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最後一個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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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市的光是均勻的。

  不是自然光,沒有角度,沒有來源,是那種你找不到光源但整個空間都亮著的光,均勻,不刺眼,落在每一個角落裡,沒有陰影,沒有死角。謝承洲第一次進源市的時候注意到這個,記在備忘錄里:「光源:不明。均勻漫射,無投影。」後來他進來多了,這件事就變成了背景,不再注意,但每次走進來的一瞬間,那種「沒有影子」的感覺還是會讓他的腳步輕微頓一下,是身體比腦子更早察覺到「這裡的規則不一樣」。

  溫度比外面低了兩三度,是那種你不會特別注意但脫離了才會後知後覺的溫度差,乾淨,沒有風,沒有室外那種隨機的氣流擾動。地面是石板,顏色介於灰色和米色之間,踩上去有一點輕微的回聲,密度均勻,和外面土路的沙土聲完全不同。

  老趙走進來,停了一下,把保溫杯從腰上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空的,然後重新掛回去,繼續走,步幅沒有變。

  李工在他旁邊,左手彎了一下手指,確認了一下感覺,然後鬆開。

  謝承洲跟在他們後面,把備忘錄翻開,找到#004的頁面。

  他們找了一個靠近立柱的位置坐下來。源市裡的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如果源市有時間點的話——來往的玩家零散,大多數人走路都帶著目的,步幅快,不停留,是那種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步伐。偶爾有人在附近經過,掃一眼,繼續走。

  老趙靠著立柱,把腿伸直,右腿先伸,伸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最後伸直了,穩了。他把保溫杯放在旁邊的地面上,沒有說話。

  李工坐在他旁邊,右肩比左肩低了一點,肌肉還沒完全鬆開,但比剛出副本的時候好了很多,是那種「可以停下來」的狀態,不是「需要停下來」。

  謝承洲坐下來,把備忘錄攤在膝蓋上,開始整理#004的規則。

  ---

  #004的明規則是五條,他在副本里已經逐條核實過:

  「規則一:水位上升速度與結構損傷面積正相關。」——確認,變形縫擴展後水位跳格,修復後水位回落,數據完整。

  「規則二:滲流者對建造行為敏感,建造行為觸發退避。」——確認,砂漿注入後滲流者向上游移動,大個體第三十二分鐘消失,機制已驗證。

  「規則三:變形縫是結構最薄弱的節點,也是規則的關鍵介入點。」——確認,止水條+砂漿封堵有效,變形縫是整個副本的核心操作對象。

  「規則四:攜帶非道具物品通關:首次。」——待驗證,馮博的礦石是否帶出去,帶出去之後是否還在,結果未知。

  「規則五:副本內存在第三方。」——待驗證,第三組腳印來源不明,研究者的牛皮紙筆記本提到「有人寫進去的,不是本構」,信息來源單一,需要更多數據點。

  他把這五條逐一標註,確認的標「✓」,待驗證的標「?」,然後翻到隱規則頁面。

  隱規則是他自己歸納的,不是副本明文給出的:

  「隱規則一:建造改變規則。」——已確認,是這個副本最核心的發現,也是他目前認為最重要的跨副本推斷的基礎。

  「隱規則二:熱是驅退滲流者的有效變量。」——已確認,老趙保溫杯熱水驅退滲流者,建造修復後大個體消失,兩次數據點,熱=有效驅退手段。

  「隱規則三:守壩人的存在不是威脅,是信息來源。」——已確認,守壩人提供了「這座壩的部分結構是設計進去的」這一關鍵信息,是副本內唯一主動提供信息的實體。

  「隱規則四:副本場景有真實的歷史背景,不是憑空生成的。」——這一條他停了一下。

  這是他在整理過程中第一次停下來的地方。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副本場景有真實的歷史背景,不是憑空生成的。」

  這條隱規則他在#004里有了新的數據點——馮博發現的礦石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地質背景」,人工切割痕,有人把它放進去的。這不是副本自動生成的道具,是有人在這個空間存在過、使用過這個空間之後留下的東西。

  他把這條隱規則往前翻,看看前三個副本有沒有類似的數據點。

  ---

  #001荒場。

  他翻到#001的頁面,把當時的記錄重新過了一遍。

  荒場是一個廢棄工廠,廠監是威脅實體,明規則是關於聲音和震動的。他當時在副本里注意到的細節里,有一條他標了「待歸類」:「廠房東側機器旁邊,工具擺放方式異常——扳手按照型號大小從左到右排列,最後一把扳手放的位置和其他工具不在同一條線上,是被拿出來使用後放回去的位置,不是原位。」


  他當時記錄這條的原因是:這個擺放方式不像是「副本生成時自動放置的」,更像是「有人用過之後放回去的」。但當時他沒有時間深入分析,把它標了「待歸類」,繼續推進副本。

  現在他把這條單獨列出來,在旁邊寫:「#001·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候選。工具擺放方式:使用後放回,非原位。」

  ---

  #002地下管網。

  他翻到#002的頁面。

  管網副本,爬行者威脅,主控室,水位控制,紙條。

  紙條。

  他在備忘錄里找到那條記錄:「紙條來源:未知,待核實。」

  那張紙條是在主控室的控制面板旁邊發現的,手寫,內容是一串數字,他當時判斷是閥門操作順序,後來證明是對的。但紙條的來源他一直沒有核實——它不是副本的明規則,不是系統提示,是一張手寫的紙條,被摺疊過,放在控制面板的縫隙里,像是有人用完之後隨手塞進去的。

  他在旁邊寫:「#002·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候選。紙條:手寫,摺疊,塞入縫隙。來源:使用過這個空間的人。」

