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源市·信息市場
#004倒計時68小時的時候，他決定去源市走一趟。
不是因為閒不住。是因為他在個人空間裡翻了兩遍備忘錄，發現「待核實」一欄里有一條東西一直沒動——「信息市場價格變化·#003倒計時同期·未記錄基準值」。
他當時沒記，是因為沒想到這個數據有用。
現在他覺得有用了。
他拿起工具箱，走進傳送節點。
---
源市的人比上次多。
不是多一點點，是那種一眼掃過去就能感覺到密度變了的多。他站在傳送節點出口，沒有立刻動，先讓眼睛把這片區域過了一遍——人流方向，停留密度，攤位前的聚集點。
三十秒。
然後他往信息攤位區走過去。
---
旁疤男還在老地方，摺疊凳，木板，那道從左眉角斜到顴骨的舊疤。
木板上的字換了。上次來的時候，他賣的是#003相關信息，現在寫的是：
「#004相關規則信息·單條180源幣·打包五條700源幣」
謝承洲在攤位前停下來，沒說話，往木板上的數字看了一眼，又往旁邊挪了半步，裝作在看別的攤位。
旁疤男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看什麼？想買就說，不買別擋著。」
「上次#003的信息，你這裡現在什麼價？」
「#003？」旁疤男嗤了一聲，「#003都過了，五十一條，你要不要？」
謝承洲沒接話。
旁疤男讀懂了，往椅背上一靠：「#004不一樣。你也看見了，今天來問的人，比上次#003開始前多了一倍不止。供就這麼多，需求大，價格自然上去。這是市場，不是我定的。」
「180一條，你這信息從哪來的？」
「親歷者整理。」
「哪個親歷者？」
旁疤男沉默了一秒，換了個坐姿：「你要買就買，不買就別問來源。來源是我的本錢，不賣。」
謝承洲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餵。」旁疤男叫住他，「打包五條，650。」
「剛才說700。」
「你是老客戶嗎？」
「不是。」
「那650是看你順眼。」旁疤男抬了抬下巴，「五條，650，拿走。規則框架、威脅實體感知機制、路線圖、兩個已知安全節點，打包。」
謝承洲在心裡把這五條過了一遍。規則框架和感知機制，他自己的資料庫里有推演版本，置信度65%。路線圖和安全節點，他沒有——但沒有來源的路線圖，進了現場也不敢直接用。萬一是上一批人走過的死路，整理成「安全路線」賣出來，那就是花錢買坑。
「不用了。」
旁疤男沒有再叫他。
---
第二個攤位，年輕女人，頭髮扎得很高，白板，記號筆：
「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大壩副本·完整版·180源幣」
謝承洲停下來。
「你自己進過大壩副本嗎？」
女人愣了一下。
「進過。」
「幾次？」
「一次。」
「出來了？」
「出來了。」她的語氣有點硬，「不然我在這賣什麼。」
「三十七條，180源幣。」謝承洲看了一眼白板，「你一次副本，觀察到三十七條威脅實體行為記錄？」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停頓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謝承洲沒有繼續問，把備忘錄拿出來，記了一行：「#004·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完整版·180源幣·37條·自稱親歷者·一次副本·數量存疑·」
他把備忘錄合上，對女人點了點頭：「謝謝。」
「你不買？」
「不買。」他頓了一下，「但你下次出攤，把自己親歷的和收來的分開賣。一手數據單獨定價，比混在一起賣值錢。」
女人盯著他看了兩秒。
謝承洲已經轉身走了。
---
「第三條路」類信息，整個攤位區他走了一遍，只找到一家。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沉默，面前什麼牌子都沒有，只有一張椅子和一個放在地上的木箱。謝承洲走過去，問：「有沒有#004的非常規解法信息？」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謝承洲的手腕。
不是隨意掃過去的那種，是停了一下，讀了一下，然後才抬頭。
「一條，500源幣。」
謝承洲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動作過了一遍——男人低頭看手腕，讀編號，然後開價。這個順序說明，他知道C-0047是誰，他在根據這個信息做判斷。判斷的結果是：500源幣。
這個定價不是隨機的。
「來源？」
「我自己的。」
「可以核實嗎？」
「不能。」
謝承洲在備忘錄上記了半行：「#004·非常規解法·500源幣·來源：自稱親歷者·知道C-0047·定價非隨機·」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旁邊走開了。
男人沒有叫住他。
信息攤位區往北走大概五十步，是道具交易區。
他之前來源市，只在信息攤位區轉過，沒往這邊走。這次他走過來，是因為他想知道：副本裡帶出來的道具，在玩家之間是怎麼流通的。
