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惡魔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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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洛!!」

  邱濤大叫著,從混亂的人群中沖了出來。

  簡耀看著這個神色慌張的男人幾乎是一步跌進了泳池,隨後在水裡踉蹌著撲向妻子,動作笨拙,水花濺起老高,行為誇張地像是在演一出三流偶像劇。

  只見他一把攬住妻子的脖子,一邊划水,一邊奮力將她往泳池的外沿拖拽。

  而此時的秦洛洛看起來仿佛失去靈魂的人形充氣泳圈一般,身體軟綿綿地仰躺在水面上,任由丈夫拖拽、拯救。

  很快,邱濤將妻子拽到了池邊,然後在酒店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將她托舉上岸,並被平放在了濕漉漉的瓷磚地上。

  簡耀湊近了一步,看見她臉色蒼白,眼睛緊閉。

  「洛洛!醒醒!洛洛!」邱濤的聲音哭腔十足,近乎哀求,「快,快叫救護車!」

  酒店經理上前看了一眼,然後拿起對講機,開始說話。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白制服的酒店醫護人員撥開圍觀的人群,在秦洛洛的身側跪了下來,探鼻息,測瞳孔,最終做出了判斷。

  「她昏過去了。」

  在等待救護車的過程中,看熱鬧的人群已經逐漸穩定下來了。

  他們三五成群地圍著邱濤和秦洛洛,議論紛紛。

  「……水一下子就紅了……」

  「我好像看見有個戴面具的人!」

  「什麼面具?」

  「惡魔面具!紅色的,眼睛會發光!我看見就在她旁邊!」

  「萊亞克……一定是萊亞克……」

  「聽說安寧日快到了,它們都會出來……」

  簡耀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插在褲兜里,眼睛像掃描儀一樣移動,觀察每一個人的臉。

  這事太過詭異了。

  他注意到,在這些流言蜚語中,邱濤只是把妻子抱在懷裡,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

  大概等了十幾分鐘,終於,兩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了過來。

  一個醫護人員跪在她身側,對秦洛洛進行了一番簡單的檢查之後,並示意另一位過來幫忙。

  兩人將秦洛洛抬上擔架。

  邱濤渾身濕透地跟在旁邊,已經被染紅的白色Polo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形狀。

  他沒戴眼鏡,眼神渙散,嘴唇一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簡耀這才想起他的眼鏡還在自己的口袋裡,想上前去還給他,後者已經跟著擔架上了救護車。

  隨後,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劃破夜色,快速遠去。

  「經理,需要報警嗎?」簡耀聽見一名工作人員在問經理,經理搖搖頭。

  「把泳池清理乾淨,然後閉嘴。」經理說完,就離開了。

  隨著人群逐漸散去,幾個酒店員工和保潔員拿來了拖把、毛巾等清潔工具,準備搞衛生。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絲恐慌。

  簡耀走上前去,示意他們稍等一下。

  「你是?」一名工作人員問道。

  「警察。」

  他說完,也不顧對方的反對,就徑直來到泳池邊。

  泳池裡的已經在緩緩排去,只有之前水位的三分之二了,過濾系統也已經重新啟動,水面不再翻湧,但那種詭異的暗紅色仍未完全消散去。

  池底燈還亮著,光線穿透有色水體,在池底投下斑駁晃動的紅影,像一片正在融化的血色沼澤。

  簡耀蹲在池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光束刺入水中。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池底的紋理。

  這個無邊泳池並非完全平滑,為了防滑,池底鋪設了凹凸的啞光瓷磚。

  在靠近秦洛洛昏迷位置,大約池中央偏左的池底,瓷磚的凹陷處積聚著更濃的紅色沉澱物。

  這時,水已經排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簡耀跳下水池,蹚水走到那紅色沉澱物所在的位置,彎腰,將手臂伸進水裡。

  他的手指觸到池底,在沉澱物最集中的區域輕輕一抹。


  收回手,他看見指尖沾染著粘稠的暗紅色。

  接著,他將手湊近鼻尖,聞了聞,皺起了眉。

  一種刺鼻的化學氣味。

  食用色素?或者工業染料?

