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大壩
他是被腳底的感覺叫醒的。
不是震動，不是聲音，是一種壓力——混凝土的那種壓力，密實、均勻、帶著一點粗糲的摩擦感，和個人空間裡椅子的觸感完全不同。他在意識完全清醒之前，腳底就已經判斷出來了：這是現場。
他睜開眼。
壩頂。
他站在一條約1.2米寬的檢修通道上，混凝土路面，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紋路里嵌著水漬——不是雨水，是滲水，從壩體內部滲出來的，沿著表面的微裂縫爬上來，在紋路里積成淺淺的一層。
他沒有立刻動，先讓眼睛把這片區域過了一遍。
正面：壩體下游側，壩面呈弧形向下延伸，82米的高差，腳下的壩趾消失在薄霧裡。壩面顏色不均勻，有幾處深色的滲水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推。
背面：水庫。水面距壩頂約6米，水色灰綠，平靜，沒有風浪。他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數字——6米，距警戒線還有3米，水位每15分鐘上升18厘米，也就是說，他現在距威脅實體激活大概還有……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3米÷18厘米/15分鐘，約250分鐘，4小時出頭。
這是進場後的第一個數字。
天色是陰天，光線均勻，沒有方向感。有風，從水庫方向來，帶著水汽，溫度約十六七度，比個人空間低了六七度。他感受了一下風向，把它記進腦子裡——風向是一個可能有用的變量，具體有什麼用，現在不知道。
手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編號C-0047下方出現了新的一行：
「歷境#004·大壩·已入場·明規則顯示中」
然後是五條明規則，逐條出現，字體比編號小一號，排列整齊。
他把備忘錄拿出來，逐條抄寫，然後在每條後面標註了一個「已知」或「待核實」。明規則一（水位上升）：已知，碎片①對應，數值18厘米/15分鐘，和碎片預覽方向一致。明規則三（承重上限）：已知方向，數值遮蔽，待現場測算。明規則四（單向通道）：已知有誤導性，空間單向還是時間窗口，待核實。
他在明規則四後面停了一下，加了一行：「️碎片③誤導警告有效，進場後優先核實「單向」的實際含義，不要按空間單向處理。」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開始走。
壩頂檢修通道沿壩軸線延伸，他往左走了大概三十米，找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停下來，做了一次「結構透視」掃描。
掃描結果在他腦子裡展開，像一張疊加在現實上的應力分布圖。
壩體整體狀態：三十年壩齡，正常老化範圍內，壩基滲壓偏高，壩體內部有三處主要裂縫區域。
他把三處裂縫區域的位置在備忘錄里標註了一下，然後往裂縫區域的方向走過去，準備近距離評估。
第一處：壩頂以下約12米，橫向裂縫，寬度約0.3毫米，走向水平，深度估計在10厘米以內——這是典型的溫度裂縫，混凝土在溫度變化下熱脹冷縮產生的，三十年壩齡的重力壩幾乎都有，不是結構性問題。
第二處：壩頂以下約35米，斜向裂縫，寬度約0.5毫米，走向沿壩體主應力方向——這是荷載裂縫，水壓產生的，同樣在正常範圍內，只要不繼續擴展就不影響壩體安全。
第三處：
他在第三處停下來。
壩頂以下約20米，斜向裂縫，寬度約0.8毫米，走向——
他把這條裂縫的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又過了一遍。
不對。
這條裂縫的走向和深度，不符合混凝土重力壩在正常荷載或溫度變化下的開裂規律。溫度裂縫是水平的，荷載裂縫是沿主應力方向的，這條裂縫的走向介於兩者之間，但角度不對，深度也不對——用「結構透視」估算，深度在40厘米以上，遠超正常裂縫的範圍。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第三處裂縫·壩頂以下約20米·走向異常·深度異常·疑似非自然成因·️高優先級評估節點。」
然後他開始往那處裂縫的位置走。
---
從壩頂到那處裂縫，要沿著壩面的檢修爬梯下去。爬梯是鋼製的，鏽蝕程度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測試了一下承重，然後開始下。
大概下了十幾米，他停了一下，把頭探出去，看了一眼那條裂縫的外觀——
有人已經在那裡了。
一個人，背對著他，蹲在裂縫前面。五十歲左右，工裝，灰色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種灰，不是新的。背是弓著的，是常年在現場蹲著看東西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弓法，重心在腳跟，腰不用力，可以保持很久。
謝承洲沒有出聲，繼續往下爬，爬到那人旁邊，也蹲下來。
那條裂縫就在他們正前方，寬約0.8毫米，走向斜向，從混凝土表面往裡延伸，深度用肉眼估不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大概過了二十秒，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細鐵絲，不是專業的裂縫深度探針，就是普通的鐵絲，彎了個小彎，往裂縫裡探進去。
謝承洲看著鐵絲的深度，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
那人把鐵絲抽出來，看了一眼，說：「四十三厘米。」
謝承洲說：「我估四十以上。」
那人沒有接話，把鐵絲收回口袋，繼續看那條裂縫。