道具交易區的攤位和信息攤位區不一樣。信息攤位區的攤主大多坐著，面前擺一塊板子，安靜，像是在等客。道具交易區的攤主站著的多，有些道具直接擺在地上，有些掛在臨時搭起來的架子上，偶爾有人蹲下來拿起一樣東西翻看，攤主就跟著蹲下來，兩個人對著那樣東西說話。
比信息攤位區吵一點。
謝承洲在入口站了一下，先掃了一遍整體布局。
大部分攤位賣的是消耗類道具——他能認出來的有：感知擴展劑（小瓶裝，半透明液體，標籤上寫著「單次使用·感知範圍+15%·持續三分鐘」）、震動抑制墊（薄片狀，材質像是某種複合橡膠，標籤上寫著「接觸面積≤0.5㎡·振動傳導衰減約60%」）、以及幾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形態各異，標籤上的描述他看了也沒看懂。
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胳膊上有個舊傷疤，正在整理架子上的東西。架子上掛著七八樣道具，其中一樣的標籤讓謝承洲多看了一眼：
「#004·大壩副本·適用·水壓感知環·單次使用·50源幣」
他沒有立刻問，先把這個標籤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水壓感知環」這個名字，說明這個道具和水壓有關。大壩副本，水壓是一個核心變量。這個道具如果是真的，進場前買一個可以提前感知水壓變化，有實際價值。
但標籤上寫的是「#004·大壩副本·適用」——這個「適用」是攤主自己標註的，還是道具本身的屬性描述？如果是攤主自己標註的，那這個「適用」沒有任何保證。
「這個道具，」謝承洲指了指水壓感知環，「你自己用過嗎？」
胳膊疤男轉過頭來：「用過。」
「在大壩副本里？」
「對。」
「用的時候什麼效果？」
胳膊疤男想了一下：「戴上去之後，能感覺到水壓的方向。不是數字，是一種方向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你，但是很輕，推的方向就是水壓來的方向。」
「持續多久？」
「標籤上寫的三分鐘，我用的時候大概兩分半。」
「誤差範圍。」謝承洲點了點頭，「你是第幾次進大壩副本？」
「第一次。」
「第一次進就出來了？」
「出來了。」胳膊疤男停了一下，「就我一個人出來了。」
謝承洲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水壓感知環的信息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004道具·水壓感知環·50源幣·單次·感知水壓方向（非數值）·持續約2.5-3分鐘·來源：自稱親歷者·一次副本出來·可信度待核實·」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架子上的其他道具掃了一眼，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胳膊疤男沒有叫住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整理架子。
---
道具交易區再往裡走，有一個地方和周圍的攤位明顯不一樣。
不是攤位。
是一個固定的台子，大概兩米高，材質像是深色的金屬，表面平整，沒有焊縫，沒有螺絲，像是整塊澆鑄出來的。台子上方懸著幾排發光的文字，不是手寫的，是那種從材質里透出來的光，均勻，穩定，不閃爍。
謝承洲在台子前站住。
這是他第三次來源市，頭兩次他都在信息攤位區轉，沒走到這裡。他掃了一眼台子上方的文字：
「本構商城·官方渠道·源幣結算」
台子的正面是一個展示面板，分成三欄：
左欄是「道具類」：感知擴展劑（官方版）·單次·120源幣；震動抑制墊（官方版）·單次·90源幣；結構應力標記針·單次·200源幣；還有幾樣他沒見過的，名字後面跟著「1階玩家限定」的標註。
中欄是「能力類」：規則解析·初級·單次激活·500源幣；感知延展·初級·單次激活·600源幣；應力共鳴·初級·單次激活·800源幣。
右欄是「信息類」：#004副本基礎規則框架·官方整理·300源幣；#004威脅實體行為模式·官方整理·350源幣；#004已知安全節點·官方整理·280源幣。
謝承洲把三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在台子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
右欄的信息類商品——「#004副本基礎規則框架·官方整理」，300源幣。這個價格比旁疤男的180源幣貴，但來源是「官方整理」，也就是說來源是本構，可信度是三個渠道里最高的。
但是。
本構在賣這些信息，說明本構知道玩家想要什麼信息。本構知道玩家想要什麼信息，說明本構知道玩家在擔心什麼。本構知道玩家在擔心什麼，說明本構在觀察玩家的行為——不只是副本里的行為，也包括在源市里買什麼、查什麼、關注什麼。
你去商城買了「#004威脅實體行為模式」，本構就知道你在擔心威脅實體。
你去商城買了「規則解析·初級」，本構就知道你在用什麼方向處理副本。
這個商城不只是一個銷售渠道。它也是一個數據採集節點。
謝承洲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
「本構商城·官方渠道·信息類商品可信度最高·但購買行為本身向本構暴露需求方向·使用官方渠道=主動提交行為數據·」
