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另一個工程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壩頂的風是橫的。

  不是從上往下壓,是從側面推,從上遊方向吹過來,把積水吹出細小的波紋,把謝承洲的工作服吹得緊貼著身體左側。

  他們三個人沿壩頂往下遊方向走,謝承洲在前,老趙居中,李工在後。

  謝承洲沒有走快。

  他在看。

  壩頂的路面寬約四米,兩側各有一道護欄,老趙說過護欄是空心的,鏽透了,不能靠。謝承洲沒有靠,他走在路面中間,把目光放在路面和兩側的壩肩上,每走幾步就停一下,蹲下來看一處細節。

  第一處:路面裂縫,走向斜,深度約十五毫米,邊緣光滑。

  他在備忘錄里寫:「裂縫①·斜向·深15mm·邊緣光滑·人為。」

  停了一下,加了一行:「施力方向:從上往下,偏左約20°。工具:尖錐形,直徑約8mm,估計為鋼製鑿具。」

  第二處:壩肩側面,距路面約三十厘米,有一處混凝土剝落,剝落面積約手掌大,邊緣整齊。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剝落面。

  新的。混凝土斷面還有稜角,沒有被水磨圓,說明剝落時間不超過一個月,可能更短。

  他在備忘錄里寫:「混凝土剝落②·壩肩側面·剝落面新鮮·稜角保留·時間:近期·位置:距路面30cm·工具痕跡:見下。」

  他把手電靠近,把光線壓平,打在剝落面上。

  有線條。

  不是裂紋,是直線,平行的,間距約兩毫米,是工具在混凝土上划過留下的劃痕,方向是橫的。

  他知道這種劃痕是什麼。

  鏨子。

  用鏨子沿橫向切割,然後用錘子敲,混凝土會沿預設線路剝落,剝落面整齊,不會留下隨機碎裂的痕跡。這是拆除施工里的標準操作,用來處理需要精確剝除的混凝土面層。

  他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工具確認:鏨子+錘,橫向切割,精確剝除,施工規範操作。」

  他站起來。

  老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處剝落面,用手摸了摸,然後把手收回來,拍了拍褲子。

  「乾淨。」老趙說。

  謝承洲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是指混凝土乾淨,是指手法乾淨。做過工地的人一眼能看出來——這不是隨便找個人來砸的,是有人知道怎麼做,做得很乾淨。

  「你見過這種手法嗎?」謝承洲問。

  「見過。」老趙說,「修地鐵的時候,拆老舊構築物,就這麼幹。」

  謝承洲點了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

  第三處破壞點在壩頂的中段,這一處更明顯——路面有一道橫向裂縫,寬約三毫米,深度他沒有辦法直接測量,但從裂縫兩側的位移來看,至少有二十毫米,已經是結構性裂縫的範疇。

  他蹲下來,把手電貼著裂縫邊緣打光。

  裂縫裡有水。

  不是積水滲進去的,是從裡面往外滲的,水跡是從下往上的,說明裂縫已經貫通到了壩體內部的滲壓區域。

  他在備忘錄里寫:「裂縫③·橫向·寬3mm·位移>20mm·結構性·滲水方向:由內向外·已貫通滲壓區·️高危。」

  然後他在那行字後面停了很長時間。

  他在看裂縫的走向。

  裂縫是橫的,從壩頂路面一直延伸到兩側壩肩,是一道完整的橫向切割。這條裂縫如果繼續擴展,會把壩頂路面從壩體上分離,然後是壩體上部的混凝土面板,然後是內部的防滲層。

  這是大壩最怕的破壞方式。

  不是水壓,不是地震,是從內部把防滲層破壞,讓水從裂縫滲入壩體,然後水壓從內部把壩體撐裂。

  這條裂縫是精心設計的。

  他站起來,把這幾處破壞點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裂縫①:斜向,施力偏左20°,深15mm,精確控制深度。

  剝落②:壩肩側面,橫向切割,精確剝除,暴露內部防滲層邊緣。

  裂縫③:橫向,貫通滲壓區,高危。


  還有廊道里的人為裂縫,他沒有處置的那一條。

  他在腦子裡把這四處破壞點的位置連起來。

  不是隨機的。

  這四處破壞點形成了一個組合——單獨看每一處,都不足以讓大壩立刻失效,但組合起來,它們共同指向了大壩防滲體系的三個關鍵節點:廊道滲壓控制段、壩肩防滲層邊緣、壩頂橫向完整性。

