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項目報告
這個地方叫源市。
他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從一個路過他身邊的人嘴裡聽到的——「源市的道具最近價格又漲了」，然後那個人走了，留下這個詞和謝承洲站在同一塊地面上。
源市不是他想像的那種中轉空間。他在等待廠監路線變更的那八分鐘裡，曾經簡短地想過「這個歷境之外的空間應該是什麼樣子」，他設想的是某種標準化的、功能性的區域，像是機場候機廳，或者工地上的材料堆場，有明確的分區，有標識系統，容易找到需要的東西。
源市不是這樣的。
它更像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集市——不是設計出來的，是長出來的，是很多人在同一塊空地上各自做了很多事之後，慢慢形成了某種規律和格局，但這個格局是有機的，不是規劃的，所以有些地方很擠，有些地方很空，有些東西放在奇怪的位置，有些東西放在非常合理的位置，像是一個有自己邏輯但這個邏輯你需要時間摸清楚的工地。
他站在源市的入口處，先做了他習慣做的事：全局掃描，不聚焦，先看整體格局。
規模比他預期的大。目測直徑至少有兩百米，四面沒有明確的邊界，是一種「走到邊緣就感覺不對、自然會往回走」的收束方式，不是牆，不是柵欄，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邊界感。
人很多，比他想像的多。他在廠房裡的時候，只遇到了那一個跟著他的玩家，他以為這個歷境的參與人數不多，但源市里這些人的密度說明情況完全不是這樣——他估計他的視野範圍內有至少八十到一百個人，有的在走動，有的在攤位前駐足，有的三兩成群在談話，有的獨自坐在某個角落，面對虛空，表情是他見過的那種剛從什麼地方出來的人的表情，新鮮的，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收回的警覺。
他站在那裡看了約兩分鐘，然後熟練地用意識把備忘錄打開，開始做記錄。
玩家行為：他把他觀察到的人按行為模式分了幾類，快速的、初步的，不是研究，是素描。走動找攤位的是一類，大概在找什麼；成群談話的是一類，大概是認識的，或者剛剛在同一個歷境裡一起走過；獨坐發呆的是一類，大概是剛剛出了什麼事，或者什麼都沒發生但到了一個陌生地方還沒有適應；還有一類他不好歸類的，就是在看人，站著，不買東西，不談話，就是在觀察，像他一樣。
「像他一樣的，」他在備忘錄里寫，「不止他一個。」
他在源市里走了一圈，沒有買任何東西，只是走，只是看。他注意到了幾件事：信息是有價格的，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看攤主寫在白板上的價格表——某某歷境的明規則整理，某某副本的安全路線圖，某某隱規則的驗證報告，每一條都有標價，標價的單位是源幣，數字他現在還沒有參照系，不知道便宜還是貴。
他在那個攤位前站了約一分鐘，沒有買，轉身走了。
他在備忘錄里寫：「信息市場：已存在，價格體系已形成。歷境信息標價差異極大（同一類型，不同攤位價格相差約3-5倍）。規律推測：信息的價值由稀缺程度決定，不是由內容質量決定。策略：自建資料庫，不購買，不出售（現階段）。」
他在源市里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了一個可以靠著的結構——是一根立柱，不知道支撐的是什麼，立柱的材料是混凝土，他靠上去的時候習慣性地先用手背碰了一下，確認表面溫度正常，沒有異常熱源，然後才完全靠上去。
然後他打開備忘錄，開始寫他這次進來想寫的東西。
他在剛通關的歷境裡等待的時候就想好了，這次出來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整理#001的所有規則，建立一個格式固定的記錄，不是碎片式的實時筆記，是完整的、系統的、可以在以後被查閱的記錄。
他在備忘錄里翻到一頁乾淨的，在頁眉寫了一行：「歷境資料庫·條目#001·現場《荒場》」，然後下面的格式，他思考了約三十秒，確定了。
格式如下：
「歷境編號：#001現場名稱：荒場歷境類型：新手期·單人通關用時：18分47秒通關人數：2/N（參與人數未知）」
然後是規則部分。