謝承洲說：「走向不對。」
那人：「嗯。」
謝承洲：「不是溫度裂縫，不是荷載裂縫。」
那人：「對。」
謝承洲：「深度也不對。收縮裂縫不會到四十厘米。」
那人這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謝承洲把備忘錄拿出來，把那條裂縫的走向角度大概畫了一下，然後把備忘錄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看了幾秒，然後把筆拿出來，在謝承洲畫的走向線旁邊標了一個角度數字：「27度。」
謝承洲看了一眼：「我估28。」
那人把備忘錄還回來，說：「差不多。」
然後他站起來，往裂縫上方移了一步，蹲下來，用手指沿著裂縫邊緣輕輕摸了一遍。謝承洲也站起來，跟著看。
那人的手指在裂縫的某一段停了下來。
「這裡。」那人說。
謝承洲低頭看——裂縫在那一段有一個細微的轉折，角度變了大概三四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切割痕。」謝承洲說。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做什麼的？」
「建築施工，項目經理。」謝承洲說。「你呢？」
「水利。」那人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個轉折點，「這條裂縫，不是自然開的。」
謝承洲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人開的。」
「對。」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第三處裂縫·確認非自然成因·疑似人工切割·️處置前需進一步評估成因與目的，不可直接處置。」
他在「不可直接處置」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混凝土粉塵，然後往裂縫左側走了幾步，蹲下來，開始看另一處地方——是壩面變形縫的位置，兩個壩段之間的接縫，縫寬約2厘米，裡面填充了止水材料。
謝承洲跟過去。
那人用手指探了一下止水材料的邊緣，然後說：「止水帶。」
「嗯。」謝承洲說，「你看出什麼了？」
那人把手指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說：「邊緣硬化，彈性不足，局部有壓縮變形——不是老化，是受力異常。」
謝承洲蹲下來，也摸了一下。
那人說的是對的。止水帶的邊緣硬化程度和壩齡不符，三十年的壩，止水帶的老化應該是均勻的，但這裡有一段明顯比周圍硬，是受力集中造成的，不是自然老化。
他想起在源市道具交易區看到的那個橡膠止水帶形態異常的零件。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變形縫止水帶·受力異常·與源市道具交易區異常零件形態相近·待核實：是否存在關聯。」
他們在那段壩面上待了大概五分鐘。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說「我是哪個副本來的」，沒有交代背景。兩個人就是在看同一處裂縫，在同一個問題上得出同一個結論，然後繼續往下看。
謝承洲在這五分鐘裡意識到了一件事——和這個人說話不需要解釋。
不是因為對方什麼都懂，是因為對方看的是同一個地方，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在同一個節點停下來，在同一個節點往下走。
這是他進入歷境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王博是好的，但王博是施工，不是設計，有些地方需要解釋。徐凱是快的，但徐凱是效率，不是結構，兩個人看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個人看的是結構。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同行。」
就這兩個字，沒有括號，沒有備註。
---
他們準備往壩頂方向回的時候，謝承洲感覺到了一件事。
不是聲音，是震動。
從腳底傳上來的，頻率很低，大概在15到20赫茲之間，不是持續的，是間歇的——間隔大概三四秒一次，每次持續不到一秒。他在工地上做過很多次地基振動測試，這個頻率不是地震，不是機械，不是水流衝擊壩面。
他蹲下來，把手掌平放在壩面上。
震動很清楚。
他抬頭看了一眼水位——剛才他記下來的基準值是距壩頂6米，現在他再看，大概是5.82米，上升了約18厘米。
一個15分鐘的周期。
他看了一眼明規則一：水位每15分鐘上升約18厘米，達到警戒線（壩頂以下3米）後威脅實體進入激活狀態。
現在是5.82米，距警戒線還有2.82米。
威脅實體還沒有激活。
但震動已經在了。
他把手掌從壩面抬起來，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震動頻率約15-20Hz·間歇性·間隔3-4秒·與水位上升同步·推斷：威脅實體對水壓變化敏感，當前處於「預激活」狀態，感知範圍可能已經覆蓋當前位置。」
然後他在這行後面加了一個：「️不要製造局部水壓變化。」
那人也蹲下來了，手掌也放在壩面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感受了大概十秒。
那人把手掌抬起來，說：「水裡的。」
謝承洲：「嗯。」
那人：「感知機制是水壓。」
謝承洲：「對，我也這麼判斷。」
那人站起來，往壩頂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先上去。」
謝承洲跟著站起來。
他們開始往爬梯方向走，步伐都是穩的，沒有快跑，沒有慌亂——快速移動會產生腳步震動，震動會傳導到壩體，壩體裡有水，水壓會變化，變化會被感知。
