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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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梅根生坐在大通鋪里的長條凳上,五個神樞營的侍衛渾身濕漉漉的站在跟前。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把梅根生那張青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梅根生手裡拿著根細針挑動著燈芯,慢條斯理問道:「不見了?」

  領頭的侍衛王虎單膝跪地,水珠順著鬢角直往下淌,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滴,「回公公,屬下寅時初刻起來換值之時便發現西廂通鋪的房門虛掩著,屬下進去一看...那通鋪上五套衣褲鞋襪疊放的整齊,他們的兵刃、腰牌、褡褳銀兩等物件一樣沒少,但人卻全都沒了。」

  「院牆呢?」

  「查過了,沒有翻牆痕跡。」

  「馬廄?後廚?茅房?」

  「也都搜遍了,全都沒有。」

  梅根生沒再問,他手中細針撥了撥燈芯,火苗往上竄了竄,屋裡亮堂了些,但侍衛們卻把頭埋的更低了。

  「五個人,沒穿外衣,光著腳,冒著大雨,在夜半消失的乾乾淨淨。」

  梅根生笑了,「你們信嗎?」

  幾個侍衛沒敢答話,只是把頭埋的更低。

  「走吧,去西廂房看看。」梅根生起身推開房門,在他邁步踏入雨中之時,王虎已經在他頭頂打開了傘。

  西廂房跟他們所在的南廂房距離不遠,隔著天井對面的是廚房,茅房在西廂房與南廂房的夾角,而北邊就是客棧正樓。

  邁入雨中,梅根生的腳步並不快。

  他有個在宮裡養成的毛病,越是心裡發毛的時候,他表面上就越是慢條斯理。

  而他心裡發毛的原因並非因為那幾人不見了。

  按照宮裡的規矩,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十四歲淨身入宮,在司禮監摸爬滾打了三十年,從灑掃小閹做到秉筆太監的心腹,見過的死人實在太多。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

  一個侍衛半夜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五個侍衛沒穿外衣憑空消失。

  這就說明人家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在告訴他一件事。

  「你的命,我也能這麼取走。」

  不多時就到了地方,梅根生推門而入,五名侍衛跟著走進屋裡,臉色都不太好看。

  梅根生沒說話,狹長雙眼掃過屋裡,這西廂房也不算大,一條大通鋪就占據了小半間屋子。

  而通鋪上果然如王虎所說,五套衣物疊的整整齊齊。

  旁邊還擺著腰刀、腰牌跟裝著碎銀的褡褳。

  一樣不多,也一樣不少。

  梅根生看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這些衣服是你們疊的?」

  這五套衣物都疊的整整齊齊,不像是侍衛們平日隨手一裹的那種。

  侍衛們紛紛搖頭。

  梅根生眼眸微眯,「看來是人家留下的下馬威。」

  這樣看來,人確實是死了。

  但屍體呢?

  「昨天晚上誰守夜?」

  一個侍衛站出來拱手道:「回公公,子時到丑時是屬下來守,亥時三刻屬下從屋裡出來之時,還聽見他們屋裡在說話,等子時二刻屬下從正樓巡視回來之時,他們屋裡便已經吹燈了。

  「而丑時到寅時便是他們那邊的老劉來守,屬下丑時初刻便與老劉交接,老劉說他要先去趟茅房再巡邏值守,屬下便回屋裡了。」

  「也就是說。」梅根生回頭眯起雙眼看著他們,「從丑時初刻到寅時三刻你們交接發現不對的足足一個多時辰都沒人盯著院子?」

  幾個侍衛汗流浹背,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梅根生並未發作,此時追責沒有任何意義。

