波紋中扭曲、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加快腳步,走到對岸。

  金字塔的入口是一扇低矮的竹門,需要彎腰進入。

  門內光線驟暗,空氣涼爽,瀰漫著一股印尼檀香味。

  這些天,他已經聞夠了這種味道,鼻腔逐漸習慣。

  一個穿著白色亞麻長袍的印尼女人靜候在門後。

  簡耀報上自己之前在官網上的預約ID,她核驗過後,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歡迎光臨,請先脫鞋。」她的聲音輕柔得像耳語。

  簡耀照做,赤腳踏上冰涼光滑的竹地板。

  這次的音療項目是局長極力推薦的,按他的話說,「這對療愈你的心靈有巨大的幫助」。

  對此,他雖然表示巨大的懷疑,但既然來了,還是決定試一試。

  內部空間比他想像中更寬敞,金字塔的傾斜結構營造出一種神秘的肅穆感。

  中央頂部開一個孔洞,一束強烈的日光如舞台聚光燈般斜角射下,在空氣中照出無數懸浮的微塵,如同宇宙中的星塵。

  地上規則地擺放著十幾塊長方形瑜伽墊,大多數墊子上都坐著人,有白人,也有亞洲人,大多數為女性。

  她們只是只是安靜地盤腿坐著,因為光線的原因,基本上看不清面目表情。

  簡耀找了一個空餘的墊子坐下。

  「請戴上眼罩。」白衣女人遞來一個黑色的絲綢眼罩,「稍後,跟隨聲音和節拍的引導,不要思考,用心感受,讓情緒自由流動。躺下吧。」

  他朝後躺了下去。

  眼罩隔絕了最後的光線。

  他的世界沉入絕對的黑暗。

  先一陣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接著,是「嗡——」

  從尾椎骨開始,他感到一股輕微的震動沿著脊柱緩慢向上爬行,像一隻溫熱的手在輕輕按摩每節脊椎。

  頌缽。

  簡耀在曼谷的寺廟裡聽過這種宗教法器,但從未以這種方式體驗——不是聽,而是讓整個身體變成一個共鳴箱。

  接著是第二個聲音,更高頻,像銀鈴,從頭頂灌入,在顱骨內迴蕩。

  然後是第三個,一種持續的、類似潮汐的「嘶嘶」白噪音,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

  聲音開始分層,交織。

  低音像大地的心跳,中音像森林的呼吸,高音像鳥群掠過頭頂。


  它們不構成旋律,而是創造出一個立體的、流動的風景。

  簡耀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稀薄,像滴入水中的墨汁,邊界逐漸消融。

  隨後,畫面如期而至。

  起初是色彩。旋渦狀的暗紅色,像昨晚泳池裡化開的化工染料。

  然後是破碎的幾何圖形,飛速旋轉。

  接著,氣味出現了。

  不是這裡的檀香,而是各種香料和廉價香水的混合味。

  那是曼谷市中心的一家農貿市場,潮濕悶熱的午後。

  聲音變了。遠處的頌缽和潮汐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販的叫賣、遊客的嘰喳、摩托車的轟鳴。

  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突然間,他「看見」了。

  母親蹲在一個賣木雕大象的攤位前,手裡拿著一隻小巧的象寶寶,對著陽光看紋理。

  她穿著那件記憶中的橘色碎花襯衫,年輕而漂亮。

  繼父,那個膚色黝黑的泰國出租司機,站在她身後半步,一手拎著一隻裝滿新鮮蔬菜的藤編購物袋,另一隻手拿著蒲扇不停給母親扇風去熱。

  他濃密的捲髮在烈日下泛著油光,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

  「你說,阿耀會喜歡這個嗎?」母親回頭問,舉起木雕小象。

  「嗯,他會喜歡的。」繼父憨憨地附和。

  母親笑了,眼睛裡泛著迷人的光。

  那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槍聲在下一秒響起。

  清晰,刺耳,震撼人心。

  但奇妙的是,母親立刻沒有倒下。

  她身上有中彈的傷口,鮮血汩汩冒出,卻挺直了身子,轉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的帷幕,直直地看向簡耀所在的方向。

  「阿耀?」她輕聲說,市場所有的喧囂瞬間退遠,變成模糊的背景音,「你來了。」

  簡耀想說話,喉嚨卻被無形的淚水堵住。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注視。

  「你已經長這麼大了。」母親欣慰地看著他,橘色碎花襯衫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記得按時吃飯,好好休息。我在這邊有你叔叔照顧,不用擔心。」

  「媽媽,」簡耀終於擠出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很想你……」

  「傻孩子。」母親走近了,她的面容在時空的波動中有些模糊,但眼神仍然清晰溫暖,「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們只是……走得快了一點。」

  這時,繼父也走上前,站在母親身邊。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似乎想拍拍簡耀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最終只是笨拙地握了握拳。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他說道,聲音低沉,「放下吧。」

