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兩個副本的共同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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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源市里站了大約三分鐘,才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不是因為位置難找。是因為他花了三分鐘做了一件在歷境裡不可能做的事:系統性地掃描了周圍五十米內的所有可用坐標,然後按照以下標準排序——背靠實體結構(不是人群),視野覆蓋主要人流動線,不在信息交易攤位的直接影響範圍內,光線充足但不刺眼。

  最終他選擇了一根圓形立柱的背面,地面有一道淺淺的台階,台階寬度約三十厘米,坐下來背部有支撐,視野可以覆蓋前方一百二十度。

  他坐下來,把備忘錄放在膝蓋上,翻到新的一頁。

  他要整理的東西不少。

  #001和#002兩個副本,前後歷時——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001通關用時18分47秒,#002從進場到結算用時約四十七小時(含三次流體異常等待期、兩次檢修室休整、最後主控室階段),加上源市停留時間,累計進入這套體系的時間約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兩個副本,三十一條規則記錄,其中已驗證二十四條,待核實七條。

  他把這些數字寫在新的一頁最上面,然後停下來,看了看。

  數字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數字背後的東西。

  他翻回#001的規則頁,然後翻到#002的規則頁,把兩頁並排放在膝蓋上——備忘錄的頁面不夠寬,他把兩頁摺疊成同等寬度,對齊,然後開始逐條比對。

  明規則:#001四條,#002三條。總計七條。

  他把七條明規則按照「規則類型」重新分類,不按副本分,按內容分:

  第一類:「禁止行為類」——#001明規則一(禁止使用廠監觸發設備)、#002明規則一(檢修室內不得使用明火)。兩條,跨副本,邏輯相同:禁止的行為都有物理後果,而不是隨機懲罰。

  第二類:「時間窗口類」——#002明規則二(流體異常觸發後六十秒內到達檢修室)。一條。#001沒有對應規則,但#001的廠監巡邏路線本質上也是一種時間窗口——他在現場驗證時,廠監的路線周期約四分五十三秒,這是一個隱性時間窗口,只是沒有被寫進明規則里。

  他在備忘錄里標了一個括號:「#001隱性時間窗口:廠監路線周期4分53秒。未寫入明規則,但功能等同。」

  第三類:「環境保護類」——#002明規則三(不得破壞管道結構)。一條。#001沒有對應明規則,但他在#001里發現了一個現象:化學品區的地面有腐蝕痕跡,他當時判斷是歷史遺留,沒有主動破壞任何結構,所以無法驗證是否存在對應的隱性限制。

  他在這條旁邊標了「待驗證·#003」。

  隱規則:#001四條,#002三條。總計七條。

  他把七條隱規則同樣按類型重新分類:

  威脅實體行為類:#001隱規則A(廠監盲/聽覺感知)、#001隱規則C(化學品區聲音放大翻倍)、#002隱規則A(爬行者追光不追聲)、#002隱規則C(爬行者群體移動有方向性)。四條,全部涉及威脅實體的感知機制,全部有物理邏輯基礎——廠監的感知缺陷對應工業場景中視覺遮擋的現實情況,爬行者的趨光行為對應洞穴生物的趨光本能。

  周期性規律類:#001隱規則D(廠監巡邏路線有固定周期)、#002隱規則B(流體異常有固定觸發周期,約十一分鐘)。兩條,跨副本,邏輯相同:威脅都有周期性,周期都可以通過觀察計算,周期都可以被利用。

  環境感知類:#002隱規則D(氣流變化指示主控室位置)。一條。#001沒有對應,但#001的震動預判本質上也是一種環境感知——通過地面震動感知廠監位置。

  他把這些分類寫完,然後在頁面下方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寫:

  「跨副本共同模式·第一次系統性歸納:」

  「①所有規則(明規則+隱規則)均有物理邏輯基礎。無隨機規則,無懲罰性規則(懲罰本身是物理後果,不是系統設定的懲罰)。」

  「②所有威脅實體均有可識別的感知機制,且感知機制均有現實物理對應。」

  「③所有副本均存在可被計算的周期性規律。」

  「④明規則數量少於隱規則數量,但明規則是隱規則的入口——明規則指向的禁止行為,對應隱規則里的物理後果。」

  他在這四條下面停了一下,然後加了第五條:


  「⑤兩個副本均存在「人為植入信息」:#001主控室的顧則言簽名,#002第三檢修室的神秘紙條。植入時機:謝承洲進入副本之前。植入者:未知。」

  他在「植入者:未知」的後面標了一個括號:「(設計者存在可能性,置信度:70%。待第三個副本驗證。)」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抬起頭。