這是謝承洲在走出第一步的時候就想到的，他相信那人也想到了。
他們走了大概十米，那人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裂縫的位置。
謝承洲也停了。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謝承洲在腦子裡記了這個細節：那人在走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裂縫，不是擔心，是在記位置。
他們爬回壩頂的時候，壩體內部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震動，是聲音——從壩體內部傳出來的，像是管道里的水在流動，但頻率不對，太均勻，太有節律，每隔大概兩秒一次，每次持續約半秒，音調是固定的，不隨流量變化。
不是水流聲。
謝承洲在爬梯上停了一下，側耳聽了幾秒。
那人也停了。
那個聲音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消失了。
然後是一段完全的靜默。
謝承洲在那段靜默里感覺到了一件事——那個聲音消失的方式不是漸漸變小，是一下子沒了，像是某個東西停止了移動，或者改變了方向。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滲流者·初次感知·聲音特徵：均勻節律，約2秒間隔，音調固定·消失方式：突然停止，非漸弱·推斷：非隨機移動，有目的性·當前位置：壩體內部，具體位置待判斷。」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繼續往上爬。
爬回壩頂之後，那人在檢修通道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圈四周，然後看向謝承洲。
「你叫什麼？」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句不關於工程的話。
「謝承洲。」
那人點了一下頭：「李謙。」
兩個字，沒有廢話。
謝承洲把這兩個字記在備忘錄的人物欄里，然後在後面加了三個字：「可信賴。」
他停了一下，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判斷依據：看同一處裂縫，用同一套邏輯，在同一個節點停下來。不需要解釋，只需要確認。」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看了一眼水位。
5.64米。
又一個15分鐘過去了，水位又上升了18厘米。
距警戒線：2.64米。
壩體內部，那個聲音又出現了，比剛才近了一點。
不是震動，不是聲音，是一種壓力——混凝土的那種壓力，密實、均勻、帶著一點粗糲的摩擦感，和個人空間裡椅子的觸感完全不同。他在意識完全清醒之前，腳底就已經判斷出來了：這是現場。
他睜開眼。
壩頂。
他站在一條約1.2米寬的檢修通道上，混凝土路面，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紋路里嵌著水漬——不是雨水，是滲水，從壩體內部滲出來的，沿著表面的微裂縫爬上來，在紋路里積成淺淺的一層。
他沒有立刻動，先讓眼睛把這片區域過了一遍。
正面：壩體下游側，壩面呈弧形向下延伸，82米的高差，腳下的壩趾消失在薄霧裡。壩面顏色不均勻，有幾處深色的滲水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推。
背面：水庫。水面距壩頂約6米，水色灰綠，平靜，沒有風浪。他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數字——6米，距警戒線還有3米，水位每15分鐘上升18厘米，也就是說，他現在距威脅實體激活大概還有……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3米÷18厘米/15分鐘，約250分鐘，4小時出頭。
這是進場後的第一個數字。
天色是陰天，光線均勻，沒有方向感。有風，從水庫方向來，帶著水汽，溫度約十六七度，比個人空間低了六七度。他感受了一下風向，把它記進腦子裡——風向是一個可能有用的變量，具體有什麼用，現在不知道。
手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編號C-0047下方出現了新的一行：
「歷境#004·大壩·已入場·明規則顯示中」
然後是五條明規則，逐條出現，字體比編號小一號，排列整齊。
他把備忘錄拿出來，逐條抄寫，然後在每條後面標註了一個「已知」或「待核實」。明規則一（水位上升）：已知，碎片①對應，數值18厘米/15分鐘，和碎片預覽方向一致。明規則三（承重上限）：已知方向，數值遮蔽，待現場測算。明規則四（單向通道）：已知有誤導性，空間單向還是時間窗口，待核實。
他在明規則四後面停了一下，加了一行：「️碎片③誤導警告有效，進場後優先核實「單向」的實際含義，不要按空間單向處理。」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開始走。
壩頂檢修通道沿壩軸線延伸，他往左走了大概三十米，找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停下來，做了一次「結構透視」掃描。
掃描結果在他腦子裡展開，像一張疊加在現實上的應力分布圖。
壩體整體狀態：三十年壩齡，正常老化範圍內，壩基滲壓偏高，壩體內部有三處主要裂縫區域。
他把三處裂縫區域的位置在備忘錄里標註了一下，然後往裂縫區域的方向走過去，準備近距離評估。
第一處：壩頂以下約12米，橫向裂縫，寬度約0.3毫米，走向水平，深度估計在10厘米以內——這是典型的溫度裂縫，混凝土在溫度變化下熱脹冷縮產生的，三十年壩齡的重力壩幾乎都有，不是結構性問題。