明規則，他一共遇到了五條，在第一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掃描到了。他把這五條逐一寫下來，用工整的字，然後在每一條右邊標註他的評註——這條規則他驗證了嗎，驗證方式是什麼，有沒有邊界條件，有沒有誤判的可能。
隱規則，他發現了四條，按發現順序寫：
「隱規則A：廠監感知方式為聽覺（聲學感知），無視覺感知能力，依賴聲音定位。驗證狀態：已驗證（n=6，方式：主動測試，被感知/不被感知的邊界對比）。邊界條件：化學品區聲學放大區域內，感知半徑加倍。」
「隱規則C：化學品區聲學放大——核心區聲壓放大2.1-2.3倍，邊緣區1.2-1.4倍，放大區域半徑約11米。驗證狀態：已驗證（n=3，方式：樣本來自另一玩家，含間接驗證）。待完善：精確邊界地圖。」
「隱規則D：震動預判——廠監步聲通過地面震動傳導，檢測錘圓錐頭觸地可感應，領先實際步落約0.31秒（均值，標準差<0.05s）。驗證狀態：已驗證（n=17，誤差<20cm）。應用價值：高。」
「隱規則E：熱感應收縮——激活主開關後，廠監熱感應追蹤，安全半徑約22米（電弧熱源≠生物熱源，約20秒後追蹤放棄）。驗證狀態：已驗證（本次實操，單次）。待核實：收縮半徑的精確值，以及其他類型熱源的響應特徵。」
然後是他認為最重要的部分，他在下面寫了一個標題：「跨歷境規律假設（待第二個歷境驗證）」。
他在這個標題下面寫了一條：「#001所有規則均有物理邏輯基礎：廠監的感知方式（聲學感知）、化學品區的聲學特性（聲壓放大）、地面震動傳導（介質物理特性）、熱感應響應（熱源識別）——每一條規則都是真實物理規律在歷境環境中的直接延伸，沒有純粹的隨機性。」
然後在下面：「假設：歷境規則不是任意設計的，而是遵循某個統一的物理邏輯體系。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歷境規則是可以從物理原理推導出來的，不需要全部靠試錯發現。」
他在這條假設後面寫了兩個字：「待驗證。」
然後他合上備忘錄，在腦子裡把這條假設又過了一遍。
這條假設如果成立，是很重要的。它意味著他在工地上積累的那十二年——那些關於材料特性、結構行為、環境力學的經驗——在這個系統里不是沒有用的，而是有系統性價值的，是他的背景知識里有一套已經預裝好的規則解碼器。
他沒有對這個想法太興奮，因為「待驗證」就是待驗證，一個數據點證明不了任何規律，他在工地上也是這麼幹的——一組數據算不了，兩組數據僅供參考，三組以上才開始相信。
他需要下一個歷境。
他站在立柱旁邊，把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在這一頁的頂部寫了一行字：「現場#001·竣工報告」，然後下面依次寫：「竣工日期：（見時間標註）」「歷境類型：新手期單人」「通關方式：主配電室主開關激活」「用時：18分47秒」「規則發現數：4條隱規則」「資料庫記錄：已更新」「人員情況：同行玩家·L·已通關」
然後是最下面那一欄，他在工地竣工報告上稱之為「備註」，他在這裡寫了一段話：
「控制室檔案註記：發現疑似設計者遺留的分析報告，報告內容與此次通關操作完全一致，精度超出當前歷境水平。簽名代號G，非本世界字符，來源未知。報告在我進入歷境之前已存在。」
他在這一段話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下面寫了一行：「這份報告不是這個歷境應該有的東西。有人在我之前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他把這行字寫完，然後停了一下，把筆帽擰上，把備忘錄合上。
這是他第一次進這個系統，第一個歷境，第一次通關，他用工程師的方式記錄了所有他能記錄的東西，包括那些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分類的東西。
他在項目報告最末寫了四個字：「項目狀態：已竣工。」
然後在這四個字下面，他又寫了半行：「下一個現場：待確認。」
源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來，是那種很多人同時在做不同的事情時產生的複合噪聲，談話聲，走動聲，某處有什麼東西被放下的聲音，某處有什麼人笑了，但笑聲很短，很快被淹沒。
他把備忘錄放進內袋，把手放進褲兜，繼續靠著那根混凝土立柱，在源市里站著，看著這裡。
他在這裡不是在求生。