  這是一個完整的破壞方案。

  有人在系統性地拆解這座大壩的防滲體系,不是要讓它立刻垮塌,是要讓它在特定條件下失效——比如,當水位超過警戒線的時候。

  謝承洲感受了一下腳下的地面。

  混凝土路面,厚度不明,下面是壩體,壩體裡面有水在滲。

  他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推斷:破壞方案具有系統性·目標:防滲體系三個關鍵節點·觸發條件:水位超警戒線·這不是破壞,這是設計。」

  李工在他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裂縫③的邊緣,然後把手收回來。

  「我做了二十年水利。」他說,「這條裂縫的位置,是我選的話,我也會選這裡。」

  謝承洲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裡是壩頂橫向拉應力最集中的區域,」李工說,「溫度變化會讓這裡先開裂,如果再人為加一道切割,開裂速度會加快三到五倍。」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的無名指彎了一下,彎到一半,停住,然後伸開。

  「做這個的人,懂水利。」他說。

  謝承洲沒有說話。

  他在腦子裡把這句話和他自己的推斷合在一起。

  系統性破壞方案。水利專業背景。精確的工具使用。

  這不是一個隨機進入副本的玩家順手做的,這是有人專門進來做的,帶著工具,帶著方案,帶著目的。

  「他們是在什麼時候做的?」老趙問。

  謝承洲把幾處破壞點的新鮮程度在腦子裡比了一比。

  裂縫①的邊緣光滑,說明時間稍長,雨水已經把邊緣磨了一遍,估計兩到三周。剝落②的斷面新鮮,稜角保留,估計一周以內。裂縫③的滲水是活的,說明最近還在擴展,可能是最新的一處,幾天以內。

  「分批做的。」謝承洲說,「不是一次進來做完的,是多次進來,每次做一處。」

  老趙嘴裡發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不是說話,是一種表示「明白了」的聲音。

  謝承洲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到壩頂中段偏下游的位置,謝承洲停下來,把手電往壩肩側面打了過去。

  他看見了一個標記。

  不是字,是符號。

  一個圓圈,裡面有一條橫線,橫線偏左,圓圈直徑約五厘米,用什麼刻的——不是噴漆,是刻進混凝土裡的,細線,深約一毫米。

  謝承洲認識這個符號。

  這是工程圖紙里的「截面標記」,用來標註結構截面的位置,通常出現在施工圖的立面圖上,標註「從這裡切」。

  有人把施工圖上的標註方式搬到了實體結構上。

  他在備忘錄里寫:「截面標記·壩頂中段偏下游·刻入混凝土·深1mm·符號:工程圖紙截面標註符號·含義:此處為截面位置·推斷:破壞者使用工程圖紙語言進行現場標註·專業背景:工程設計或施工圖繪製經驗。」

  他蹲下來,把手電貼近那個標記,把光線壓平。

  標記的線條均勻,刻痕深度一致,是用金屬刻刀刻的,不是隨手劃的,是用工具量過的。

  「這個符號,」李工蹲在他旁邊,「我在圖紙上見過。」

  「截面標記。」謝承洲說。

  「對。」李工說,「但這裡沒有圖紙,他在標給誰看?」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

  標給誰看。

  不是標給別人看的,是標給自己看的。這是一個習慣——做工程的人,在現場勘察的時候,會用自己熟悉的符號在現場做標註,方便下次來的時候快速定位。

  這個人來過不止一次,而且計劃還要再來。

  他站起來,把這個結論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截面標記功能:自用定位標註·推斷:破壞者計劃多次進入·下一次進場目標:此截面位置·️優先級:高。」


