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修復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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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用房裡有光,有氣味,有一個東西站在裡面。

  光是白熾燈的,暖黃色,從天花板正中間的一盞燈泡往下照,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和外面完全不同的顏色——外面是灰色的,是混凝土和水汽和夜色混在一起的灰,這裡是黃的,是舊的,是封閉空間裡沉積了很多年的那種黃。

  氣味是機油、混凝土粉、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謝承洲在工地的材料倉庫里聞過這種氣味,是工程現場儲藏室特有的,是那種沒有窗戶、長期不通風、各種材料的揮發物疊在一起之後形成的複合氣味。不難聞,但很厚,像是把你裹住。

  那個東西站在房間的另一側。

  高度比正常人高約三十厘米,不是因為腿長,是因為整個身體的比例都拉長了,像是一個正常人被從頭頂往上拽了一截。手臂垂到膝蓋以下,手指的長度是正常人的兩倍,指尖觸著地面。皮膚不是皮膚,是灰色的,均勻的灰,像是風化的混凝土,表面有細小的裂紋,裂紋的走向和謝承洲在廊道里看過的那些混凝土裂縫的走向一模一樣——不是隨機的,是受力之後產生的。

  頭低垂著,看不見臉。

  老趙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大步,是那種本能的、腳跟先動、重心後移的半步,是一個人在看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時身體先於腦子做出的反應。他的保溫杯在手裡,蓋子是擰開的,擰開了一半。

  李工沒有退,但他的左手抬起來了,抬到胸口的高度,不是防禦姿勢,是那種不確定自己該做什麼的時候手會自己找一個位置的動作。

  謝承洲站在門口,把手電往那個東西身上打過去。

  光柱落在它身上,它沒有動。

  然後它抬起頭。

  頭抬起來的方式不對。不是頸部彎曲,是整個頭部在肩膀上旋轉——像是一根螺栓在螺母里轉動,慢的,均勻的,轉到正對謝承洲的角度,停住了。停住的那一刻有一聲極細小的聲音,「咔」,不是骨骼聲,是混凝土開裂的那種聲音,是受力之後細小裂紋擴展的聲音。

  謝承洲把那聲「咔」在腦子裡記下來。

  它沒有眼睛,或者說,它臉部的位置有兩個凹陷,凹陷的形狀和眼窩相似,但裡面是空的,是灰色的空洞,沒有眼球,沒有光澤,但謝承洲能感覺到它在看他。不是視線,是某種別的東西,像是壓強,像是你靠近一堵承重牆的時候能感受到的那種靜默的重量。

  「第三方說「另一種」,」謝承洲說,聲音壓低,「說「在等著」。」

  他沒有說「不要動」,也沒有說「準備好」。他只是把這句話說出來,是在把信息對齊,是在告訴老趙和李工他知道的那一點點。

  它開始往他們這邊走。

  步伐很慢,很均勻,每一步落地都有一聲輕微的震動從地面傳上來,不是滲流者的節律,是實實在在的重量落地的震動,是混凝土在承受一個不應該有這麼重的東西的重量時發出的輕微應力。

  謝承洲沒有退。

  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第三方的話——「裡面有東西在等著」,不是「裡面有東西,不要進去」。這兩句話的區別是巨大的。前者是警告,後者是提示。第三方進過這個房間,他進去了,他出來了,他知道裡面有什麼,他選擇告訴謝承洲而不是阻止謝承洲。

  這意味著進去是可以的。

  但有條件。

  它走到離謝承洲大約一米五的位置,停下來。

  然後它伸出手,右手,手指太長,指尖在空氣里懸著,朝向謝承洲手裡的手電。

  謝承洲沒有動。

  它的手指觸到了手電的側面。

  接觸的瞬間謝承洲感覺到了溫度——不是冷,是那種接觸到一個溫度比你低很多的物體時皮膚上產生的熱感,是對比出來的熱,是你的體溫在對方的溫度面前顯得很高的那種感覺。他的手沒有抖,但他能感覺到手指關節里有一陣細小的收緊,是肌肉在沒有收到命令的情況下自己做出的應激。

  它在感知手電。

  感知了大約三秒,然後它把手收回去。

  它轉向老趙。

  老趙把保溫杯往前送了一下——不是主動遞,是那種「你要檢查就檢查」的姿態,是一個在工地上幹了三十年的人面對不認識的檢查人員時的反應:不配合,但不對抗,把東西放在那裡,讓對方看。