他在接下一個項目。
他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從一個路過他身邊的人嘴裡聽到的——「源市的道具最近價格又漲了」，然後那個人走了，留下這個詞和謝承洲站在同一塊地面上。
源市不是他想像的那種中轉空間。他在等待廠監路線變更的那八分鐘裡，曾經簡短地想過「這個歷境之外的空間應該是什麼樣子」，他設想的是某種標準化的、功能性的區域，像是機場候機廳，或者工地上的材料堆場，有明確的分區，有標識系統，容易找到需要的東西。
源市不是這樣的。
它更像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集市——不是設計出來的，是長出來的，是很多人在同一塊空地上各自做了很多事之後，慢慢形成了某種規律和格局，但這個格局是有機的，不是規劃的，所以有些地方很擠，有些地方很空，有些東西放在奇怪的位置，有些東西放在非常合理的位置，像是一個有自己邏輯但這個邏輯你需要時間摸清楚的工地。
他站在源市的入口處，先做了他習慣做的事：全局掃描，不聚焦，先看整體格局。
規模比他預期的大。目測直徑至少有兩百米，四面沒有明確的邊界，是一種「走到邊緣就感覺不對、自然會往回走」的收束方式，不是牆，不是柵欄，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邊界感。
人很多，比他想像的多。他在廠房裡的時候，只遇到了那一個跟著他的玩家，他以為這個歷境的參與人數不多，但源市里這些人的密度說明情況完全不是這樣——他估計他的視野範圍內有至少八十到一百個人，有的在走動，有的在攤位前駐足，有的三兩成群在談話，有的獨自坐在某個角落，面對虛空，表情是他見過的那種剛從什麼地方出來的人的表情，新鮮的，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收回的警覺。
他站在那裡看了約兩分鐘，然後熟練地用意識把備忘錄打開，開始做記錄。
玩家行為：他把他觀察到的人按行為模式分了幾類，快速的、初步的，不是研究，是素描。走動找攤位的是一類，大概在找什麼；成群談話的是一類，大概是認識的，或者剛剛在同一個歷境裡一起走過；獨坐發呆的是一類，大概是剛剛出了什麼事，或者什麼都沒發生但到了一個陌生地方還沒有適應；還有一類他不好歸類的，就是在看人，站著，不買東西，不談話，就是在觀察，像他一樣。
「像他一樣的，」他在備忘錄里寫，「不止他一個。」
他在源市里走了一圈，沒有買任何東西，只是走，只是看。他注意到了幾件事：信息是有價格的，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來，看攤主寫在白板上的價格表——某某歷境的明規則整理，某某副本的安全路線圖，某某隱規則的驗證報告，每一條都有標價，標價的單位是源幣，數字他現在還沒有參照系，不知道便宜還是貴。
他在那個攤位前站了約一分鐘，沒有買，轉身走了。
他在備忘錄里寫：「信息市場：已存在，價格體系已形成。歷境信息標價差異極大（同一類型，不同攤位價格相差約3-5倍）。規律推測：信息的價值由稀缺程度決定，不是由內容質量決定。策略：自建資料庫，不購買，不出售（現階段）。」
他在源市里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了一個可以靠著的結構——是一根立柱，不知道支撐的是什麼，立柱的材料是混凝土，他靠上去的時候習慣性地先用手背碰了一下，確認表面溫度正常，沒有異常熱源，然後才完全靠上去。
然後他打開備忘錄，開始寫他這次進來想寫的東西。
他在剛通關的歷境裡等待的時候就想好了，這次出來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整理#001的所有規則，建立一個格式固定的記錄，不是碎片式的實時筆記，是完整的、系統的、可以在以後被查閱的記錄。
他在備忘錄里翻到一頁乾淨的，在頁眉寫了一行：「歷境資料庫·條目#001·現場《荒場》」，然後下面的格式，他思考了約三十秒，確定了。
格式如下：
「歷境編號：#001現場名稱：荒場歷境類型：新手期·單人通關用時：18分47秒通關人數：2/N（參與人數未知）」
然後是規則部分。
明規則，他一共遇到了五條，在第一章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掃描到了。他把這五條逐一寫下來，用工整的字，然後在每一條右邊標註他的評註——這條規則他驗證了嗎，驗證方式是什麼，有沒有邊界條件，有沒有誤判的可能。