  他打開手機相機,對著指尖拍了幾張微距照片。紅色液體在皮膚紋理間流動,在手機閃光燈下呈現出不自然的螢光感。

  他重新上了岸,開始沿著池邊緩慢踱步,手電光束像探針一樣掃過每一寸地面。

  池邊瓷磚是防滑的粗糙表面,白天被曬得發燙,此刻在夜風裡迅速散熱。

  水漬尚未乾透,到處都是客人驚慌逃離時留下的雜亂腳印。

  在泳池樓梯上下口的位置,他發現了一條拖曳狀的水痕,寬約十厘米,從池邊一直延伸到距離泳池大約五米的一叢茂盛的旅人蕉後。

  痕跡邊緣不清晰,像是被人用鞋反覆擦拭過。

  簡耀蹲下來,幾乎把臉貼到地面上。

  在手電斜射的光線下,他看見瓷磚縫隙里嵌著幾顆極細小的、反光的顆粒。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出一顆,放在掌心。

  這是一種透明的、不規則形狀、直徑不超過一毫米的化學物質。

  他繼續順著拖曳痕跡往前。

  痕跡在旅人蕉叢前消失了,但蕉葉上有幾處不自然的彎折,其中一片寬大的葉子上,沾著一抹淡淡的紅色。

  簡耀撥開蕉葉。

  後面是酒店的空調外機圍欄,鐵欄杆已經生鏽,底部堆著一些枯葉和雜物。

  他用手電仔細照了一遍,在枯葉堆邊緣,終於有了收穫。

  一個深藍色的塑料瓶蓋。

  他撕下一大片蕉葉,用它撿起瓶蓋,發現內側有殘留的紅色染料,已經半干。

  瓶蓋規格是標準礦泉水瓶大小,但質地更厚,像是工業容器。

  那麼,瓶子呢?

  他後退兩步,視線在圍欄內外掃視。

  外機轟鳴,熱風撲面。

  圍欄外是陡峭的山坡,覆蓋著茂密的熱帶灌木,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緣。

  如果我是作案者,製造恐慌後,我會把證據丟到哪裡?

  他想像著神秘人像扔手榴彈一般,將瓶子朝圍欄外拋了下去。

  瓶子在黑夜中划過一道拋物線,落在了斜坡上,然後一路翻滾,翻滾,最後停在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斜坡底部。

  他翻越欄杆,小心翼翼地從斜坡上爬了下去。

  在斜坡的底部,他發現了一條敞開著的、狹窄的排水溝。

  於是,他蹲下身,用手機電筒照進去。

  溝里積著淤泥和落葉。

  他找來一根折斷的蕉枝,順著水溝,沿著水溝像掃雷一般,邊走邊用枝條挑開淤泥和落葉。

  終於,讓他在靠近內側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圓柱形的物體半埋在淤泥里,露出一截深藍色的瓶身。

  他彎腰,依然用蕉葉包著將瓶子撿了起來,捏在手裡仔細觀瞧。

  深藍色半透明塑料瓶,容量約一升,瓶身沒有任何標籤。

  從敞開的瓶口看進去,能看見底部殘留著少許暗紅色液體。

  他注意到瓶身中段有一圈輕微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有彈性的東西勒過。

  他腦海中開始重建犯罪過程:

  一個戴惡魔面具的人,潛入水池後,在秦洛洛身旁擰開裝有紅色化學物質瓶子的瓶蓋,鬆手,瓶子短暫沉底,紅色化學物質在池底局部釋放;

  與此同時,他迅速上了岸,用繩子拖拽的隱蔽方式將瓶子從泳池裡拉了出來,一路拖到了旅人蕉的後面。

  隨後,他將瓶蓋扔進了被當作垃圾的枯葉堆里掩埋好,再走到圍欄邊,將瓶身拋掉;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他摘下面具,重新混入驚恐的人群中,用鞋底試圖擦掉拖拽痕跡,隨後趁亂離開。