他把備忘錄合上，在台子前站了最後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
他在一個石台邊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個區域，三套邏輯。
信息攤位區：玩家賣信息，來源不透明，價格隨需求波動，質量無法核實。旁疤男的180源幣，年輕女人的180源幣，沉默男人的500源幣——價格在漲，但漲價的原因不是信息變得更準確，是買家變得更急。
道具交易區：玩家賣道具，來源相對可核實（道具是實物，可以看，可以摸），但「適用」標註無法保證，進了不同的副本實例，同一個道具的效果可能有出入。水壓感知環，50源幣，胳膊疤男說有效，但他只用過一次，樣本量不夠。
本構商城：官方賣信息和道具，來源最可信，但購買行為本身是一種數據提交。
他在工地上管採購的時候，碰到過類似的情況：甲方指定品牌的材料，質量有保證，但價格貴，而且用了之後甲方會知道你在用他們的東西，下次就會默認你還會用，談判空間就小了。
本構商城的邏輯和這個一樣。
他正要離開石台，餘光里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旁疤男的攤位前，在買東西。不是在看——是在買。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源幣，數了數，遞過去，接過一張摺疊紙，打開看了一眼，合上，塞進備忘錄。然後往旁邊走兩步，去另一個攤位，繼續買。
謝承洲看了他大概兩分鐘。
那人買了至少五條，三個不同的攤位，每次數源幣的動作來看，每次消費在100到200之間。五條下來，花出去的估計超過600源幣。
那人買完最後一條，把備忘錄合上，往傳送節點方向走。經過謝承洲旁邊的時候，謝承洲低頭掃了一眼他的手腕——編號清晰，沒有遮，序號四位數，一開頭。
一千多號。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新人採購·600+源幣·五條·無來源核實能力·」
然後他把筆停了一下，在這行字後面加了三個字：「系統性的。」
不是那個人的問題。是這個市場對新人的結構性陷阱——你沒有足夠的歷境經驗來核實買來的信息是不是真的，但你又最需要信息來彌補經驗的缺口。這個閉環，在源市里沒有出口。
他把備忘錄合上。
---
隔振管攤主的攤位還在老地方。
謝承洲走過去，掃了一眼。攤位上的東西和上次相比，多了一樣——放在左側角落裡，不顯眼。
材質他認識，像是橡膠止水帶，大壩或者地下防水工程里用來做變形縫防水的，彈性好，耐壓，遇水膨脹。但這個零件的截面不對。標準止水帶是條狀的，截面啞鈴形或者中空形，這個東西的截面是不規則的，像是按照某個特定輪廓定製的，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變形的。
他沒有拿起來看，也沒有問。
攤主沒有抬頭。
謝承洲在腦子裡記了一下這個截面的形狀，然後繼續往前走。
---
他在源市里待了大概兩個小時，然後走進傳送節點，回到個人空間。
#004倒計時還剩48小時22分。
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備忘錄，把今天記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然後在最後寫了一行：
「信息市場價格是集體判斷的投影。它不告訴你真相，但它告訴你：大多數人在擔心什麼。本構商城是另一種鏡子——它告訴你本構認為你應該擔心什麼，以及本構希望你用什麼方式解決它。兩面鏡子，都不直接照真相。」
他把筆放下，把備忘錄合上。
工具箱擺在桌邊，蓋子是合上的。他把手放在蓋子上，感受了一下金屬的溫度——室溫，約二十三度，乾燥，穩定。
48小時。
他在工地上經歷過最緊的趕工期，是48小時內完成一段地下管廊的結構驗收。那48小時結束的時候，他站在驗收完的管廊入口，把檢測報告折了兩折，塞進口袋，然後去找下一個活兒了。
他把手從工具箱上移開，拿起備忘錄，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
「#004倒計時48小時。等著。」
不是因為閒不住。是因為他在個人空間裡翻了兩遍備忘錄，發現「待核實」一欄里有一條東西一直沒動——「信息市場價格變化·#003倒計時同期·未記錄基準值」。
他當時沒記，是因為沒想到這個數據有用。
現在他覺得有用了。
他拿起工具箱，走進傳送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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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市的人比上次多。
不是多一點點，是那種一眼掃過去就能感覺到密度變了的多。他站在傳送節點出口，沒有立刻動，先讓眼睛把這片區域過了一遍——人流方向，停留密度，攤位前的聚集點。
三十秒。
