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非專業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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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檢修室的應急燈在前方出現的時候,謝承洲在腦子裡記了一下:當前位置約四百一十米,和他的估算基本吻合,誤差在十米以內。

  他們走進檢修室,謝承洲先在門口停了一下,掃了一遍室內。

  圓形空間,直徑五米,高度約三米,混凝土頂,應急燈在頂部,橙黃色,比入口檢修室的燈要暗,燈罩上有一層水汽凝結的霧。地面有積水,約五厘米,比管道里的水深一些,是從管道口流進來又排不出去的。東側壁面有一個金屬支架,支架上有一個金屬箱,就是補給箱,箱門關著,有一個簡單的插銷,沒有鎖。

  他走到補給箱前,把插銷打開,把箱門拉開。

  裡面是空的。

  不是被用過的空,是那種「裡面原來有東西,現在被拿走了」的空——箱子內壁有輕微的壓痕,是物體長期放置留下的,但物體本身不在了。他把手電筒打進箱子裡,仔細看了一下壓痕的形狀:一個長方形,約三十厘米乘二十厘米,一個圓形,直徑約十五厘米。

  長方形是備用光源的形狀。圓形是——他想了一下,圓形是捲起來的應急繩索的形狀。

  有人在他們之前到過這裡,把補給箱裡的東西取走了。

  他在備忘錄里記:「第二檢修室·補給箱·已被取空。壓痕:備用光源×1(長方形)+應急繩索×1(圓形)。取走時間:不確定,箱內無水跡,說明取走時間在積水形成之前,或取走者有防水措施。結論:管道內有其他玩家,或曾經有過。」

  他把箱門合上,回頭看了一眼老趙。

  老趙沒有看補給箱,他在看檢修室的地面。

  「怎麼了,」謝承洲說。

  「這裡,」老趙蹲下來,把手電筒貼近地面,「有東西。」

  謝承洲走過去,蹲下來,把手電筒的光柱跟著老趙的光柱打向同一個方向。

  地面的積水下面,有一頂安全帽。

  不是新的,是舊的,黃色,帽檐有破損,帽殼上有幾道劃痕,帽內襯已經老化,有一部分脫落了。帽子在積水裡,帽口朝上,像是被人隨手放在那裡的,或者是在什麼情況下掉落的。

  謝承洲把安全帽從水裡撈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帽內側。

  有一塊銘牌,金屬的,上面刻著工號:JG-0471。

  他在備忘錄里記:「第二檢修室·安全帽·工號:JG-0471·狀態:舊,有使用痕跡,非遺棄,可能是遺失或放置。與管道壁面施工簽名關聯:待查。」

  然後他站起來,把安全帽重新放回水裡,「老趙,」他說,「你做管道驗收的時候,工人會在管道壁面留簽名嗎?」

  「會,」老趙說,「每個工人負責一段,驗收完了在自己負責的區段壁面上簽名,用鋼釘劃,留工號。這是慣例,不是要求,但大家都這麼做。」他停了一下,「你在哪裡看到了?」

  「還沒有,」謝承洲說,「但如果這頂帽子是JG-0471的,他負責的區段壁面上應該有他的簽名。」

  老趙想了一下,「那就是說,你想找到他負責的區段,」他說,「然後推斷他最後在哪裡。」

  「對,」謝承洲說。

  老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他的表情變了一點,是那種「這個人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樣,但他想的有道理」的表情。

  他們在第二檢修室休息了約五分鐘。

  謝承洲把當前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把路線規劃更新到了第三段:從第二檢修室到第三檢修室,距離未知,按規範估算在兩百到三百米之間,第三檢修室應該在六百到七百米之間。

  然後他在備忘錄里把老趙這一路上提供的信息列了一遍:

  分叉判斷方法(湍流音辨別主幹方向)。

  補建區段識別(施工縫寬度差異)。

  安全帽工號發現(主動觀察地面)。

  水壓腳底感知(感知系統的類比框架)。

  他把這四條看了一遍,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老趙提供的信息類型:管道工程經驗知識。我的評估框架覆蓋範圍:結構/聲學/力學。老趙覆蓋範圍:管道系統/施工工藝/現場經驗。交叉區域:聲學(部分)。非交叉區域:老趙有,我沒有。」

  他在「非交叉區域:老趙有,我沒有」這行上停了一下。

  這是他在這個副本里第一次寫下這樣的句子。在#001荒場裡,他是完全靠自己的評估框架推進的,他的工程知識在那裡是充分的,他沒有遇到過「我不知道,但別人知道」的情況。


  現在他遇到了。

  他在工地上是項目負責人,他的知識邊界是清楚的——他知道結構,知道力學,知道施工管理,但他不是管道工,他沒有在管道里工作過三十年,他的腳底對水壓不敏感,他聽不出施工縫寬了兩毫米。