  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節律聲。

  從壩體裡面傳出來,低頻,均勻,每隔大約兩秒一次。

  他把腳踩實,感受了一下方向。

  不是從通道里來的,是從壩體內部來的,位置在他們下方,大概是壩體中段的滲壓廊道區域。

  滲流者還在。

  而且不止一個。

  他聽了幾秒,把節律聲的頻率數了一下。

  兩個頻率,相互疊加,一個是他們之前在廊道里遇到的那個,大約0.5赫茲;另一個頻率更低,大約0.3赫茲,是他之前沒有聽到過的。

  兩個。

  他在備忘錄里寫:「滲流者·數量更新:≥2·頻率①:0.5Hz(廊道個體)·頻率②:0.3Hz(新個體,體型更大)·位置:壩體內部·當前距離:估計>30米。」

  老趙已經把保溫杯拿在手裡了。

  謝承洲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壩體轉回到壩頂路面,把當前的狀態過了一遍。

  水位:5.58米,距警戒線2.42米。

  時間窗口:剩餘約一百八十分鐘。

  滲流者:≥2,壩體內部,當前距離>30米。

  破壞點:至少四處,防滲體系三個關鍵節點已受損。

  他們需要做一件事。

  不是逃,是修。

  他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在副本里修大壩。

  用什麼修,怎麼修,修了有沒有用——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廊道里他沒有處置的那條人為裂縫,是他們目前能夠處置的唯一一個節點,因為那條裂縫他看清楚了,知道深度,知道走向,知道觸發裝置的位置。

  他轉向李工。

  「如果臨時封堵廊道里的裂縫,」他說,「滲壓會怎麼變化?」

  李工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會兒,然後說:「廊道滲壓段如果封堵一處,短期內滲壓會重新分布,向其他節點轉移,但總量會下降,因為減少了一個滲入點。」

  「滲流者會受影響嗎?」

  李工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滲流者和滲壓有關?」

  「我不確定,」謝承洲說,「但它們叫滲流者,不叫別的。」

  李工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他說,「如果滲流者的行為和滲壓分布有關,封堵一處滲入點會改變它們的分布區域。」

  謝承洲把這個推斷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假設:滲流者行為與滲壓分布相關·驗證方法:臨時封堵廊道裂縫,觀察滲流者節律聲變化·風險:重新進入廊道。」

  他看了一眼水位數字。

  5.61米。

  距警戒線:2.39米。

  水位還在漲。

  「迴廊道。」他說。

  老趙沒有說話。

  他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了一下,擰緊,然後把杯子收回手裡,大拇指扣著蓋子,其餘四指托著杯身。

  這個動作是「我準備好了」。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廊道的路線過了一遍。

  從壩頂下去,經過P2-07檢修室,進廊道,廊道里的滲流者上次關門的時候前端頂上了門縫,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人為裂縫在廊道中段偏北,距檢修室約四十米。觸發裝置在裂縫旁邊,他上次看清楚了,是一塊鬆動的混凝土板,踩上去會觸發,不踩就不會。

  他們需要臨時封堵那條裂縫。

  用什麼封。

  他把壩頂能看到的材料掃了一遍。護欄是空心的,鏽透了,不能用。路面混凝土碎塊有幾塊,但混凝土封堵裂縫需要砂漿,沒有砂漿就沒有粘結力,只是堵住表面,滲壓會從旁邊繞過去。

  他需要一種能快速凝固、有一定粘結力的材料。

  他在腦子裡想了一會兒。

  老趙的保溫杯里有水。

  不是水的問題,是他在想:廊道里的檢修室,有沒有遺留的施工材料。


  他記得檢修室里有工具架,工具架上有工具,他當時掃了一眼,沒有仔細看。施工材料通常不會放在工具架上,但有一種東西可能會有——快干水泥。維修廊道用的臨時封堵材料,小袋裝,可以快速凝固,不需要砂漿配比。

  他沒有把握,但值得去看一眼。

  他們從壩頂下去。

  P2-07檢修室的門是關著的,謝承洲把耳朵貼近門板,聽了幾秒。

  沒有節律聲。

  他把門推開,手電掃了一圈。

  檢修室里的狀態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工具架、水位顯示、牆上的變形縫通道入口金屬封板。滲水的聲音還在,一滴一滴,從牆壁里滲出來,滴在地面上。

  他走到工具架旁邊,把架子上的東西挨個看了一遍。

  扳手,管鉗,橡膠墊,一卷鐵絲,兩根鋼釺,一個塑料桶,桶蓋上有字。

  他把手電照過去。

  「快干型修補砂漿」。

  謝承洲把桶拿起來,搖了搖,有重量,沒開封過。

  他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然後劃掉了,重新寫:「快干型修補砂漿·未開封·可用於臨時封堵裂縫·凝固時間:約十五分鐘·有效時間:待觀察。」