  簡耀將蕉葉連同包著的瓶蓋、瓶身一起裝進口袋。

  回到泳池邊,他再次看了一眼。

  泳池裡的水已經基本放幹了,幾名工作人員跳進了水池裡,正在奮力清理紅色的殘渣。


  「先生,我同事說你是警察?」經理不知何時又回來了,顯然是剛才有人通知了他。

  簡耀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把經理晾在了身後。

  他只是一個處在休假中的泰國警察,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暫時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經過康樂中心服務台時,他聽見兩個女員工在用印尼語低聲交談,似乎提到了「萊亞克」,他的出現立即讓她們閉了嘴。

  電梯上升時,簡耀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剛才的那些畫面在黑暗中浮現:紅色池水,秦洛洛蒼白的臉,邱濤變調的呼喊,還有圍觀者口中「眼睛會發光的惡魔面具」。

  萊亞克。

  回到房間,他反鎖房門,拉上所有窗簾。

  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但他還是覺得悶熱,泳池邊那種細密的恐慌已經滲進了他的皮膚。

  他打開手機,連上酒店Wi-Fi,在搜索欄輸入「萊亞克」。

  頁面跳轉,加載緩慢。

  隨後,圖片一點點浮現。

  第一張圖片就讓他手指僵住。

  那是一張印尼傳統面具的照片:猩紅色的臉龐,怒目圓睜,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巨大的舌頭掛到了胸口。

  最詭異的是,面具頂部裝飾著真實的、乾枯的頭髮,在黑白照片裡像一叢腐爛的海草。

  下面的圖片說明:

  【萊亞克面具,用於驅魔儀式,亦為黑巫師所佩戴。】

  繼續往下翻。

  維基百科詞條:

  【萊亞克(Leyak),峇里島民間傳說中的惡靈形態,常表現為漂浮的頭顱與懸掛的內臟,夜間活動,以屍體、孕婦或兒童血液為食。

  萊亞克魔怪之一的惡魔女王叫朗達(Rangda),是與正義善良的巴龍(Barong)永遠戰鬥的食子惡魔,沒人知道她從哪裡冒出來的,但她的名字的意思是「寡婦」。

  據說她是10世紀卡隆阿龍女王(Calon Arong)或11世紀瑪亨德拉達塔女王(Mahendradatta)的化身。

  朗達在峇里島有著巨大的歷史意義,時至今天我們看到的巴龍舞(Barong Dance)中,她仍在與巴龍在狂舞中搏鬥。】

  再打開一個社交媒體的網頁。

  翻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個旅遊博主如此寫道:

  【當地人相信,萊亞克實為活人所化。黑巫師通過修煉特定咒語,可使頭顱與內臟在夜間離體飛行,化身為萊亞克,獲取強大的力量。

  據說這些巫師多半是為了延續生命,或者為了復仇,通過吸食孕婦與未出世的嬰兒的血液,來維持自己的法力。

  另一個說法是,它是那些死後不得安息的靈魂的化身。

  這些人可能在生前犯過重罪,或者參與過邪惡的儀式,因而在死後會成為遊蕩的萊亞克,永遠無法獲得解脫。

  它有時候還會偽裝成人類,潛伏在村莊裡,只有法力高強的巫師才能將其識破,因為它身上有一種腐爛的臭味……

  想要殺死萊亞克,那就必須找到只有一顆腦袋漂浮著的萊亞克,然後用劍刺穿頸部,再刺穿頭部。這樣可以阻止萊亞克的頭部重新回到身體上,並最終殺死它們。】

  另一位博主寫了一個萊亞克現身的「真實案例」:

  【在20世紀初,一位荷蘭殖民官員在峇里島一處偏遠村莊訪問時,聽到村民們討論一位巫師的死亡。

  巫師生前曾使用禁忌法術被村民驅逐,死後就有多人聲稱,在夜晚見到一顆漂浮的頭顱,在村莊的樹林間遊蕩。

  而村莊一名孕婦無故流產,讓村民們堅信,這是萊亞克在作祟……】

  而下面點讚最高的評論如下:

  【我奶奶說,萊亞克最喜歡在安寧日前夜出現。因為那晚所有人都準備躲在家裡,街道空蕩,它們可以自由狩獵。

  如果那晚你聽見窗外有拖曳內臟的聲音,千萬不要開窗,不要回應,否則……】

  簡耀關掉手機屏幕。

  房間陷入巨大的黑暗和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月光從陽台外面照了進來,讓房間裡朦朧可見。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看著它,覺得它正在緩慢延長,像一條黑色的蜈蚣在爬行。

  他想起在酒吧,雷子對邱濤說的那句話。

  「惡靈要找替身,總得有人當祭品。」

  故弄玄虛。他意識到自己剛剛不自覺地冷笑了一下。

  雖然他從小生活成長在同樣宗教信仰濃郁的泰國,但也許是受母親的影響,他從來就不相信有什麼鬼魂惡魔的存在。

  一切幻象皆由心生。

  今晚發生的一切,一定是有個實實在在的人在作祟。

  至於他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

  也許,只是一場有點越界的惡作劇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聽上去很輕,很慢,拖沓著。

  簡耀翻身下床,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後,俯身貼近貓眼。

  從貓眼看出去的視野扭曲,但足夠看清:邱濤攙扶著秦洛洛,正從門口緩緩經過。

  簡耀連忙打開了門,叫住了他。

  邱濤困惑地看著簡耀。

  「你是?」

  「你好,我叫簡耀,之前在小巴上見過你們。」

  「哦。」邱濤看上去情緒低落,並無交流的欲望。

  「怎麼樣?沒事吧?」

  「啊?」

  「我是說你太太,之前在游泳池……」

  「沒事。」邱濤看上去疲憊不堪,「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身體無恙,就是受了點驚嚇。」

  簡耀看向秦洛洛。後者微微低垂著頭,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沒事的話,我們先回房間了。」邱濤說。

  「哦哦,稍等一下,」簡耀回到房間,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眼鏡,返回門口遞給邱濤,「你的眼鏡。」

  邱濤接過來,狐疑地看著他。

  「昨晚落在酒吧了。」

  邱濤點點頭,算是謝謝,然後將遺失已久的眼鏡重新戴在了臉上。

  他走到簡耀隔壁的房間,摸摸出房卡,刷開門。在進門前的瞬間,秦洛洛突然停下,緩緩轉過頭。

  她的視線直直地照向簡耀,眼睛睜得很大,目光在走廊昏暗的壁燈下顯得異常空洞,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這一刻,簡耀感覺她的眼睛穿透了他的身體,直視他的身後。

  他回過頭,看到的卻是空蕩蕩的走廊。

  當他再次回過頭來時,夫妻二人已經進了房間,並關上了門。

  簡耀進了屋,關門,靠在門上站了整整一分鐘,才緩過神來。

  他拉上陽台一側的落地窗簾,摸索著回床邊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理性上,他不相信任何神神叨叨的事物,但為什麼還會如此反應?

  平靜了一會兒之後,他重新打開手機,他調出下午在沙灘淨化儀式上拍到的那段詭異視頻——

  一個個本地婦女不受控制地大叫大哭,乃至昏倒在地,仿佛被什麼邪靈附身了一般。

  等等,那是什麼?

  他靜止了畫面,將目光放在畫面的左上角,放大,再放大,在沙灘的角落,光線照不到的陰影里,似乎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張沒有身子、只有懸浮在空中的人臉輪廓。

  臉部的樣貌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對方是滿頭白髮。

  簡耀熄滅屏幕,房間徹底沉了黑暗。

  這一次,黑暗似乎有了形狀,有了體溫,有了呼吸。

  它從牆角漫出來,從天花板壓下來,從地板縫隙滲上來。

  它纏繞他的腳踝,爬上他的脊背,鑽進他的耳膜。

  他聽見了聲音。

  輕微的,細碎的,像無數隻腳在柔軟地毯上摩擦的聲音。

  從門外傳來。

  從天花板傳來。

  從浴室傳來。

  他蜷縮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但聲音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現在他聽出來了,那是無數個聲音在吟唱,凱卡克舞的吟唱,在大腦深處隱隱迴響:

  恰克。

  恰克。

  恰克。

  整個黑夜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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