  這些是老趙的知識邊界,不是他的。

  他在備忘錄里把那行字修改了一下:「老趙知識邊界:管道系統經驗知識,與我的結構評估知識互補,非重疊。當前副本場景:老趙知識的適用性高於我的知識。」

  然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這行字他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寫下來:「變量不一定是負擔。非專業知識有工程價值。」

  他把備忘錄合上,把手電筒握緊。

  老趙在他旁邊,保溫杯在手裡,杯蓋擰著,等著出發。

  「老趙,」謝承洲說,「你知道污水主幹管道里,工人失蹤的情況一般是怎麼發生的嗎?」

  老趙想了一下,「幾種,」他說,「一是迷路,管道有分叉,沒有地圖,走錯了方向,走進死端出不來。二是流量突然增大,被沖走。三是——」他停了一下,「三是有些老管道,會有有毒氣體積聚,一氧化碳,硫化氫,進去就不行了。」

  「這裡有氣體問題嗎?」

  老趙把鼻子靠近管道口,吸了一下,「現在沒有,」他說,「有水流通的管道,氣體不容易積聚,流水會把氣體帶走。但如果水流停了——」

  「明白,」謝承洲說,「走,」他說,「我們不讓水流停。」

  老趙把保溫杯在手裡握了一下,跟上來。

  他們從第二檢修室出來,繼續往前走。

  謝承洲把手電筒的光柱掃著壁面,在走路的時候看施工縫的寬度,在看施工縫的時候也在找管道壁面上的工人簽名。他走了大約三十米,在右側壁面上找到了第一個:「JG-0344」,用鋼釘劃的,字跡工整,是一個習慣簽名的人留下的。

  他把位置記進備忘錄,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約二十米,找到了第二個:「JG-0471」。

  他停下來,把手電筒貼近壁面,把這個簽名看了一遍。字跡和第一個不同,更粗,更深,劃的時候用的力氣更大,像是一個手勁大的人,或者是在劃的時候有什麼情緒。

  這是JG-0471負責的區段起點。

  他在備忘錄里記:「JG-0471·簽名位置:約430米。說明:此處為JG-0471負責區段起點。安全帽在第二檢修室(約410米),簽名在430米——安全帽在簽名位置之前,說明工人進入自己的負責區段之前就把帽子留在了檢修室,或者是在返回途中路過檢修室時遺失了帽子。」

  他把這兩種可能性在腦子裡比較了一下。

  第一種:工人在進入自己的負責區段之前把帽子放在檢修室,這不合理,工人在施工區段工作時必須戴安全帽,不會主動摘掉。

  第二種:工人在返回途中路過檢修室時遺失了帽子,這更合理——工人完成了自己的區段,在返回的時候經過第二檢修室,在那裡發生了什麼,帽子掉了,然後工人繼續往前走,或者工人就在那裡失蹤了。

  他在備忘錄里把第一種可能性劃掉,保留第二種:「JG-0471失蹤推斷:工人完成自己的負責區段後,在返回途中經過第二檢修室,安全帽在此遺失,工人隨後失蹤。失蹤位置:第二檢修室附近或之後。待驗證:繼續尋找JG-0471的簽名終點位置。」

  老趙在他身後看著他寫,沒有說話。

  謝承洲把備忘錄合上,往前走。

  他們繼續在管道里走,謝承洲一邊控制步速,一邊掃著壁面找簽名。又找到了兩個JG-0471的簽名,一個在約四百七十米,一個在約五百一十米,字跡越來越潦草,到第三個的時候,「JG-0471」的最後一個數字「1」劃了一半,像是劃到一半停下來了,然後沒有繼續。

  他在備忘錄里記:「JG-0471·簽名系列:430m(完整)→470m(完整)→510m(不完整,最後一筆中斷)。推斷:工人在510米處停止了簽名,原因不明。510米之後:無簽名。」

  「老趙,」他說,「你看。」

  老趙把手電筒打向那個不完整的簽名,看了幾秒,「他在這裡停了,」他說,「然後沒有繼續。」

  「對,」謝承洲說,「你做驗收的時候,什麼情況會讓你在簽名簽到一半停下來?」

  老趙想了一下,「發現了問題,」他說,「發現了需要立刻處理的問題,來不及把簽名寫完。」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把這個推斷加進去:「JG-0471·510m簽名中斷:可能原因——發現需要立刻處理的問題,中斷簽名,處理問題,隨後失蹤。」

  他把手電筒往前打,管道在前方繼續延伸,黑的,深的,五百一十米之後的壁面上沒有簽名,沒有標記,只有混凝土。

  他把備忘錄合上,往前走。

  水聲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前方是黑的,他手裡的光柱打出去二十米,二十米之後還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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