第二處：壩頂以下約35米，斜向裂縫，寬度約0.5毫米，走向沿壩體主應力方向——這是荷載裂縫，水壓產生的，同樣在正常範圍內，只要不繼續擴展就不影響壩體安全。
第三處：
他在第三處停下來。
壩頂以下約20米，斜向裂縫，寬度約0.8毫米，走向——
他把這條裂縫的走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又過了一遍。
不對。
這條裂縫的走向和深度，不符合混凝土重力壩在正常荷載或溫度變化下的開裂規律。溫度裂縫是水平的，荷載裂縫是沿主應力方向的，這條裂縫的走向介於兩者之間，但角度不對，深度也不對——用「結構透視」估算，深度在40厘米以上，遠超正常裂縫的範圍。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第三處裂縫·壩頂以下約20米·走向異常·深度異常·疑似非自然成因·️高優先級評估節點。」
然後他開始往那處裂縫的位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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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壩頂到那處裂縫，要沿著壩面的檢修爬梯下去。爬梯是鋼製的，鏽蝕程度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測試了一下承重，然後開始下。
大概下了十幾米，他停了一下，把頭探出去，看了一眼那條裂縫的外觀——
有人已經在那裡了。
一個人，背對著他，蹲在裂縫前面。五十歲左右，工裝，灰色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種灰，不是新的。背是弓著的，是常年在現場蹲著看東西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弓法，重心在腳跟，腰不用力，可以保持很久。
謝承洲沒有出聲，繼續往下爬，爬到那人旁邊，也蹲下來。
那條裂縫就在他們正前方，寬約0.8毫米，走向斜向，從混凝土表面往裡延伸，深度用肉眼估不出來。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大概過了二十秒，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細鐵絲，不是專業的裂縫深度探針，就是普通的鐵絲，彎了個小彎，往裂縫裡探進去。
謝承洲看著鐵絲的深度，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
那人把鐵絲抽出來，看了一眼，說：「四十三厘米。」
謝承洲說：「我估四十以上。」
那人沒有接話，把鐵絲收回口袋，繼續看那條裂縫。
謝承洲說：「走向不對。」
那人：「嗯。」
謝承洲：「不是溫度裂縫，不是荷載裂縫。」
那人：「對。」
謝承洲：「深度也不對。收縮裂縫不會到四十厘米。」
那人這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謝承洲把備忘錄拿出來，把那條裂縫的走向角度大概畫了一下，然後把備忘錄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看了幾秒，然後把筆拿出來，在謝承洲畫的走向線旁邊標了一個角度數字：「27度。」
謝承洲看了一眼：「我估28。」
那人把備忘錄還回來，說：「差不多。」
然後他站起來，往裂縫上方移了一步，蹲下來，用手指沿著裂縫邊緣輕輕摸了一遍。謝承洲也站起來，跟著看。
那人的手指在裂縫的某一段停了下來。
「這裡。」那人說。
謝承洲低頭看——裂縫在那一段有一個細微的轉折，角度變了大概三四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切割痕。」謝承洲說。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做什麼的？」
「建築施工，項目經理。」謝承洲說。「你呢？」
「水利。」那人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那個轉折點，「這條裂縫，不是自然開的。」
謝承洲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人開的。」
「對。」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第三處裂縫·確認非自然成因·疑似人工切割·️處置前需進一步評估成因與目的，不可直接處置。」
他在「不可直接處置」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混凝土粉塵，然後往裂縫左側走了幾步，蹲下來，開始看另一處地方——是壩面變形縫的位置，兩個壩段之間的接縫，縫寬約2厘米，裡面填充了止水材料。
謝承洲跟過去。
那人用手指探了一下止水材料的邊緣，然後說：「止水帶。」
「嗯。」謝承洲說，「你看出什麼了？」
那人把手指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說：「邊緣硬化，彈性不足，局部有壓縮變形——不是老化，是受力異常。」
謝承洲蹲下來，也摸了一下。
那人說的是對的。止水帶的邊緣硬化程度和壩齡不符，三十年的壩，止水帶的老化應該是均勻的，但這裡有一段明顯比周圍硬，是受力集中造成的，不是自然老化。
他想起在源市道具交易區看到的那個橡膠止水帶形態異常的零件。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變形縫止水帶·受力異常·與源市道具交易區異常零件形態相近·待核實：是否存在關聯。」