  它的手指觸到了保溫杯的杯身。


  老趙感覺到保溫杯變涼了。

  不是降溫,是那種熱量被抽走的感覺,像是杯子裡的溫度在一秒鐘里消失了一部分,手掌心能感覺到這個變化,從暖變成不那麼暖。老趙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把杯子收回來。

  它停了大約兩秒,然後把手收回去。

  謝承洲在那兩秒里看了老趙一眼。

  老趙的眉頭還皺著,視線落在守壩人的手指上,不是緊張,是那種你在工地上遇見一個你不認識的檢查員、他在檢查你的工具、你不知道他要找什麼的時候的表情——等著,看著,手沒動,杯子托在手裡,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像是在等守壩人把話說完,或者把檢查做完,或者把他想做的事情做完,然後他再決定下一步。

  不是害怕。是等。

  謝承洲在工地上見過這種等法,是那種你把這件事的主動權交出去、但你的身體還在準備著的等法,是一個在不確定的現場裡幹了很多年的人的等法。

  保溫杯不是修復工具。它知道。

  它轉向李工。

  李工的右手按著一個測量捲尺,左手垂著。它沒有去碰捲尺,它的手指直接伸向了李工的左手,伸向那兩根還沒有完全恢復感覺的手指——無名指和小指。

  李工沒有躲。

  它的手指太長了。

  這是謝承洲在那一刻腦子裡跑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分析,不是判斷,只是一個陳述——它的手指太長了,長到它伸向李工的無名指和小指時,那兩根手指幾乎立刻被完全覆蓋,像是混凝土澆築在鋼筋上,把它包進去,只露出李工指甲的一點點顏色,其餘全是灰。

  李工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大動作,是那種電到了的那種抖,是肌肉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情況下自己收縮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謝承洲站在旁邊,他看見了。李工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出來,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守壩人皮膚上的裂紋在接觸點附近開始變化。

  不是擴展,是流動——裂紋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水泥漿在裂縫裡凝固時那種細微的熱,是從內部往外滲的,不是光,但像光,是那種讓你覺得裂紋裡面有東西活著的感覺。謝承洲盯著那個接觸點,他的手電沒有動,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很用力——不是加快,是每一下都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這不對,這不應該發生,這個世界裡不應該有這種事情。

  他的理性在告訴他這是「建造改變規則」的體現,是守壩人認可修復行為、修復受損的施工人員,這是合理的,這是可以解釋的。

  他的身體不認同這個解釋。

  老趙在他旁邊,保溫杯在手裡,蓋子是完全擰開的。他不知道老趙是什麼時候擰開的,剛才還是擰開一半,現在是完全開的,蓋子在老趙手裡,杯身在另一隻手裡,兩隻手分開拿著,像是隨時準備把杯子扔出去。

  然後李工的手指有了感覺。

  不是慢慢恢復的那種,是突然的,像是一根斷路很久的電線突然通了,電流從指尖一路往上走,走過掌心,走過手腕,走進小臂,有一陣強烈的麻,比之前的麻感強十倍,不是疼,是那種麻木了很久之後突然通電的感覺,是感覺回來了,是神經重新開始工作的感覺——但太猛了,猛得李工的眼睛眯起來了,是那種強光打過來時的反應,是感官超載時的反應。

  守壩人把手收回去。

  李工的兩根手指是紅的。

  不是受傷的紅,是血液重新流通的紅,是那種被壓住很久之後突然放開的充血感,是活的顏色,是正常的顏色,但在這個房間的暖黃色燈光下,在剛剛發生的這一切之後,那個紅色看起來太鮮艷了,太真實了,像是不該屬於這裡。

  李工把無名指彎了一下。

  彎到底了。

  完全彎到底了,沒有停頓,沒有遲滯。他停在那裡,手指彎著,沒有立刻伸開,就那麼停著,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像是在等這件事變得不真實,但它沒有變,它是真的。

  然後他伸開,再彎,再伸,完全正常。

  「好了,」他說。

  聲音有點干。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怎麼可能」,只說了「好了」兩個字,因為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謝一個混凝土做的東西修好了他的手指?用什麼語言去描述剛才發生的事情?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兩個字說出來,然後閉上嘴。