然後他往信息攤位區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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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疤男還在老地方，摺疊凳，木板，那道從左眉角斜到顴骨的舊疤。
木板上的字換了。上次來的時候，他賣的是#003相關信息，現在寫的是：
「#004相關規則信息·單條180源幣·打包五條700源幣」
謝承洲在攤位前停下來，沒說話，往木板上的數字看了一眼，又往旁邊挪了半步，裝作在看別的攤位。
旁疤男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看什麼？想買就說，不買別擋著。」
「上次#003的信息，你這裡現在什麼價？」
「#003？」旁疤男嗤了一聲，「#003都過了，五十一條，你要不要？」
謝承洲沒接話。
旁疤男讀懂了，往椅背上一靠：「#004不一樣。你也看見了，今天來問的人，比上次#003開始前多了一倍不止。供就這麼多，需求大，價格自然上去。這是市場，不是我定的。」
「180一條，你這信息從哪來的？」
「親歷者整理。」
「哪個親歷者？」
旁疤男沉默了一秒，換了個坐姿：「你要買就買，不買就別問來源。來源是我的本錢，不賣。」
謝承洲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餵。」旁疤男叫住他，「打包五條，650。」
「剛才說700。」
「你是老客戶嗎？」
「不是。」
「那650是看你順眼。」旁疤男抬了抬下巴，「五條，650，拿走。規則框架、威脅實體感知機制、路線圖、兩個已知安全節點，打包。」
謝承洲在心裡把這五條過了一遍。規則框架和感知機制，他自己的資料庫里有推演版本，置信度65%。路線圖和安全節點，他沒有——但沒有來源的路線圖，進了現場也不敢直接用。萬一是上一批人走過的死路，整理成「安全路線」賣出來，那就是花錢買坑。
「不用了。」
旁疤男沒有再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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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攤位，年輕女人，頭髮扎得很高，白板，記號筆：
「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大壩副本·完整版·180源幣」
謝承洲停下來。
「你自己進過大壩副本嗎？」
女人愣了一下。
「進過。」
「幾次？」
「一次。」
「出來了？」
「出來了。」她的語氣有點硬，「不然我在這賣什麼。」
「三十七條，180源幣。」謝承洲看了一眼白板，「你一次副本，觀察到三十七條威脅實體行為記錄？」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停頓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謝承洲沒有繼續問，把備忘錄拿出來，記了一行：「#004·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完整版·180源幣·37條·自稱親歷者·一次副本·數量存疑·」
他把備忘錄合上，對女人點了點頭：「謝謝。」
「你不買？」
「不買。」他頓了一下，「但你下次出攤，把自己親歷的和收來的分開賣。一手數據單獨定價，比混在一起賣值錢。」
女人盯著他看了兩秒。
謝承洲已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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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路」類信息，整個攤位區他走了一遍，只找到一家。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沉默，面前什麼牌子都沒有，只有一張椅子和一個放在地上的木箱。謝承洲走過去，問：「有沒有#004的非常規解法信息？」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謝承洲的手腕。
不是隨意掃過去的那種，是停了一下，讀了一下，然後才抬頭。
「一條，500源幣。」
謝承洲沒有立刻回答。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動作過了一遍——男人低頭看手腕，讀編號，然後開價。這個順序說明，他知道C-0047是誰，他在根據這個信息做判斷。判斷的結果是：500源幣。
這個定價不是隨機的。
「來源？」
「我自己的。」
「可以核實嗎？」
「不能。」
謝承洲在備忘錄上記了半行：「#004·非常規解法·500源幣·來源：自稱親歷者·知道C-0047·定價非隨機·」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旁邊走開了。
男人沒有叫住他。
信息攤位區往北走大概五十步，是道具交易區。
他之前來源市，只在信息攤位區轉過，沒往這邊走。這次他走過來，是因為他想知道：副本裡帶出來的道具，在玩家之間是怎麼流通的。