  他又問了一句,「你們可曾聽到動靜。」

  王虎馬上道:「回公公,屬下在丑時二刻似乎聽到西廂房那邊有敲門聲,但因雨勢太大,所以不太確定。」

  梅根生點了點頭,接著邁步走到門邊彎下腰看了看門檻。

  門檻上有幾道很明顯的劃痕,他順著劃痕的方向看去,目光越過天井定格在了那顆老槐樹上。


  他邁步走出,王虎連忙給他打傘跟上,剩下四個侍衛不敢多言,冒著雨跟在二人身後。

  到了樹前,梅根生抬手在樹上摸了摸,接著他瞳孔猛縮。

  那裡有一道劍痕,痕跡很深,但周圍十分平滑,完全沒有毛邊。

  梅根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劍痕不是殺人時留下的,而是殺人後特意留下的。

  目的也很明確:這裡就是殺人之處,而且就是用的窄劍,並且劍法極為精妙。

  這是挑釁,亦是恐嚇。

  梅根生收回手指掏出絹絲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水,抬頭透過傘邊的水簾看向客棧二樓。

  二樓有五間上房,正中間那間是吳成的,左邊是青雀的,右邊就是他的。

  此刻吳成跟青雀的房間窗戶都關的嚴嚴實實,裡面的燈也都熄著。

  而這也是梅根生覺得可怕的地方。

  因為他也在二樓,但一窗之隔的後院發生的事情,他卻毫無所覺。

  「人家真的對我沒絲毫忌憚嗎?」

  也不見得。

  無論是要殺吳成還是保護吳成,或者是把他們全乾掉,對方如果實力碾壓,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

  所以這反而是虛張聲勢。

  梅根生在原地站了大約盞茶的工夫,然後走回正樓大堂。

  他找個位置坐下,接著對小心燃起燭火的王虎道:「把掌柜的跟夥計都叫來,一個都不許漏。」

  王虎小心詢問,「公公,那住店的也都要叫來嗎?」

  「不必,去吧。」

  「是!」

  王虎領命去了。

  不消片刻,客棧大堂里就聚了四五個人。

  掌柜老頭披著件外衫瑟瑟縮縮的站在櫃檯邊,臉上還帶著昨天被扇出來的巴掌印。

  兩個夥計蹲在樓梯口睡眼惺忪小心翼翼打著哈欠。

  胖廚子剛被王虎從被窩裡拎出來,這會兒滿臉茫然但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梅根生面前擺著一杯熱茶,不過他沒喝,只是把手攏在杯子上暖著。

  「昨夜丑時到寅時,你們誰聽見什麼動靜沒有?」

  幾人都沒敢說話,王虎低喝道:「問你們話呢!」

  廚子沒經歷過昨天的事情,所以大著膽子開口,「回這位爺的話,俺睡的死,什麼也不沒聽到。」

  兩個夥計也連忙點頭附和,有一個甚至還捂著嘴悄悄打了個哈欠。

  梅根生看了王虎一眼,王虎微微點頭。

  他剛才去叫的時候,這仨人睡的跟死豬一樣。

  梅根生又看向掌柜老頭。

  掌柜老頭微一哆嗦,聲音有點兒發顫,「昨夜雨大,小老兒早早就睡了。」

  見梅根生面色不變,他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道:「不過小老兒年紀大了睡不踏實,也不知是哪個時辰,似乎聽到了敲門聲,但聽不真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雨聲聽混了。」

  梅根生瞥了王虎一眼。

  王虎也說丑時二刻似乎聽到了西廂房那邊有敲門聲,兩相印證之下,應該確有其事。

  所以守夜的老劉死於丑時一刻到二刻之間,而其餘四人死於丑時二刻之時。

  那個時間他已經睡了,而且外面暴雨傾盆,但哪怕如此,能讓他毫無所覺就隔著窗戶在幾丈外的雨幕中幹掉五個神樞營的侍衛...此人實力絕不在他之下!

  但尚未誇張到無法反抗的程度。

  梅根生此時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有些放溫的茶水,接著忽然問道:「掌柜的可知昨日那兩個比斗的劍客刀客去了哪裡?」