  「我放不下。」簡耀感到冰冷的液體滑過顴骨,滲進眼罩,「我只是想把那些作惡的人都消滅……」

  「阿耀。」母親的聲音像最輕柔的頌缽嗡鳴,「你不是神。你只是個會累、會痛、會害怕的普通人,不要給自己這麼大壓力。」

  「可是……」

  「聽。」母親忽然說道。

  市場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音療中心那持續的、層疊的聲波,但在那聲波深處,簡耀聽到了別的東西——微弱,但頑強,像是心跳。

  「有些聲音,不是為了讓你安寧。」繼父說,他的形象開始變得透明,「是為了讓你聽見本來聽不見的東西。仔細聽,兒子。」

  「聽什麼?我要聽什麼?」簡耀急切地問,伸手想去抓,手指卻穿過了母親逐漸消散的衣袖。

  母親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滿了無限憐愛。

  「孩子,保重。」

  畫面碎了。

  像被打散的萬花筒,色彩和形象崩解成無數光點。

  頌缽的聲音再次成為主導,混合進新的元素——低沉的、雷鳴般的銅鑼震動,以及一種類似鳥骨笛的淒清長音。

  簡耀在哭泣。

  無聲地,淚水不斷湧出,浸濕了絲綢眼罩,從眼角直線滑落,砸在耳際的墊子上。

  他蜷縮起來,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


  一種擠壓了太久的、原本堅硬的水壩,終於被聲波震出了一道裂縫,然後,裂縫越大越大,直到決堤,所有被囚禁的情緒開始瘋狂泄洪。

  不知過了多久,鑼聲停了,笛聲遠了,只剩下最初那個頌缽悠長的餘韻,漸漸消散在空氣里。

  一片真正的、飽含能量的寂靜。

  白衣女人的聲音溫柔地響起:「請回來吧。感受你的身體,調整呼吸。當你準備好了,就可以取下眼罩了。」

  簡耀沒有立刻動。

  他躺在那裡,依然沉浸在那強烈的情緒之中。

  母親的聲音,繼父的話語,溫暖而真切。但同時,他想起了繼父那句神秘莫測的話:

  「有些聲音,不是為了讓你安寧,而是為了讓你聽見本來聽不見的東西。」

  他緩緩摘下濕透的眼罩。

  光線刺目。

  他眯起眼,適應著。

  其他人也陸續坐起,有人揉著眼睛,像是剛睡醒,有人在深呼吸,臉上帶著恍惚的平靜。

  那束天光依然明亮,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室內。

  隨後,定格在對角線最遠的那個墊子上。

  一個老人正緩緩坐直身體。

  他的頭髮銀白,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帽衫,低著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在輕微而壓抑地聳動——

  即使隔著整個空間,簡耀也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無聲的悲慟。

  白髮老人似乎察覺到了注視,迅速轉開臉,然後將帽衫的帽子扣在頭上,並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白色口罩,戴上,遮住臉龐。

  接著,他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切地朝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但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憊,仿佛背負著看不見的巨石。

  「請過來喝點花草茶,休息一下吧。」白衣女人引導大家移步旁邊的休息區。

  簡耀起身時,目光緊鎖著老人的方向。

  老人已經彎腰穿鞋,推開了竹門。

  陽光在他從帽子側旁泄露出來的銀白髮梢上一閃,隨即消失在門外。

  簡耀幾乎是小跑著跟了出去。

  門外,竹橋上空無一人。

  湖面平靜如初,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快步走過竹橋,來到對岸的小徑。樹林幽深,幾條岔路通向不同方向。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影。

  那個老人,像水汽一樣蒸發了。

  「你找剛才那位老先生?」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一名剛才在裡面見過的中國女子。她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你認識他?」簡耀問道。

  「不認識。不過剛才在裡面,他就躺在我旁邊。」女人喝了口茶,眼神裡帶著同情,「結束的時候,我聽見他很小聲地用中文反覆說一句話。」

  「什麼話?」

  女人想了想,學道:「爸爸錯了……爸爸對不起你……』」

  女人頓了頓,補充道:「剛才在休息區,音療師悄悄告訴我,這位老先生是這裡的常客。每次來,都在『聲音旅程』里見到他去世的女兒。聽說……女兒死得很慘,在國內,好像還牽扯到什麼案子,一直沒完全弄清。老先生不信是意外,總覺得是自己沒保護好她。」

  簡耀一怔,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了,你也是中國內地人嗎?」

  簡耀搖搖頭。

  「我是泰籍華人。」

  「哦。要不要進去喝杯花茶?」女人的眼神中有一絲曖昧的意味。

  簡耀說不用了,謝謝。

  隨後,他轉身慢慢走回竹橋。

  過了橋,他回頭一望,湖心島的金字塔在午後陽光下靜謐安詳,仿佛剛才那場席捲靈魂的聲波風暴從未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時間尚早,簡耀決定去音療所在的烏布轉轉。