  守壩人的頭轉了一下。

  那聲「咔」又出現了,但這次不是朝向他們三個人,是朝向房間左側的材料架,像是在指引,像是在告訴他們該去哪裡。接觸點附近裂紋里的那點流動消失了,皮膚重新變成均勻的灰,沒有光,沒有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它走回房間另一側,蹲下來,頭低垂,不再動。

  謝承洲把這個過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它檢查了三個人,檢查的是他們攜帶的東西和他們的狀態。手電——工具,通過。保溫杯——非工具,停頓,放行。李工的手——受傷的手,它修復了。

  它認可修復行為。它本身也在做修復。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守壩人·管理用房·檢查行為·觸碰工具·修復李工左手·推斷:認可修復行為,可能是「建造改變規則」的執行者·與滲流者不同·不主動攻擊·有條件放行·待驗證。」

  然後他把手電往房間裡打了一圈。

  材料架在左側,靠牆,三層,鐵製,鏽跡斑斑但結構完整。

  他走過去,開始清點。

  模板,木質,十二塊,尺寸約60×40厘米,厚度2厘米,邊緣有舊砂漿殘留,是用過的,但木質完整,沒有腐朽。

  止水條,遇水膨脹型,兩卷,每卷大約二十米,橡膠材質,截面是矩形,寬20毫米,高15毫米。這種止水條遇水後體積會膨脹到原來的三到五倍,填充裂縫的同時形成水密封。

  膨脹螺栓,一盒,M8規格,用於把模板固定在混凝土面上。

  手動壓漿機,一台,小型,手動加壓,最大壓力約0.5兆帕,配套軟管和注漿嘴,適合裂縫灌漿。

  快干砂漿,兩袋,每袋25公斤,和謝承洲在檢修室用的同款,但數量更多。

  還有一個東西謝承洲沒有預期到:一卷防水卷材,寬一米,長約十五米,自粘型,是用於混凝土表面防水處理的材料。

  「夠,」李工在他旁邊說,「這些夠修那條主裂縫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穩,左手無名指和小指在材料架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是在確認感覺真的回來了,不是幻覺。

  謝承洲把材料架掃了最後一眼,然後在地面上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區域,蹲下來,用手指在灰塵上劃了一個示意圖——不是精確的工程圖,是一個快速的草圖,把主裂縫的位置、走向、兩端的固定點標出來。

  「主裂縫,」他說,「寬度最大處約18毫米,深度估計超過混凝土保護層,可能已經到鋼筋層,走向斜45度,長度約1.2米。」他用手指在草圖上標了幾個點,「止水條先進去,壓入裂縫,遇水膨脹,形成初步封堵。模板兩側固定,用膨脹螺栓,間距不超過30厘米。然後壓漿,從裂縫下端開始,往上走,讓砂漿在重力的幫助下填滿裂縫內部。」

  李工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草圖,用右手食指在上面補了一個細節:「清縫,先把裂縫裡的鬆動混凝土和雜質清出來,不然砂漿粘結力會下降。」他停了一下,「我有鏨子,可以用。」