  ---

  #003海上建築工地。

  他翻到#003的頁面。

  #003是人員死亡最多的副本,王博、張安、林曉、方遠、老陳、劉峰,六個人,他把他們的名字都記在備忘錄里,每個人一行,名字後面是死亡原因,是他能確認的死亡原因。

  他在這一頁停了比較長的時間。

  不是因為難受,是因為他在找。

  #003的「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在哪裡。

  他把#003的細節重新過了一遍:工地現場,建造材料,腳手架,施工工具,已完成的結構,未完成的結構——

  然後他想起來了。

  第三章施工記錄。

  他在副本里發現過一份施工記錄,不完整,是手寫的,記錄了這個工地的施工進度,最後一行的日期是「第十四天」,然後記錄就斷了,沒有第十五天。記錄本身的紙張有磨損,有水漬,有一處折角,是被人頻繁翻閱過的痕跡。他當時把它帶進了主控室,用裡面的數據輔助判斷了結構的承重節點。

  那份施工記錄不是副本自動生成的道具,是有人在這個工地上真實工作過、記錄過的東西。

  他在旁邊寫:「#003·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候選。施工記錄:手寫,磨損,水漬,折角。最後記錄:第十四天。來源:在這個工地上工作過的人。」

  ---

  #004大壩。

  #004的「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是最明確的:馮博發現的那塊輝銅礦,人工切割痕,不屬於本地地質背景,有人把它放進變形縫裡的。這是他目前四個副本里證據最清晰的一條。

  他在旁邊寫:「#004·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已確認。礦石:人工切割,非本地地質背景,放置於變形縫。來源:在這個大壩空間存在過的人。」

  然後他把四個副本的記錄擺在一起看。

  #001:工具擺放方式,使用後放回。#002:手寫紙條,摺疊,塞入縫隙。#003:施工記錄,手寫,磨損,最後記錄第十四天。#004:礦石,人工切割,放置於變形縫。

  他盯著這四行字看了一會兒。

  四個副本,四處痕跡,形式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這些東西不是副本的規則系統生成的,是有人在這個空間真實存在過、真實使用過這個空間之後留下的。

  他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如果這是規律,那它意味著什麼?

  第一種可能:副本的場景來源於真實存在過的空間,不是憑空生成的,是某個時間點的某個真實空間被「捕獲」進了副本系統。這些痕跡是被捕獲時附帶進來的——那個空間裡有人用過的工具、寫過的紙條、記錄過的文件,一起被帶進了副本。

  第二種可能:副本場景是生成的,但生成時參考了真實的歷史數據,這些痕跡是生成過程里「被複製進來的細節」,不是真實的使用痕跡,只是高度仿真的複製品。

  第三種可能:這些痕跡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不是副本生成時帶進來的,是有人進入副本之後主動放置的,目的是留下某種信號,或者驗證某個假設。


  他把三種可能性都寫進了備忘錄,在每一條後面標註了目前的支持證據和反駁證據。

  第一種可能的支持證據最強——#004的礦石是地質背景不符的,如果是副本自動生成的道具,不會生成一塊「不屬於本地地質的礦石」,這個細節本身就說明這塊礦石不是副本系統放進去的。

  第三種可能也不能排除——研究者的牛皮紙筆記本,他進了四次這個副本,他有能力在副本里主動放置東西,#004的礦石也可能是他放進去的。但這和第一種可能不衝突——礦石可能是真實歷史空間帶進來的,研究者發現了它,所以才來了四次。

  他在備忘錄里寫:

  「跨副本規律假設·v1:每個副本場景內存在「最後一個使用者」留下的痕跡。」

  「數據點:#001(工具擺放)、#002(手寫紙條)、#003(施工記錄)、#004(礦石)。」

  「確認度:60%。」

  「待驗證項:①四處痕跡是否均為真實使用痕跡,而非副本生成的仿真細節;②是否存在沒有「最後一個使用者」痕跡的副本;③#002紙條的內容是否具有超出副本本身的信息價值。」

  「推論:若假設成立,副本場景來源於真實歷史空間的可能性顯著提升。」

  他把筆停在那裡,看著最後這行字。

  「副本場景來源於真實歷史空間的可能性顯著提升。」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寫進報告的結論。如果副本場景是真實歷史空間,那這些空間是從哪裡來的?是哪個時間點的?那個時間點之後發生了什麼——那個工廠的工人,那個管網的維修工,那個工地的施工隊,那個大壩的守壩人——他們在那個時間點之後去了哪裡?

  他把這些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答案,把它們全部標註了「待核實」,然後合上這一頁。

  旁邊,老趙把腿收了回來,站起來,把保溫杯掛回腰上,掂了一下,還是空的,然後往信息市場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謝承洲一眼。

  「去不去?」

  謝承洲把備忘錄合上。

  「去。」

  他站起來,把備忘錄收進口袋,跟上去了。

  他們走出去幾步,李工在後面跟上,三個人的腳步聲落在石板地面上,回聲均勻,是源市獨有的那種聲音,和外面土路的沙土聲不同,和副本里混凝土地面的回聲也不同,是這個空間自己的聲音。

  謝承洲走了幾步,把備忘錄又摸了一下,確認它在口袋裡,然後鬆開手。

  「最後一個使用者」。

  他不知道那個在#001工廠里用過扳手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個在#002管網裡寫過紙條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個在#003工地上記錄到第十四天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個把礦石放進#004變形縫的人是誰。

  但他們在那裡。

  他們用過那些空間,留下了那些痕跡,然後消失了,消失在那個時間點之後。

  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沒有結論,沒有情緒,只是壓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後繼續走。

  信息市場在前面,聲音漸漸大起來,是那種人聲和交換信息特有的節奏,低,密,是一種他在工地上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但他已經聽了四次,開始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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