他們在那段壩面上待了大概五分鐘。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說「我是哪個副本來的」，沒有交代背景。兩個人就是在看同一處裂縫，在同一個問題上得出同一個結論，然後繼續往下看。
謝承洲在這五分鐘裡意識到了一件事——和這個人說話不需要解釋。
不是因為對方什麼都懂，是因為對方看的是同一個地方，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在同一個節點停下來，在同一個節點往下走。
這是他進入歷境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王博是好的，但王博是施工，不是設計，有些地方需要解釋。徐凱是快的，但徐凱是效率，不是結構，兩個人看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個人看的是結構。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同行。」
就這兩個字，沒有括號，沒有備註。
---
他們準備往壩頂方向回的時候，謝承洲感覺到了一件事。
不是聲音，是震動。
從腳底傳上來的，頻率很低，大概在15到20赫茲之間，不是持續的，是間歇的——間隔大概三四秒一次，每次持續不到一秒。他在工地上做過很多次地基振動測試，這個頻率不是地震，不是機械，不是水流衝擊壩面。
他蹲下來，把手掌平放在壩面上。
震動很清楚。
他抬頭看了一眼水位——剛才他記下來的基準值是距壩頂6米，現在他再看，大概是5.82米，上升了約18厘米。
一個15分鐘的周期。
他看了一眼明規則一：水位每15分鐘上升約18厘米，達到警戒線（壩頂以下3米）後威脅實體進入激活狀態。
現在是5.82米，距警戒線還有2.82米。
威脅實體還沒有激活。
但震動已經在了。
他把手掌從壩面抬起來，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震動頻率約15-20Hz·間歇性·間隔3-4秒·與水位上升同步·推斷：威脅實體對水壓變化敏感，當前處於「預激活」狀態，感知範圍可能已經覆蓋當前位置。」
然後他在這行後面加了一個：「️不要製造局部水壓變化。」
那人也蹲下來了，手掌也放在壩面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感受了大概十秒。
那人把手掌抬起來，說：「水裡的。」
謝承洲：「嗯。」
那人：「感知機制是水壓。」
謝承洲：「對，我也這麼判斷。」
那人站起來，往壩頂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先上去。」
謝承洲跟著站起來。
他們開始往爬梯方向走，步伐都是穩的，沒有快跑，沒有慌亂——快速移動會產生腳步震動，震動會傳導到壩體，壩體裡有水，水壓會變化，變化會被感知。
這是謝承洲在走出第一步的時候就想到的，他相信那人也想到了。
他們走了大概十米，那人突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裂縫的位置。
謝承洲也停了。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謝承洲在腦子裡記了這個細節：那人在走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裂縫，不是擔心，是在記位置。
他們爬回壩頂的時候，壩體內部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震動，是聲音——從壩體內部傳出來的，像是管道里的水在流動，但頻率不對，太均勻，太有節律，每隔大概兩秒一次，每次持續約半秒，音調是固定的，不隨流量變化。
不是水流聲。
謝承洲在爬梯上停了一下，側耳聽了幾秒。
那人也停了。
那個聲音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消失了。
然後是一段完全的靜默。
謝承洲在那段靜默里感覺到了一件事——那個聲音消失的方式不是漸漸變小，是一下子沒了，像是某個東西停止了移動，或者改變了方向。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滲流者·初次感知·聲音特徵：均勻節律，約2秒間隔，音調固定·消失方式：突然停止，非漸弱·推斷：非隨機移動，有目的性·當前位置：壩體內部，具體位置待判斷。」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繼續往上爬。
爬回壩頂之後，那人在檢修通道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圈四周，然後看向謝承洲。
「你叫什麼？」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句不關於工程的話。
「謝承洲。」
那人點了一下頭：「李謙。」
兩個字，沒有廢話。
謝承洲把這兩個字記在備忘錄的人物欄里，然後在後面加了三個字：「可信賴。」
他停了一下，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判斷依據：看同一處裂縫，用同一套邏輯，在同一個節點停下來。不需要解釋，只需要確認。」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看了一眼水位。
5.64米。
又一個15分鐘過去了，水位又上升了18厘米。
距警戒線：2.64米。
壩體內部，那個聲音又出現了，比剛才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