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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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壓沒有繼續升高。

  他們加快步伐走了大約八十米,謝承洲腳底感知到的那個壓力信號慢慢回落,像是上游的某個東西自己關上了,還沒來得及完全打開。水流速度從每秒七厘米回落到五厘米,水深穩定在二十厘米,沒有繼續上漲。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記錄下來:預壓縮信號持續約三分鐘,然後消退,沒有觸發明規則一。

  這不是流體異常,是預兆。

  他停下來,把手貼在管道壁面上,感受了一下當前的水壓狀態。穩定,正常,和他們進入管道時的基準數據基本一致。

  「停一下,」他說。

  老趙在他身後停了下來,呼吸稍微有些急,他把保溫杯換了一隻手握,另一隻手扶著管道壁面。

  謝承洲回頭看了一眼老趙,沒有說什麼,把手從壁面上移開,在備忘錄里寫:「預壓縮·第一次·持續約3分鐘·自行消退·未觸發流體異常。水壓恢復正常。結論:預壓縮不等於流體異常,是前兆信號,存在「虛警」可能性。當前位置:約250米。」

  他把備忘錄合上,重新把步速調整到正常行進速度。

  然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在進入管道之前建立的「現場#002·評估準備」框架里,路線規劃的基準步速是他自己的步速——每分鐘約五十米,在水深二十厘米的環境下。這個數字是他在第一檢修室等待時用三段測試走出來的:從檢修室門口到管道壁面標記處,來回兩次,取均值,誤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他在框架里標註的是「單人速度」。

  但他們現在是兩個人。

  他把老趙的當前步速在腦子裡估算了一下:從進入管道到現在,他們走了大約兩百五十米,用了約六分鐘。每分鐘約四十一米。

  他自己的步速是五十米每分鐘,老趙的步速是四十一米每分鐘,差距約百分之十八。

  這個差距單獨看不大。但他把它代入路線規劃里,問題就出來了:從當前位置到主控室還有五百五十米,按老趙的速度需要約十三分半,按他自己的速度需要約十一分鐘。差距兩分半。

  兩分半,在正常情況下不是問題。

  但明規則一說流體異常觸發後,玩家必須在六十秒內到達最近檢修室。他在框架里計算的「最大安全距離」——也就是流體異常觸發時,玩家和最近檢修室之間的最大允許距離——是五十米,按五十米每分鐘的步速計算,跑過去需要約六十秒,剛好在窗口內。

  但按老趙的步速,五十米需要約七十三秒。

  超了十三秒。

  他在備忘錄里把這個數字寫下來,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方框:「安全距離修正:從50米降至34米(按老趙步速41m/min,60s內可到達距離)。路線規劃需在此基礎上重算:每段行進距離不超過34米,必須確認下一個檢修室位置後再推進。」

  這意味著他之前的路線規劃不能用了。

  「老趙,」他說,「你在管道里走過多久?」

  老趙把保溫杯在手裡換了一下,「施工期間,」他說,「那時候這段管道還沒通水,我們每天要從這頭走到那頭做驗收,來回大概一個半小時。」他停了一下,「有水之後就沒走過了。」

  「有水之後走過這種管道嗎?」

  「有,」老趙說,「城區的老管道,有時候要下去檢修,水深比這個深,流速也快。」他的語氣是平的,是說一件熟悉的事情的語氣,「我最快的時候,在水裡走,每分鐘大概能走四十五米,但那是平地,沒有雜物,光線好。這裡——」他用手電筒掃了一眼管道,「四十米,差不多。」

  謝承洲把這個數字記進備忘錄:「老趙步速上限:45m/min(理想條件)。當前條件:約41m/min。」

  然後他把路線規劃重新算了一遍。

  從當前位置到第二檢修室,根據副本規則里的「管道全長800米,三個檢修室」,第二檢修室應該在四百到五百米之間,他們現在在兩百五十米,距離第二檢修室約一百五十到兩百五十米。誤差太大。

  他需要一個更精確的數字。

  「你知道這條管道的第二個檢修室在哪裡嗎?」他問。

  老趙想了一下,「我做的是施工驗收,不是設計,」他說,「但按規範,污水主幹管道的檢修室間距一般不超過三百米,如果管道有彎道或者分叉,間距會更短。」他停了一下,「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數了一下,入口到第一檢修室是一百二十米,第二個應該在兩百五十到三百米之後,就是四百到四百五十米的位置。」


  一百二十加兩百五十到三百,等於三百七十到四百二十米。

  他把這個數字和他自己的估算對比:他估算的是四百到五百米,老趙的估算是三百七十到四百二十米,交叉區間是四百到四百二十米。

  他在備忘錄里寫:「第二檢修室位置:約400-420米。當前位置:250米。剩餘距離:150-170米。」

  然後他把安全距離修正後的路線重新規劃了一遍:每次行進不超過三十四米,行進前確認下一段管道內沒有傳感器,行進後停下來確認水壓狀態,然後再推進下一段。

  這比他原來的方案慢了約百分之二十。

  他在框架里把這個修正寫進去,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速度降低:接受。安全邊界重算:必要。」

  他把備忘錄合上,重新看了一眼老趙。

  老趙站在他旁邊,保溫杯握在手裡,等他說話,不催,不問,就是等。這是一種謝承洲在工地上見過的等法——有經驗的工人在等項目負責人做決定時的等法,他們知道決定需要時間,他們不打擾,他們等著聽結果。

  「我需要重新規劃路線,」謝承洲說,「大約需要三分鐘。」

  「好,」老趙說。

  謝承洲在管道壁面上把手電筒架了一下,讓光柱打向前方,騰出雙手,把備忘錄翻到路線圖那一頁,開始重新規劃。

  他把整段管道在腦子裡分成幾個區段:當前位置到第二檢修室,約一百五十到一百七十米,分成四到五段行進,每段三十到三十四米;第二檢修室到第三檢修室,距離未知,到達第二檢修室後再規劃;第三檢修室到主控室,同上。

  這樣的規劃方式比原來的「全程一次性規劃」更保守,但在信息不完整的情況下,這是唯一合理的方案——他在孟加拉國做地質勘察的時候用過同樣的邏輯:數據不足時,不要做超出數據範圍的預測,把預測邊界控制在數據支撐的範圍內,然後隨著新數據的獲取持續修正。

  他在備忘錄里把這個邏輯寫下來:「路線規劃原則(修正):分段規劃,每段不超過安全距離上限,到達新檢修室後獲取新信息,再規劃下一段。不做超出當前信息範圍的長程預測。」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把手電筒從壁面上取下來,「走,」他說。

  老趙把保溫杯握緊了一下,跟上來。

  他們繼續往前走,謝承洲把步速控制在老趙的步速上,不快,不慢,每三十米停一次,把手貼在壁面上感受水壓,確認穩定之後再走下一段。

  管道在他們前方繼續延伸,黑的,深的,水聲在壁面上迴響。

  謝承洲在走路的時候把「老趙步速四十一米每分鐘」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壓了一下,然後把它放進路線框架的「已知變量」一欄,和傳感器位置、爬行者數量、水壓狀態並列放在一起。

  變量,不是障礙。是需要被計算進去的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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