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兄弟……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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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用與林沖一前一後,走在東溪村的土路上。林沖換了一身尋常的打扮,頭戴一頂氈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手裡的長槍用厚布裹著,只看外形,像是一根晾衣的長杆。

  兩人走到莊園門口,早有莊客看見,飛奔進去通報。

  片刻之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內傳來。

  劉備當先走出,身後跟著劉唐和阮氏三兄弟。

  他的目光越過吳用,第一時間落在了林沖身上。

  只一眼,劉備的腳步便頓住了。

  那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站在那裡,便如一尊鐵塔。

  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那人手中用布裹著的兵器。

  那輪廓,那長度,分明就是一桿丈八蛇矛。

  「三弟……」

  兩個字,從劉備的喉嚨里無意識地溢出,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仿佛又看到了長坂坡上,那人據水斷橋,三聲怒吼,喝退曹操百萬兵。

  桃園結義的誓言,金戈鐵馬的歲月,瞬間湧上心頭。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沖的手臂。

  林沖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一愣,下意識便要掙脫。

  可那隻手,溫熱而有力,帶著無比的親近,讓他渾身的戒備都鬆懈下來。

  劉備抓著他的手臂,左看右看。

  看他眼角的風霜,看他鬢邊的白髮,看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結之氣。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終,只化為一句。

  「兄弟……受苦了。」

  這五個字,平平常常,可落進林沖的耳朵里,卻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堅強。

  受苦了。

  是啊,自己受苦了。

  被高俅陷害,刺配滄州,摯愛的娘子被迫自盡。

  火燒草料場,雪夜奔梁山,本只想求一隅安身之所,卻又遭一個酸儒猜忌排擠,處處打壓。

  一身的武藝,滿腹的委屈,無人能說,無人能懂。

  旁人見了他,要麼是畏懼,要麼是同情,要麼是提防。

  何曾有人,像眼前這位晁蓋哥哥一樣,一句話便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林沖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他再也站立不住。

  雙膝一軟,將手中長槍往地上一插,對著劉備納頭便拜。

  「林沖,拜見晁蓋哥哥!」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這一拜,拜的是知遇之恩。

  這一拜,拜的是一腔的委屈終於有人能懂。

  「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劉備連忙將他扶起,親自為他拍去膝上的塵土。

  「今日兄弟到家,是我晁蓋天大的喜事!」

  他轉頭對身後的莊客大聲吩咐。

  「去!把後院那頭最肥的豬宰了!再開兩壇好酒!」

  「今日,我要為林兄弟接風洗塵!」

  ……

  酒席就設在院中的大槐樹下。

  夏日的晚風吹散了白日的暑氣,帶來一絲涼爽。

  桌上擺滿了大塊的肉,大碗的酒。

  劉備親自為林沖斟滿一碗。

  「兄弟,這第一碗酒,為你洗去過往的塵埃。從今往後,這東溪村,便是你的家。」

  林沖眼圈泛紅,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得他胸膛里一片滾燙。

  劉備又為他滿上第二碗。

  「這第二碗酒,敬你的武藝,敬你的為人。我雖未曾與你相識,卻久聞你的威名。」

  林沖再干一碗。

  「這第三碗酒……」

  劉備端起自己的酒碗,與他輕輕一碰。


  「你我兄弟,此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哥哥!」

  林沖再也忍不住,一碗酒飲下,淚水也隨之滑落。

  他放下酒碗,將自己在東京的遭遇,如何被高俅陷害,如何刺配滄州,又如何在山神廟殺了陸謙、富安,最後被逼上梁山,一樁樁,一件件,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

  說到娘子為保貞潔自縊身亡時,他一個八尺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劉唐和阮氏兄弟聽得是怒火中燒,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衝進東京,剮了高俅那廝。

  劉備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勸,只是不時地為林沖添酒。

  當聽到林沖的娘子為他而死時,劉備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的甘夫人和糜夫人。

  想起了長坂坡那口帶血的枯井。

  英雄的背後,總有女人的血淚。

  他拍了拍林沖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兄弟,這天大的委屈,我替你記下了。」

  「這筆血債,早晚有一天,我們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林沖抬起淚眼,看著劉備。

  他看到對方眼中那份真切的傷痛,那不是偽裝,不是客套。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跟對人了。

  他抹去眼淚,重新端起酒碗。

  「哥哥,廢話不多說。從今往後,我林沖這條命,便是哥哥你的!」

  劉備大笑。

  「好!有兄弟這句話,何愁大事不成!」

  他舉起酒碗,對著眾人。

  「來!我們共飲此杯!」

  眾人轟然響應,紛紛舉碗。

  一時間,院子裡豪氣干雲。

  就在眾人喝得興起之時,一個莊客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

  「莊主,外面來了一位道長,說是有要事求見。」

  劉備放下酒碗,有些疑惑。

  道士?

  他在這鄆城縣,可不認得什麼道士。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一個頭戴青紗抓角兒頭巾,身穿一領皂沿邊麻布道袍的道人,邁步走了進來。

  那道人生得眉分八字,目若朗星,頦下飄著一縷長須,手裡拿著一把松紋古錠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劉備站起身。

  來人在晁蓋的記憶里,並無印象。

  那道人走到近前,對著劉備打了個稽首。

  「貧道公孫勝,見過晁保正。」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後在林沖的身上停頓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劉備拱了拱手。

  「道長客氣了。不知深夜來訪,有何見教?」

  公孫勝微微一笑。

  「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暗,將星齊聚於此。故特來拜會。」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另有一樁潑天的富貴,想與保正共取。」

  ……

  茅屋裡,燈火如豆。

  劉備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吳用和公孫勝,右手邊是林沖和劉唐。

  阮氏三兄弟則站在門邊,警惕地看著外面。

  氣氛有些凝重。

  公孫勝將生辰綱的來龍去脈,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那梁中書搜颳了十萬貫民脂民膏,要獻於東京的蔡京。這等不義之財,豈能讓它落入奸賊之手?」

  他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備。

  劉唐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桌子。

  「哥哥,這等好事,怎能錯過!」

  阮小二也瓮聲瓮氣地說道。

  「是啊哥哥,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多買幾條大船,再也不用看官府的臉色了!」

  吳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劉備,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他想看看,自家哥哥要如何說服這些只看到眼前富貴的漢子。

  林沖則端坐不動,他初來乍到,不好多言。

  但他心裡清楚,這樁買賣一旦做了,便是與整個大宋官府為敵,再無回頭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備身上。

  劉備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擊著。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

  劉唐急得抓耳撓腮。

  阮氏兄弟也面面相覷。

  就連公孫勝,臉上也露出幾分不解。

  終於,劉唐忍不住了。

  「哥哥,你倒是給句話啊!這生辰綱,我們到底是取,還是不取?」

  劉備的敲擊聲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取。」

  一個字,讓屋裡的氣氛瞬間一松。

  劉唐興奮地一揮拳頭:「我就知道哥哥會答應!」

  劉備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但是,取了之後,不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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