  源市的噪聲在他周圍運轉,和他進來的時候沒有區別——有人在攤位前討價還價,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角落裡低聲說話,有人靠著柱子睡著了,手腕上的編號在光線里呈現出低亮度的藍色。

  他看了一眼人群,開始做他在#001結算後就想做但一直沒有條件做的事:調查。

  不是大範圍的調查。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信息來設計一份有效的調查。他要做的是「第一批樣本收集」,目的單一:確認「在副本內部發現人為植入紙條」這件事,是否只發生在他身上。

  他站起來,往人群里走了幾步,然後停在一個看起來在等人的玩家旁邊。

  對方是一個男性,大概三十歲出頭,編號在手腕內側,C-0……他只看到了前兩位,然後對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把手腕收回去了。

  「問一件事,」謝承洲說,「你有沒有在副本里發現過紙條,或者類似紙條的東西——字跡工整,提前放好的,不像是同行玩家留的。」

  對方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謝承洲說,「有沒有見過。」

  對方想了一下,「沒有,」他說,「你見過?」

  「見過,」謝承洲說,「謝謝。」

  他轉身,往下一個人走過去。

  他花了約二十分鐘,詢問了十一個人。不是隨機詢問,他按照可接觸程度分了三類:一類是獨自站立、明顯處於等待狀態的玩家;二類是在攤位附近但沒有交易進行中的玩家;三類是在走動但路線固定的玩家。

  十一個人。

  十個人說沒有見過。

  第十一個人停頓了一下。

  他是一個約四十五歲的男性,編號EE開頭——設備類,老玩家,和他對話時眼神是評估性質的,而不是防禦性質的。謝承洲注意到這個區別:防禦性質的眼神在確認「你是不是威脅」,評估性質的眼神在確認「你想要什麼」。

  「你說的紙條,」對方說,「在哪個副本里?」

  「管道類,」謝承洲說,「地下管網場景,第三檢修室。」

  對方沉默了一下。

  「我沒有在檢修室見過,」他說,「但我在一個礦坑副本里見過一塊石頭,上面有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刻的。我當時以為是歷境場景的一部分,沒有在意。」

  「刻了什麼?」謝承洲說。

  「兩個字,」對方說,「『出口』。」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條信息標了出來。「出口」——和#002里老工人JG-0471留在管壁上的「出口」箭頭不是同一性質,JG-0471的標記是歷境場景的一部分,是他在真實工作中留下來的。但礦坑副本里刻在石頭上的「出口」,和他在第三檢修室里發現的紙條,有一個共同點:它們不屬於副本的原始場景,是後來加進去的。

  「那個副本,」謝承洲說,「你是什麼時候進的?」

  「大概兩個月前,」對方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建立數據,」謝承洲說,「謝謝。」

  對方看了他一眼,「你是建築類的?」

  「是,」謝承洲說。

  「你是那個18分47秒,」對方說,沒有問句尾調,是陳述。

  謝承洲看了他一眼。「歷境速通公告板,」他說。

  「我在那個公告板前站了大概三分鐘,」對方說,「18分47秒,參考用時45到55分鐘。」他頓了一下,「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條信息。」

  「什麼信息?」謝承洲說。

  「有人在觀察這裡,」對方說,「不只是你觀察這裡,也有人在觀察你。」

  他說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沒有回頭。

  謝承洲在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兩秒,然後把備忘錄打開,記了這條對話的核心信息:


  「EE-編號未獲取。約45歲。設備類玩家。已在礦坑副本發現人為刻痕:『出口』,約兩個月前。刻痕性質與#002紙條相似(人為植入,非場景原始元素)。」

  他在這條的下面停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也記了進去:

  「他的判斷:有人在觀察。邏輯:速通公告板數據是可獲取信息,獲取者不限於我。置信度:合理,待核實。」

  然後他在這一頁的最下面寫:

  「紙條來源:調查中。樣本量:1(礦坑刻痕,功能等同)。跨副本分布:確認。時間分布:礦坑副本約兩個月前,#002管道副本本次。植入者具備跨副本活動能力和副本內部知識。」

  他把備忘錄合上,抬起頭。

  人群里有人在大聲說話,在討論一個副本的通關條件,聽起來是一個謝承洲沒有進過的場景類型——他只聽到了「天花板」「計時」「兩種顏色」這幾個詞,然後那部分對話消失在噪聲里。