  「清縫的時間,」謝承洲說,「大約需要多久。」

  「裂縫這個長度,」李工想了一下,「二十分鐘。」

  「安裝止水條,」謝承洲繼續,「多久。」

  「十分鐘。」

  「支模板,打螺栓,」謝承洲說,「三十分鐘,如果混凝土面狀態還行,不需要打底處理的話。」

  「不需要,」李工說,「我看了,混凝土面的強度還在,不是風化層。」

  「壓漿,」謝承洲說,「砂漿從拌合到初凝,快干型是二十分鐘,我們需要在初凝前完成注入,留十五分鐘的作業時間。」

  「拆模,」李工說,「最少要等砂漿達到一定強度,快干型的話,常溫下大約四十分鐘後可以拆模。」

  謝承洲在草圖旁邊寫了幾個數字:20+10+30+15=75分鐘,加上拆模的40分鐘,總計115分鐘。

  他看了一眼手腕。

  水位:5.74米。距警戒線:2.26米。

  然後數字跳了一格。

  不是勻速的那種跳,是突然的,像是有人在上游打開了一個閘門——5.74變成了5.76,兩厘米,在他看著的那一秒鐘里漲了兩厘米。

  他重新算了一下漲速。


  之前的漲速大約是每分鐘0.5毫米,按這個速度,到警戒線還有大約280分鐘。但如果漲速變成每分鐘2毫米——

  「漲速加快了,」他說。

  「我看見了,」李工說,他也在看手腕。

  謝承洲在腦子裡重新算了一遍。如果漲速維持在每分鐘2毫米,到警戒線還有113分鐘。115分鐘的施工計劃,113分鐘的時間窗口,誤差只有2分鐘。

  這個誤差不夠。

  他在草圖旁邊重新劃了一道線,把「拆模」這道工序劃掉了。

  「不拆模,」他說,「模板留在原位,成為永久構件,省出來的四十分鐘用於壓漿後的養護等待,讓砂漿達到足夠強度再撤離。」

  李工看了那道劃掉的線,說:「這樣模板會成為永久構件。」

  「夠用就行,」謝承洲說。

  李工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捲尺收起來,站起來,把右手在工作服上擦了一下,然後說:「我來清縫,你來算荷載。」

  謝承洲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老趙從材料架旁邊開口,他一直在聽,沒有插話,但他在看守壩人——守壩人還蹲在角落,沒有動,「我們出去施工,它會不會跟出來。」

  謝承洲看了守壩人一眼。

  它的頭還是低垂著,沒有對著他們,沒有任何要移動的跡象。

  「不會,」謝承洲說,「它的工作在這裡。」

  他不確定這個判斷是不是對的,但他有一個理由支撐它:守壩人在管理用房裡等了很久,等到他們進來,檢查,放行。它的行為模式是「等待-檢查-放行」,不是「跟隨」。它是這個空間的守衛,不是追蹤者。

  老趙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了,擰緊了,然後說:「行。」

  他們把需要的材料分裝好。

  止水條一卷,模板六塊(夠用,不需要全部帶),膨脹螺栓一盒,手動壓漿機一台,快干砂漿一袋,防水卷材半卷。

  李工背了壓漿機,謝承洲背了砂漿,老趙拿了模板——六塊模板疊在一起,用止水條的外包裝皮捆著,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拿著保溫杯,走起來不穩,但他沒有讓人幫。

  謝承洲在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守壩人還蹲在角落。

  但它的頭轉過來了。

  還是那個角度,還是那個旋轉方式,「咔」的一聲,轉到正對著門口,正對著謝承洲,然後停住。

  兩個空洞的凹陷,沒有眼球,但謝承洲感覺到了那個壓強,那種靜默的重量,像是一堵承重牆在對他施加某種無聲的審視。

  它在等他們回來。

  或者說,它在等著看他們能不能完成修復。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加了最後一行:「守壩人·出門時再次轉頭·推斷:它在觀察修復進度,或在等待修復完成後的某種結果·️如果修復失敗,它的反應未知。」

  然後他邁出門去。

  外面的夜風撲上來,帶著水汽,帶著那股壩面特有的腥氣,灌進他在管理用房裡被白熾燈烘熱的臉上,一下子把那層熱氣吹散了,混凝土的冷意重新把他裹住。

  他把手腕上的數字看了最後一眼。

  水位:5.79米。距警戒線:2.21米。

  漲速還在加快。

  「走,」他說,「去主裂縫的位置。」

  老趙已經往壩面走了,六塊模板扛在肩上,步幅穩,重心低,和他在壩面上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樣,是一個不管扛著什麼都知道怎麼走斜坡的人。

  李工跟在他後面,背著壓漿機,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在壓漿機的背帶上扣著,扣得很實,是一個終於可以用力的人在確認自己真的可以用力。

  謝承洲背著砂漿,走在最後。

  他在腦子裡把施工步驟過了最後一遍:清縫二十分鐘,止水條十分鐘,支模板三十分鐘,壓漿十五分鐘,養護等待,撤離。

  總計七十五分鐘。

  剩餘時間:約一百一十分鐘,如果漲速不再加快。

  誤差:三十五分鐘。

  夠用。

  但只是夠用。

  他把腳踩實,感受了一下壩面的混凝土,骨料外露的粗面,冷的,穩的,在他的鞋底下沒有動。

  右腳踝的麻感還在,但比之前弱了,是那種你已經習慣了之後它就退到背景里去的感覺,還在,但不再是前景。

  他往上遊方向感受了一下。

  0.1赫茲,還在,那個大的個體,還沒有走。

  水位繼續在漲,它在等水壓到達某個臨界值。

  謝承洲在心裡把這個時間線對上:他們需要七十五分鐘完成修復,修復完成之後滲流者會退避——如果建造改變規則是真的。那個大的個體,水壓臨界值,他不知道是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們需要在它到達臨界值之前完成修復。

  他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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