  掌柜老頭一愣,接著惶恐點頭,「那二位大俠約戰之前便說過此次戰後要向西過河去鄭縣。」

  「過河......」梅根生念叨著這兩個字,嘴角不著痕跡的彎了一下。

  昨日黃昏他藉口給吳成買肉之時已去渡口看過,擺渡的船家說這幾日暴雨,上游發水,所以過河的渡船暫時都停了。

  而下游有座已被衝垮半邊橋面的石橋,這石橋剩下那半邊也被他用鐵釺撬鬆了幾塊關鍵的石板。


  雨下了一整夜,以伊河此時的水勢,那半截石橋怕是連影子都沒了。

  而昨日黃昏到此時,這龍門渡既無人來,亦無人走。

  那麼兇手依舊在這龍門渡里。

  梅根生揮手讓眾人散了,接著獨自上了二樓。

  不過他沒回自己房間,而是在吳成屋門口停下腳步。

  天已經快亮了,他抬手屈指敲了敲屋門。

  「少爺,老奴給您送肉來了。」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響起淅淅索索的聲音,然後吳成帶著點遲鈍的聲音傳出,「是梅大伴?進來吧。」

  梅根生推門而入。

  只見吳成穿著中衣赤著腳坐在床沿,他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明顯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眼見梅根生進屋,吳成鼻翼煽動,眼神清澈而茫然,「梅大伴,肉呢?」

  梅根生從懷中取出油紙包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切好的醬牛肉,「昨兒個在鎮上買的,老奴讓後廚熱了熱,殿下您趁熱吃。」

  吳成雙眸一亮,也沒拿筷子,抬手就抓起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的跟倉鼠似的大嚼起來。

  梅根生就躬身站在一邊兒看著,他嘴角噙著笑意,狹長雙眼裡卻只有探究。

  等到一包醬牛肉見了底,吳成才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手指,「梅大伴,今天還有嗎?」

  梅根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這才把油紙包收了,聲音溫和道:「有的,殿下想吃多少都有。」

  說罷他便退出屋子,還順手帶上了屋門。

  走廊里,青雀正端著冒熱氣的銅盆走過來,倆人擦肩而過時,梅根生腳步微頓,「青雀姑娘昨夜睡的可好?」

  青雀腳步不停,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冽,「雨聲太吵。」

  「說的也是。」梅根生點點頭,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他推開屋門之時,眼角餘光瞥見青雀進了吳成房間,接著便也進了屋關上了門。

  坐下後他閉上眼,把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那五個侍衛死於丑時一刻到丑時三刻之間。

  兇手用的是細劍,走的是輕靈快劍的路子,而且快到老劉在院子裡被割了喉嚨的時候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響,甚至快到後面門被敲開後那四人被一劍穿了喉嚨。

  第二,在寅時三刻之前屍體就被處理掉了,但對方卻只帶走屍體甚至留下標記製造恐懼。

  但對方冒著大雨是怎麼不動聲響的搬走五具屍體的?

  一個人不可能短時間內做到,不...如果對方內力足夠,用繩子把五具屍體串在一起是能拖走的,外面的暴雨足以掩蓋聲音跟痕跡。

  但屍體不可能離開院子,因為後院沒有後門,而主樓的大堂內並無水漬跟拖痕。

  那麼屍體在哪兒?

  梅根生猛地睜開雙眼,接著霍然起身推門而出。

  一樓大堂里掌柜老頭正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在看到梅根生下來時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梅根生走到櫃檯前,雙手撐在櫃檯上,身子微微前傾,「你這客棧在龍門渡開了多久了?」

  掌柜愣了一下,接著陪笑道:「回這位爺的話,三十七年了,這店是小老兒的爹傳給小老兒的。」

  「三十七年。」梅根生點點頭,「三十七年的老店昨日被那兩人砸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掌柜苦笑,「爺,您是大地方來的,不知道我們小地方的難處。這龍門渡水路暢通,來來往往的都是江湖豪俠,今日這個幫明日那個派的,小老兒可誰都得罪不起。」

  「是嗎,若是沒點兒本事,你這店在這種地方也看不到三十七年。」梅根生不置可否。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櫃檯上,「我問你幾個事兒,若是答得好,這銀子便是你的。」