道具交易區的攤位和信息攤位區不一樣。信息攤位區的攤主大多坐著，面前擺一塊板子，安靜，像是在等客。道具交易區的攤主站著的多，有些道具直接擺在地上，有些掛在臨時搭起來的架子上，偶爾有人蹲下來拿起一樣東西翻看，攤主就跟著蹲下來，兩個人對著那樣東西說話。
比信息攤位區吵一點。
謝承洲在入口站了一下，先掃了一遍整體布局。
大部分攤位賣的是消耗類道具——他能認出來的有：感知擴展劑（小瓶裝，半透明液體，標籤上寫著「單次使用·感知範圍+15%·持續三分鐘」）、震動抑制墊（薄片狀，材質像是某種複合橡膠，標籤上寫著「接觸面積≤0.5㎡·振動傳導衰減約60%」）、以及幾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形態各異，標籤上的描述他看了也沒看懂。
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胳膊上有個舊傷疤，正在整理架子上的東西。架子上掛著七八樣道具，其中一樣的標籤讓謝承洲多看了一眼：
「#004·大壩副本·適用·水壓感知環·單次使用·50源幣」
他沒有立刻問，先把這個標籤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水壓感知環」這個名字，說明這個道具和水壓有關。大壩副本，水壓是一個核心變量。這個道具如果是真的，進場前買一個可以提前感知水壓變化，有實際價值。
但標籤上寫的是「#004·大壩副本·適用」——這個「適用」是攤主自己標註的，還是道具本身的屬性描述？如果是攤主自己標註的，那這個「適用」沒有任何保證。
「這個道具，」謝承洲指了指水壓感知環，「你自己用過嗎？」
胳膊疤男轉過頭來：「用過。」
「在大壩副本里？」
「對。」
「用的時候什麼效果？」
胳膊疤男想了一下：「戴上去之後，能感覺到水壓的方向。不是數字，是一種方向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你，但是很輕，推的方向就是水壓來的方向。」
「持續多久？」
「標籤上寫的三分鐘，我用的時候大概兩分半。」
「誤差範圍。」謝承洲點了點頭，「你是第幾次進大壩副本？」
「第一次。」
「第一次進就出來了？」
「出來了。」胳膊疤男停了一下，「就我一個人出來了。」
謝承洲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水壓感知環的信息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004道具·水壓感知環·50源幣·單次·感知水壓方向（非數值）·持續約2.5-3分鐘·來源：自稱親歷者·一次副本出來·可信度待核實·」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架子上的其他道具掃了一眼，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胳膊疤男沒有叫住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整理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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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具交易區再往裡走，有一個地方和周圍的攤位明顯不一樣。
不是攤位。
是一個固定的台子，大概兩米高，材質像是深色的金屬，表面平整，沒有焊縫，沒有螺絲，像是整塊澆鑄出來的。台子上方懸著幾排發光的文字，不是手寫的，是那種從材質里透出來的光，均勻，穩定，不閃爍。
謝承洲在台子前站住。
這是他第三次來源市，頭兩次他都在信息攤位區轉，沒走到這裡。他掃了一眼台子上方的文字：
「本構商城·官方渠道·源幣結算」
台子的正面是一個展示面板，分成三欄：
左欄是「道具類」：感知擴展劑（官方版）·單次·120源幣；震動抑制墊（官方版）·單次·90源幣；結構應力標記針·單次·200源幣；還有幾樣他沒見過的，名字後面跟著「1階玩家限定」的標註。
中欄是「能力類」：規則解析·初級·單次激活·500源幣；感知延展·初級·單次激活·600源幣；應力共鳴·初級·單次激活·800源幣。
右欄是「信息類」：#004副本基礎規則框架·官方整理·300源幣；#004威脅實體行為模式·官方整理·350源幣；#004已知安全節點·官方整理·280源幣。
謝承洲把三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在台子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
右欄的信息類商品——「#004副本基礎規則框架·官方整理」，300源幣。這個價格比旁疤男的180源幣貴，但來源是「官方整理」，也就是說來源是本構，可信度是三個渠道里最高的。
但是。
本構在賣這些信息，說明本構知道玩家想要什麼信息。本構知道玩家想要什麼信息，說明本構知道玩家在擔心什麼。本構知道玩家在擔心什麼，說明本構在觀察玩家的行為——不只是副本里的行為，也包括在源市里買什麼、查什麼、關注什麼。
