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烏龍院內,閻婆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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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依舊在前行。

  官兵們的馬蹄聲,騾車的車輪聲,混雜在一起。

  吳用坐在車斗里,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收緊。

  劉備的臉上,卻依舊帶著和煦的笑容。

  他仿佛沒有聽出雷橫話里的試探之意,反而跟著大笑起來。

  「哈哈哈!那可真是巧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長得像些,也不足為奇。」

  他轉頭看著雷橫,眼神坦然。

  「再說了,我晁蓋是這東溪村的保正,平日裡鄉里鄉親都給些薄面。放著安穩日子不過,去做那掉腦袋的勾當?兄弟覺得,我像是那般沒腦子的人嗎?」

  雷橫凝視著劉備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慌亂與躲閃,只有一片坦蕩和真誠。

  半晌,雷橫也跟著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哥哥說的是!是我多心了!」

  「哥哥是受人敬重的大善人,怎會與那等草寇為伍!來,喝酒喝酒!」

  他從馬鞍上解下一個酒囊,扔給劉備。

  劉備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又扔了回去。

  一場無形的交鋒,便在這一片笑聲與酒氣中,消弭於無形。

  吳用在後面,悄悄鬆了口氣。

  他看著劉備寬厚的背影,心中愈發敬佩。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等氣度,這等心性,絕非尋常人可有。

  一行人進了鄆城。

  雷橫帶著手下官兵,與劉備在街口作別。

  「哥哥,我等還要回衙門復命,便送到此處了。」

  劉備拱手道:「今日多謝兄弟護送。」

  雷橫擺了擺手,正要撥馬離去。

  「雷兄弟,請留步。」

  劉備忽然叫住了他。

  雷橫勒住馬,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哥哥還有何事吩咐?」

  劉備臉上帶著笑,從騾車上跳了下來。

  他走到雷橫的馬前,壓低了聲音。

  「兄弟,我初來乍到,想向你打聽幾個人。」

  雷橫有些好奇:「哥哥想打聽誰?」

  劉備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些。

  「這鄆城縣裡,那些個潑皮,兄弟可有相熟的?」

  潑皮?

  雷橫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劉備一番,眼神里滿是困惑。

  「哥哥,你問他們作甚?」

  「那幫人,整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正事不干,專會惹是生非。平日裡我見了,都要踢他們幾腳。」

  「哥哥你可是正經生意人,跟他們攪合在一起,怕是要污了你的名聲。」

  劉備笑了笑,拍了拍雷橫的馬脖子。

  「兄弟此言差矣。」

  他看著雷橫,緩緩說道:「這世間萬物,皆有其用。便是路邊一塊爛泥,也能用來糊牆。」

  雷橫聽得一愣一愣的。

  還有這種說法?

  劉備繼續說道:「這幫潑皮,成事固然不足,但他們也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消息靈通。」

  劉備的目光,掃過街上南來北往的行人。

  「他們整日混跡於市井,茶館、酒肆、賭場、勾欄,哪裡人多,哪裡就有他們。」

  「哪家大戶出了事,哪個官人納了妾,哪個客商發了財,他們比誰都清楚。」

  「我如今要在城裡做買賣,正需要這樣的人,幫我打聽些南來北往的消息,留意些可用的人才。」

  雷橫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是個粗人,只知道好人壞人,抓賊拿人。

  何曾想過,連人人喊打的潑皮,都能有這般的用處?

  這位晁蓋哥哥,看的,想的,果然和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


  「哥哥高見!」

  雷橫由衷地讚嘆道。

  「這便是讀書人說的,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吧!」

  劉備點頭:「正是此理。」

  雷橫一拍大腿,臉上的困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興奮。

  「行!哥哥你把這事交給我了!」

  「我認得一個叫孫勝的潑皮頭目,雖然平日裡偷雞摸狗,不過人倒是機靈。」

  「一會我就去找他,讓他洗乾淨了,來這拜見哥哥!」

  劉備拱手:「那就有勞兄弟了。」

  「客氣!」

  雷橫大笑一聲,撥轉馬頭,帶著手下,風風火火地去了。

  吳用從車斗里下來,走到劉備身邊。

  他看著雷橫遠去的背影,輕聲說道。

  「哥哥,這插翅虎,倒也是個可交之人。」

  劉備嗯了一聲。

  「有勇力,講義氣,腦子也不算笨。只是身在公門,顧慮太多,終究難成大事。」

  他轉頭看向城西的方向。

  「走吧,我們的新家,還等著去打理。」

  吳用跟在他身後,問道:「哥哥,那孫勝……靠得住嗎?」

  劉備的腳步沒有停。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用。」

  「只要他有用,就值得我們結交一下。」

  說話間,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城西官倉的大門。

  高大的院牆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吳用走到一座倉房前,伸手在牆壁上摸了摸。

  牆體是用巨大的青石壘砌,縫隙間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填充,堅固異常。

  「哥哥,這哪裡是糧倉,分明就是一座小型的塢堡。」

  劉備沒有說話。

  他走到院子中央,腳下的石板因為常年無人行走,長滿了青苔。

  他的目光,越過高牆,望向不遠處碼頭的方向。

  那裡,有直通梁山泊的水路。

  「學究。」

  「小弟在。」

  「傳信給林兄弟和阮家兄弟,讓他們加緊行事。」

  劉備的語氣很平靜。

  「告訴他們,我們的新家,找到了。」

  吳用搖著扇子,看著這片寬闊而堅固的院落,眼中也亮起了光。

  這裡不僅能屯糧,更能屯兵。

  還能作為梁山水寨在城中的一個秘密據點。

  時文彬送的這份禮,不可謂不重。

  ……

  烏龍院內。

  閻婆惜坐在梳妝檯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支赤金的簪子。

  銅鏡里,映出一張美艷的臉。

  柳葉眉,杏核眼,一點櫻桃小口,說不出的風流裊娜。

  可此刻,這張臉上,卻滿是煩悶。

  她將簪子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沒意思。」

  這宅子是宋江買的。

  這身段的綾羅綢緞是宋江置辦的。

  這滿頭的珠翠,也都是宋江送的。

  那個又黑又矮的男人,把她從一個走街串巷賣唱的歌女,變成了如今養尊處優的小妾。

  可她不快活。

  宋江待她,不可謂不好。

  只是他一個月里,倒有二十天,是宿在縣衙,或是與他那些狐朋狗友吃酒。

  留她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宅子。

  她才十八歲。

  她想要的,不止是錢。

  「惜兒,想什麼呢?」

  一個輕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閻婆惜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從鏡子裡,看著那個緩步走近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是縣衙里的後司貼書,張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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