  掌柜老頭目光在銀子上停了一下,但沒敢伸手。

  梅根生淡淡問道:「昨日裡比斗的那兩個叫王當跟李長風的,可是龍門渡的熟面孔?」

  掌柜老頭老實回答,「王大俠算是熟面孔,李大俠確是頭一次見。」

  「他們約在你這比斗,是提前多久定下的?」


  「是三天前晌午,王大俠讓人捎話來,說清明那日要借老小兒的地方用一用。」

  「你沒攔著?」

  掌柜老頭苦笑,「小老兒不敢。」

  梅根生點了點頭,把櫃檯上的銀子往前推了推,「昨日是我多有冒犯,接下來最後一個問題不管是否回答,這銀子都是你的。」

  掌柜老頭還是沒敢去接銀子,「爺您說笑了,您肯賞臉打我都是小老兒的福分,小老兒只怕髒了您的手,您請問吧。」

  「倒是個機靈的。」梅根生滿意笑笑,「你這客棧里可有地窖或是暗道?只要能通往外邊的什麼都可以。」

  掌柜老頭沉默片刻,然後伸手把那塊兒碎銀揣進了袖子裡。

  「不敢瞞您,後廚的柴房地下有個地窖,地窖盡頭是一道暗門,暗門直通河邊,那是小老兒的爹當年挖的,本意是萬一走了水好有個活命的地方,後來世道不甚太平,也用來幫一些客人...避避風頭。」

  梅根生眯起眼睛心道果然如此。

  這掌柜老頭跟那倆夥計還有廚子都沒甚本事,若沒些用處怎可能平安開店直到現在?

  敢情這客棧是用來幫一些朝廷通緝犯或是江湖客跟私鹽販子躲避仇家或是官差的駐點。

  「都有誰知道這條暗道?」

  「只有小老兒知道。」掌柜老頭頓了頓,「但那些走過這條道的人都知道,不過他們如今都不在龍門渡。」

  「你如何知曉?」

  「因為他們來了龍門渡只會住在小老兒這裡。」

  梅根生沒再說話,他轉身就往後院走去,掌柜老頭連忙跟上。

  柴房就在後廚旁邊,裡面堆著半個屋子的劈柴跟乾草。

  地窖入口就在乾草堆下面用一塊木板蓋著,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而此時木板上的銅鎖已斷成兩截丟在一邊,地上還有些許水漬。

  掌柜老頭臉色煞白。

  梅根生回頭看他一眼,接著掀開木板。

  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河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梅根生打著火摺子走了下去。

  這地窖不大,只有一人多高,夯土的牆壁頂上撐著幾根老榆木。

  他低頭看去,只見地面上有五道深淺不一的拖痕一直延伸到盡頭的暗門。

  暗門上的銅鎖也斷成了兩截歪歪斜斜的掛著。

  梅根生推開門放眼望去。

  外面便是河岸,如今暴雨漲水,河水已經漫到了離暗門不足三尺的地方。

  若是從這裡把屍體丟下去,此刻怕是已經餵了魚了。

  這說明兇手對這暗道瞭若指掌。

  梅根生回過頭,陰惻惻的聲音在狹小的地窖內迴蕩,「你父子兩代在此地開了三十七年客棧,那你一定知道這龍門渡附近有哪些用劍的好手。」

  掌柜扶著牆,溫言瑟縮著搖了搖頭,「回爺的話,龍門渡這地方三天兩頭就有提著劍的江湖大俠來來往往,小老兒哪裡分得出誰好誰歹。」

  「那女人呢?使快劍的女人。」

  掌柜想了很久,最後搖頭,「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人。」

  梅根生沒再追問,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銀子,比剛才那塊要大些。

  把銀子塞進掌柜手裡,他自顧自離開地窖走出柴房。

  傾盆大雨不知何時慢慢停了,此時天邊已透出一線灰濛濛的亮光。

  梅根生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二樓的吳成跟青雀的窗戶。

  窗戶打開,吳成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手,臉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天真無邪,「梅大伴!雨停啦!咱們什麼時候上路?」

  梅根生仰著臉也笑了,「少爺莫急,今日老奴便送您上路。」

  說到「送您上路」的時候,他語氣放的愈發輕緩,同時目光看向青雀緊閉的窗戶。

  窗戶背後,青雀背靠牆站著面無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油紙傘,緩緩抽出傘柄,一抹極細的寒光映照雙眸。

  而在樓下,梅根生已收回目光不緊不慢踱回前堂。

  夜長夢多,遲則生變。

  今日他便要解決掉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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