  劃掉的那一行是:「運氣。」

  他不相信運氣,但他把這個細節記下來了。

  他們三個人進了廊道。

  謝承洲在前,老趙居中,李工在後,李工的左手用右手托著,把兩根遲滯的手指保護起來,不讓它們碰到廊道壁。

  廊道里的節律聲消失了。

  不是滲流者不在了,是它們的頻率降低到了謝承洲感知的邊緣以下。他感受了一下腳底,有輕微的震動,非常低,大約0.1赫茲,是那個更大的個體的頻率。

  它知道他們進來了。

  謝承洲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均勻,踩在廊道地面的乾燥區域,繞過積水,繞過觸發裝置的位置,走到人為裂縫旁邊。

  裂縫還在。

  寬約兩毫米,走向斜,從廊道頂部延伸到側壁,長度約六十厘米。觸發裝置在裂縫左側約三十厘米,是一塊鬆動的混凝土板,邊緣有細小的裂紋,踩上去會有位移,位移會觸發什麼,他不知道,但上次滲流者的激活和這塊板子的位置有關聯,他記錄過。

  他把砂漿桶放在地上,把蓋子撬開。

  砂漿是灰色的,乾燥,有輕微的化學氣味。

  他用手舀了一把,感受了一下質地,然後把老趙保溫杯里的水倒了少量進去,開始調。

  老趙蹲在他旁邊,看著他調砂漿,沒有說話。

  李工在廊道口守著,手電對著廊道深處,每隔幾秒掃一次。

  謝承洲調好砂漿,用一根鋼釺把砂漿填進裂縫裡,從頂部開始,往下壓,把砂漿填實,然後用鋼釺的側面把表面抹平。

  他填了大約三分鐘。

  裂縫的表面被砂漿覆蓋了,砂漿開始凝固,顏色從灰色變深。

  然後他聽見了變化。

  節律聲。

  0.5赫茲的那個,廊道個體,它的節律聲從他們進廊道之後就停了,現在重新出現了,但頻率變了——不是均勻的0.5赫茲,是0.4赫茲,慢了一點,節奏變得不規律,像是在重新尋找什麼。

  然後是0.3赫茲的那個,更大的個體,它的頻率也變了,從0.3赫茲降到了0.25赫茲,然後停了三秒,然後重新開始,變成了0.28赫茲。

  兩個個體的節律都變了。

  謝承洲把手停下來,把這個變化在腦子裡放了幾秒。

  他把砂漿填進裂縫,滲流者的節律聲發生了變化。

  這不是巧合。

  他在備忘錄里寫:「建造行為(臨時封堵裂縫)→滲流者節律聲變化·變化方向:頻率降低+節奏不規律·推斷:滲流者行為與滲壓分布相關·封堵一處滲入點→滲壓重新分布→滲流者行為模式改變·️重要:建造行為可能影響威脅實體行為模式·需進一步驗證。」

  他寫完這行字,把備忘錄合上。

  李工在廊道口說:「它們在動。」


  謝承洲站起來,把手電往廊道深處打了過去。

  光線里,廊道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朝他們來,是往廊道的另一端去,往上遊方向去,速度比之前慢,節律聲的頻率還在下降。

  它們在離開。

  謝承洲把這個細節記在備忘錄里,然後把目光移回到裂縫的封堵面上。

  砂漿還在凝固,顏色繼續變深,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收縮紋,這是快干砂漿凝固過程中的正常現象,不影響封堵效果。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砂漿表面,感受了一下硬度。

  還軟,但已經開始有支撐力了,大約再過十分鐘會完全凝固。

  他站起來,把當前的狀態過了一遍。

  水位:5.61米,距警戒線2.39米。

  滲流者:兩個,正在向上遊方向移動,行為模式改變,原因:建造行為(臨時封堵)。

  裂縫封堵:進行中,預計十分鐘後凝固。

  破壞者:專業工程背景,水利或土木,多次進入,下一次目標:壩頂截面標記位置。

  他在備忘錄里加了最後一行:「未解決問題:破壞者的目的不是讓大壩垮塌,是讓它在特定條件下失效。他們希望什麼條件觸發?為什麼?」

  廊道里的滲水聲還在,一滴一滴,均勻的,和之前一樣。

  但節律聲消失了。

  謝承洲感受了一下腳底。

  震動還在,非常低,0.1赫茲,是那個更大的個體,它沒有完全離開,只是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備忘錄里,然後在那行字後面加了一個問號:「它在等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