  他在立柱旁站了一會兒。

  他有兩件事可以繼續做:一是繼續詢問更多玩家,擴大樣本量;二是回個人空間,把這次整理結果和調查結果合併進資料庫。

  他選了第二件。

  不是因為樣本量已經足夠——十一個人明顯不夠。是因為他意識到,「繼續詢問」這件事在沒有更精確的篩選標準之前,收益是遞減的:他詢問的這十一個人,是他能在源市隨機觸達的類型,不是專門的信息來源,詢問更多隨機玩家只會增加噪聲。

  下一步應該是找到「非隨機的信息來源」。

  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存進「待核實」的隊列,然後把注意力壓進手腕編號,感受到那個確認驗收節點的感覺,空間切換了。

  個人空間。

  工作檯前,他把這次整理結果調出來,和原有的資料庫做整合:

  「DB-001(跨副本共同模式)·版本:v1.1·本次更新:」

  「①明規則和隱規則的分類體系建立(五類:禁止行為/時間窗口/環境保護/威脅實體感知/周期性規律)」

  「②跨副本共同模式確認五條」

  「③人為植入信息樣本量:2(#002紙條+礦坑刻痕),跨副本分布確認,時間跨度約兩個月」

  「④設計者存在可能性·置信度更新:70%→72%(礦坑數據提供獨立支撐)」

  他把這些更新記完,然後翻到新的一頁。

  這一頁他只寫了一件事。

  不是規則,不是數據,是一個問題:

  「紙條留給了我,還是留給了會走那條路的任何人?」

  他在這個問題下面標了「待核實」,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括號:「(區別:如果是留給我的,植入者知道我會進那個副本,知道我的編號;如果是留給任何人的,植入者只需要知道『有玩家會走到第三檢修室』。兩種情況對應兩種不同量級的信息優勢。)」

  他把這頁合上,把手放在工作檯上。

  台面是涼的,乾燥的,和管道里的濕冷是完全不同的質感。

  他在這裡,他出來了。

  資料庫里現在有兩套完整的副本記錄,有一套初步成立的跨副本規律假設,有一個尚未解決的紙條來源問題,有一個剛剛出現的新變量——那個EE編號的玩家說「有人在觀察你」。

  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得出結論。

  結論需要數據,他現在的數據不夠。

  他翻到備忘錄里「待核實」那一欄,在最下面加了一條:

  「非隨機信息來源:需要識別。標準:在源市有固定位置/有信息收集行為/願意交換信息而不是單向出售。候選:錢老(C-0003),條件待評估。」

  他在「錢老」後面停了一下,想起來錢老在速通公告板前揚頭指向高塔的那個動作,想起來錢老說「#001,18分47秒,建築類」的時候,語氣是陳述,不是詢問。

  他加了一行:「錢老:已知我的速通記錄和編號。信息來源:公告板(公開)。評估:可能具備更多信息,接觸條件:待觀察。」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把這一頁壓進意識歸檔區。

  他在工作檯前坐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這個空間的溫度——恆定的,不冷不熱,像一個剛剛驗收通過、還沒有人入住的房間。


  他在腦子裡把下一步的事情排了一個順序:

  第一,找到錢老,評估是否可以建立信息交換關係。

  第二,在#003副本里主動驗證「跨副本共同模式」的五條假設,重點驗證「人為植入信息」是否再次出現。

  第三,如果#003里再次出現植入信息,把置信度從72%上調,正式建立「設計者存在」假設。

  他把這三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退出個人空間。

  源市的噪聲重新出現。

  他往錢老攤位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二十步,然後停下來。

  錢老的攤位在那裡,但錢老不在。攤位上的東西還在,那塊白板還在,最下角的「C-0003」還在,但攤位後面的位置是空的。

  他在那裡站了一下,然後往旁邊的攤位走過去,問了一句:「那個攤位的人去哪了?」

  旁邊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說,「剛才還在,你等一會兒。」

  謝承洲點了點頭,往旁邊走了幾步,靠著一根立柱,把備忘錄打開,在「錢老」那條記錄後面加了一行:

  「攤位在,人不在。時間:#002結算後約四十分鐘。原因:未知。」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在立柱旁等著。

  源市的噪聲在他周圍運轉。

  他不急。

  他在副本里學會了一件事:等待本身也是一種評估行為,只要你知道你在等什麼,等待就不是浪費時間。

  他知道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數據。

  「#002:已竣工。」他在腦子裡把這行字過了一遍,然後把注意力放回源市的人群,繼續觀察。

  下一個副本在等他,但它還沒有來。

  在它來之前,這裡的每一分鐘都是可以用來建立數據的時間。

  他把這一點記了下來,用他習慣的格式,一行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源市:不是等待區,是工作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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