你去商城買了「#004威脅實體行為模式」，本構就知道你在擔心威脅實體。
你去商城買了「規則解析·初級」，本構就知道你在用什麼方向處理副本。
這個商城不只是一個銷售渠道。它也是一個數據採集節點。
謝承洲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
「本構商城·官方渠道·信息類商品可信度最高·但購買行為本身向本構暴露需求方向·使用官方渠道=主動提交行為數據·」
他把備忘錄合上，在台子前站了最後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
他在一個石台邊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個區域，三套邏輯。
信息攤位區：玩家賣信息，來源不透明，價格隨需求波動，質量無法核實。旁疤男的180源幣，年輕女人的180源幣，沉默男人的500源幣——價格在漲，但漲價的原因不是信息變得更準確，是買家變得更急。
道具交易區：玩家賣道具，來源相對可核實（道具是實物，可以看，可以摸），但「適用」標註無法保證，進了不同的副本實例，同一個道具的效果可能有出入。水壓感知環，50源幣，胳膊疤男說有效，但他只用過一次，樣本量不夠。
本構商城：官方賣信息和道具，來源最可信，但購買行為本身是一種數據提交。
他在工地上管採購的時候，碰到過類似的情況：甲方指定品牌的材料，質量有保證，但價格貴，而且用了之後甲方會知道你在用他們的東西，下次就會默認你還會用，談判空間就小了。
本構商城的邏輯和這個一樣。
他正要離開石台，餘光里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旁疤男的攤位前，在買東西。不是在看——是在買。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源幣，數了數，遞過去，接過一張摺疊紙，打開看了一眼，合上，塞進備忘錄。然後往旁邊走兩步，去另一個攤位，繼續買。
謝承洲看了他大概兩分鐘。
那人買了至少五條，三個不同的攤位，每次數源幣的動作來看，每次消費在100到200之間。五條下來，花出去的估計超過600源幣。
那人買完最後一條，把備忘錄合上，往傳送節點方向走。經過謝承洲旁邊的時候，謝承洲低頭掃了一眼他的手腕——編號清晰，沒有遮，序號四位數，一開頭。
一千多號。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新人採購·600+源幣·五條·無來源核實能力·」
然後他把筆停了一下，在這行字後面加了三個字：「系統性的。」
不是那個人的問題。是這個市場對新人的結構性陷阱——你沒有足夠的歷境經驗來核實買來的信息是不是真的，但你又最需要信息來彌補經驗的缺口。這個閉環，在源市里沒有出口。
他把備忘錄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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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振管攤主的攤位還在老地方。
謝承洲走過去，掃了一眼。攤位上的東西和上次相比，多了一樣——放在左側角落裡，不顯眼。
材質他認識，像是橡膠止水帶，大壩或者地下防水工程里用來做變形縫防水的，彈性好，耐壓，遇水膨脹。但這個零件的截面不對。標準止水帶是條狀的，截面啞鈴形或者中空形，這個東西的截面是不規則的，像是按照某個特定輪廓定製的，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變形的。
他沒有拿起來看，也沒有問。
攤主沒有抬頭。
謝承洲在腦子裡記了一下這個截面的形狀，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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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源市里待了大概兩個小時，然後走進傳送節點，回到個人空間。
#004倒計時還剩48小時22分。
他在桌前坐下來，翻開備忘錄，把今天記的東西整理了一遍，然後在最後寫了一行：
「信息市場價格是集體判斷的投影。它不告訴你真相，但它告訴你：大多數人在擔心什麼。本構商城是另一種鏡子——它告訴你本構認為你應該擔心什麼，以及本構希望你用什麼方式解決它。兩面鏡子，都不直接照真相。」
他把筆放下，把備忘錄合上。
工具箱擺在桌邊，蓋子是合上的。他把手放在蓋子上，感受了一下金屬的溫度——室溫，約二十三度，乾燥，穩定。
48小時。
他在工地上經歷過最緊的趕工期，是48小時內完成一段地下管廊的結構驗收。那48小時結束的時候，他站在驗收完的管廊入口，把檢測報告折了兩折，塞進口袋，然後去找下一個活兒了。
他把手從工具箱上移開，拿起備忘錄，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
「#004倒計時48小時。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