  旅遊攻略上說,烏布是峇里島最熱鬧的幾個地方之一,此刻,他亟需去人群中獲得一些人氣來平撫一下情緒。


  午後的烏布幾乎被遊客淹沒了。

  兩車道的主幹道擠滿了摩托車、汽車和行人,空氣里瀰漫著烤豬排的油煙、香薰店的精油味和各色人種的香水味和汗味。

  沿街是各種售賣服裝、藝術品、特色紀念品的小店,當然,外匯兌換店、精緻咖啡館、美食餐廳也是多不勝數。

  而每走一段距離,就能看見一些小型的寺廟。

  廟裡廟外滿是造型怪異的神魔石雕,除了少數如象頭神甘尼什、梵天、濕婆、毗濕奴等印度教神祇之外,大多數他都不認識。

  他成長的泰國主要信奉佛教,而峇里島雖然屬於以信奉伊斯蘭教的印度尼西亞,但這裡卻主要信奉印度教,或者說,是一種融合了印度教、佛教與本土祖先崇拜的巴厘教的獨特宗教體系,除非做了大量功課,否則要認全這些奇奇怪怪的神魔可真不容易。

  除此之外,他還注意到,幾乎每家門口都有canang sari——新鮮的和萎蔫的花束並存,花瓣被螞蟻搬走,米粒被麻雀啄食。

  路過聖猴森林公園時,他還看見有獼猴跑到了街邊,直接上手吃店鋪門口花籃里的香蕉。

  而一旁的店主看了,卻不上前驅趕,他突然意識到,猴子在本地也屬於神靈的一種,那些香蕉是專門為它們準備的。

  在一條巷子口,他看見深處某戶人家的門前,三個當地女人正蹲在地上製作新的canang sari。

  她們表情虔誠,動作嫻熟,將棕櫚葉摺疊成小方盒,填入白米、紅黃藍三色花瓣,插上一炷香。

  簡耀舉起手機,想隨手拍張照片。

  這時,其中一個女人抬起頭,恰好對上簡耀的鏡頭。

  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卻向上扯出一個弧度。

  簡耀迅速移開手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禮貌。

  等他轉了一圈回來後,女人們都不見了,只剩地上十幾個排列整齊的新祭品,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耀眼。

  他調出手機相冊,放大剛才拍的照片——依然是那個女人空洞的臉。

  他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大對勁,但一時間又說不上來,於是,熄滅手機,走進一家便利店買水。

  冰柜上貼著安寧節的通知,印尼文和英文雙語,他用手機翻譯軟體掃描,顯出了以下信息:

  「3月19日,安寧日(nyepi)。

  請遵守四戒:不點火(Amati Geni),不工作(Amati Karya),不出行(Amati Lelungan),不娛樂(Amati Lelanguan)。

  違反者將受社區處罰。」

  收銀員是個小伙子。

  在找零時,簡耀用英語問他,安寧日真的不能出門嗎?

  小伙子笑著回答,是的,屆時請一定待在酒店,外面所有的商店都關門了,沒有人,沒有車,連機場都關閉。

  他繼續問,如果出門會怎麼樣?

  小伙子表情突然嚴肅起來,表示,會被pecalang抓住。

  「Pecalang?」他好奇地問。

  小伙子解釋,pecalang是峇里島本地的社區巡邏隊,相當於民防志願者,他們會在安寧日維護社會治安。

  「那麼,警察呢?」

  「在安寧日,沒有警察。」

  說完,小伙子忙著去給下一位顧客收銀了,不再搭理他。

  簡耀擰開礦泉水瓶蓋,灌了一大口涼水,走出了便利店。

  在一家環境優美的小院餐廳,他十分滿足地吃完了一份髒鴨飯,結帳出來,發現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三點。

  是時候回酒店了。

  他用Grab叫了一輛網約車,等了十幾分鐘,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交通狀況爛得令人髮指。

  早上他從烏魯瓦圖的酒店出來,也許是時間尚早,交通還算順暢,沒想到現在要從烏布回去,才意識到峇里島的交通是如此的糟糕。

  走走停停,堵堵沖沖。

  窗外的摩托車開得飛起,讓人看了驚心動魄。

  而40公里左右的路程,居然活生生走了兩個多小時。


  當他下了車、精疲力盡地回到酒店時,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夕陽正把懸崖染成金子的顏色。

  走進大堂,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邱濤像困獸一樣在前台和門口之間踱步,頭髮凌亂,淺色襯衫的背後濕了一大片。

  劉秀華癱坐在沙發上,雙手合十,嘴唇急速翕動,念著聽不清的經文或咒語。

  她的眼睛紅腫,目光渙散地掃視每一個進出的人。

  「還沒有找到嗎?」邱濤又一次撲到前台,聲音嘶啞。

  印尼女孩搖搖頭,面露同情:「監控只看到她下午兩點獨自離開大堂,朝花園小徑去了。那邊沒有攝像頭。」

  「三個多小時了!她身體還沒恢復,手機也沒帶……」邱濤一拳砸在木質檯面上,悶響引得其他客人側目。

  簡耀急忙走過去。

  「怎麼了?」

  邱濤猛地轉身,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直愣愣地瞪著簡耀。

  「我是警察。」簡耀猶豫了一下,還是報出了自己的職業。

  邱濤猶豫地說道:「我太太,她……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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