隱規則，他發現了四條，按發現順序寫：
「隱規則A：廠監感知方式為聽覺（聲學感知），無視覺感知能力，依賴聲音定位。驗證狀態：已驗證（n=6，方式：主動測試，被感知/不被感知的邊界對比）。邊界條件：化學品區聲學放大區域內，感知半徑加倍。」
「隱規則C：化學品區聲學放大——核心區聲壓放大2.1-2.3倍，邊緣區1.2-1.4倍，放大區域半徑約11米。驗證狀態：已驗證（n=3，方式：樣本來自另一玩家，含間接驗證）。待完善：精確邊界地圖。」
「隱規則D：震動預判——廠監步聲通過地面震動傳導，檢測錘圓錐頭觸地可感應，領先實際步落約0.31秒（均值，標準差<0.05s）。驗證狀態：已驗證（n=17，誤差<20cm）。應用價值：高。」
「隱規則E：熱感應收縮——激活主開關後，廠監熱感應追蹤，安全半徑約22米（電弧熱源≠生物熱源，約20秒後追蹤放棄）。驗證狀態：已驗證（本次實操，單次）。待核實：收縮半徑的精確值，以及其他類型熱源的響應特徵。」
然後是他認為最重要的部分，他在下面寫了一個標題：「跨歷境規律假設（待第二個歷境驗證）」。
他在這個標題下面寫了一條：「#001所有規則均有物理邏輯基礎：廠監的感知方式（聲學感知）、化學品區的聲學特性（聲壓放大）、地面震動傳導（介質物理特性）、熱感應響應（熱源識別）——每一條規則都是真實物理規律在歷境環境中的直接延伸，沒有純粹的隨機性。」
然後在下面：「假設：歷境規則不是任意設計的，而是遵循某個統一的物理邏輯體系。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歷境規則是可以從物理原理推導出來的，不需要全部靠試錯發現。」
他在這條假設後面寫了兩個字：「待驗證。」
然後他合上備忘錄，在腦子裡把這條假設又過了一遍。
這條假設如果成立，是很重要的。它意味著他在工地上積累的那十二年——那些關於材料特性、結構行為、環境力學的經驗——在這個系統里不是沒有用的，而是有系統性價值的，是他的背景知識里有一套已經預裝好的規則解碼器。
他沒有對這個想法太興奮，因為「待驗證」就是待驗證，一個數據點證明不了任何規律，他在工地上也是這麼幹的——一組數據算不了，兩組數據僅供參考，三組以上才開始相信。
他需要下一個歷境。
他站在立柱旁邊，把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在這一頁的頂部寫了一行字：「現場#001·竣工報告」，然後下面依次寫：「竣工日期：（見時間標註）」「歷境類型：新手期單人」「通關方式：主配電室主開關激活」「用時：18分47秒」「規則發現數：4條隱規則」「資料庫記錄：已更新」「人員情況：同行玩家·L·已通關」
然後是最下面那一欄，他在工地竣工報告上稱之為「備註」，他在這裡寫了一段話：
「控制室檔案註記：發現疑似設計者遺留的分析報告，報告內容與此次通關操作完全一致，精度超出當前歷境水平。簽名代號G，非本世界字符，來源未知。報告在我進入歷境之前已存在。」
他在這一段話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下面寫了一行：「這份報告不是這個歷境應該有的東西。有人在我之前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他把這行字寫完，然後停了一下，把筆帽擰上，把備忘錄合上。
這是他第一次進這個系統，第一個歷境，第一次通關，他用工程師的方式記錄了所有他能記錄的東西，包括那些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分類的東西。
他在項目報告最末寫了四個字：「項目狀態：已竣工。」
然後在這四個字下面，他又寫了半行：「下一個現場：待確認。」
源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來，是那種很多人同時在做不同的事情時產生的複合噪聲，談話聲，走動聲，某處有什麼東西被放下的聲音，某處有什麼人笑了，但笑聲很短，很快被淹沒。
他把備忘錄放進內袋，把手放進褲兜，繼續靠著那根混凝土立柱，在源市里站著，看著這裡。
他在這裡不是在求生。
他在接下一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