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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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資的錢,一分不少都在帳上。誰要是想退,現在就可以退,我按數還。」

  屋裡沒有人動。

  馬德旺第一個站起來,把帳本推回去。

  「錢不退。石溝村的人,不是膽小鬼。」

  馬德成、馬德林、馬德厚也站起來,沒有說退,也沒有說不退,只是站著。馬鐵軍走到仁野身邊,馬小軍跟在他後面,連虎先鋒都安靜了,縮在馬小軍懷裡,一動不動。

  馬茂才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又看了一眼仁野,把嘴裡的草莖吐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退。」

  仁野看著他們,把帳本收起來,揣進兜里,點了點頭。

  從石溝村出來,仁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韓天放家。院門關著,他敲了兩下,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

  院子裡沒人。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工裝,在風裡輕輕晃著。石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了,水面浮著一層灰。牆角那個鐵皮柜子鎖著,鎖頭還是新的,銅黃色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仁野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忽然聽見屋裡有動靜。他走到屋門口,推開門。

  韓天放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那個油紙包,打開了,顧桂花的照片露在外面。他沒有看照片,看著牆上的一幅年畫,年畫褪色了,圖案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紅色。

  「天放。」仁野喊了一聲。

  韓天放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頭,看了仁野一眼。

  「保衛科去西二了。」仁野在他旁邊坐下來,把礦上有人舉報的事說了一遍。韓天放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等仁野說完,他才開口。

  「我知道。」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韓天放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水。

  「舉報信是我寫的。」他說。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猜過舉報信是韓天放寫的,但聽到他親口承認,感覺還是不一樣。

  「你舉報許冬生,是為了幫我?」

  韓天放把搪瓷缸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仁野。

  「不全是。許冬生那個人,運輸隊的事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他停職調查了,運輸隊那攤子事就得有人管。管的人換了,拿炸藥的事就更查不出來了。」

  仁野看著韓天放,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他不只是莽撞,不只是衝動,他會算計,會布局,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把自己也搭進去。

  「你不怕查到你頭上?」仁野問。

  「怕。」韓天放說,「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仁野從韓天放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巷子裡沒有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黑往前走,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崴了腳。他沒有停,穩了穩身子,繼續往前走。

  韓天放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舉報信是他寫的,不是為了報復許冬生,是為了把運輸隊的水攪渾,讓炸藥的事查不出來。這個人,為了給他媽一個交代,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仁野不知道該說他傻還是該說他狠。也許在韓天放那裡,傻和狠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院門旁邊的牆根底下。不是田穗兒,是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頭上戴著安全帽,像是剛從井下上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趕過來了。

  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是馬鐵軍。

  仁野愣了一下:「鐵軍哥?你怎麼在這兒?」

  馬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給仁野,自己也叼上一根。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把煙點上。

  「仁兄弟,我琢磨了一晚上,覺得這事不對勁。」馬鐵軍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黑洞洞的巷子,「西二那片地,除了咱們幾個,還有誰知道?」

  仁野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知道西二採區要開礦的人不少,石溝村的人知道,礦上有些人也知道,但知道豎井具體位置、知道他們已經在底下動過手腳的人,不多。

  「你的意思是,舉報的人知道豎井的位置?」

  馬鐵軍點了點頭:「保衛科的人一來就直奔那個豎井,油氈一掀就開始查。那個井口的位置那麼偏,不是村里人帶路,外人根本找不到。舉報的人不是隨便說說,是直接把井口的位置告訴了他們。」


  仁野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馬鐵軍說的沒錯。西二採區那片塌陷地那麼大,沒有去過的人根本不知道豎井在哪兒。舉報的人能說得那麼准,說明這個人要麼自己去過,要麼聽去過的人詳細說過。

  誰會去過那個豎井?

  石溝村的人。馬鐵軍、馬茂才、馬小軍、馬德厚,還有馬德旺、馬德成、馬德林那幾個老漢。礦上的人,韓天放去過,他自己去過,韓長河知道那個位置——但韓長河不會舉報,他的命門在那裡,舉報對他沒有好處。

  還有一個人。

  許冬生。

  許冬生有沒有可能知道那個豎井的位置?仁野在腦子裡把許冬生和西二採區的關聯過了一遍。許冬生在運輸隊幹了那麼多年,運輸隊的車經常往西二那邊拉設備、拉材料,他跟著去過西二採區不奇怪。但他知不知道那個豎井的具體位置?

  仁野搖了搖頭。許冬生沒有下過那個豎井,也沒有去過那個洞室。他對西二採區的了解,最多停留在封井之前的運輸路線,不可能知道後來礦耗子們打的豎井在哪兒。

  不是許冬生。那會是誰?

  仁野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

  「鐵軍哥,你回去以後,幫我留意一件事。」

  「什麼事?」

  「留意一下村里最近有沒有人跟礦上的人走得近。誰家的親戚在礦上當幹部的,誰經常往礦上跑,誰突然有了來路不明的錢。」仁野看著他,「舉報的人能說得那麼准,一定是咱們這邊出了內鬼。」

  馬鐵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問「你懷疑誰」,只是點了點頭。

  「我留意。」他說,站起來,把安全帽扶正,「你自己也小心。」

  馬鐵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仁野蹲在牆根底下,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家屬院。

  推開家門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仁守義坐在老藤椅上,面前攤著那張西二採區的巷道圖,圖上又多了幾個用原子筆標註的數字。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握著原子筆,在圖上的空白處寫著什麼。

  「爸,還沒睡?」

  仁守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原子筆放下,摘下老花鏡。

  「等你呢。保衛科去西二的事,我聽說了。」

  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馬國良說的那些話複述了一遍,又把韓天放承認寫舉報信的事也說了。仁守義聽著,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才開口。

  「天放這孩子,膽子太大了。」他搖了搖頭,「舉報許冬生,對他是好是壞還說不準。但炸藥的事,萬一查出來,他脫不了干係。」

  「他說怕也得做。」

  仁守義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像他媽。」他說,「顧桂花當年也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仁野沒有接話。他看著仁守義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忽然問了一句:「爸,你跟我說實話。顧桂花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仁守義的煙停在半空中,煙霧從指間裊裊升起,在燈下散開。他看著那縷煙霧,眼神飄得很遠,像是在看一條很久沒走過的路。

  「她剛來紅星礦的時候,找過我。」仁守義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她不知道韓長河在礦上還有別的女人,以為他娶她是因為真心。她來找我,是讓我幫她勸勸韓長河,別老往外面跑。」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

  「你勸了?」

  「勸了。沒用。」仁守義彈了彈菸灰,「韓長河那個人,你對他好,他覺得你應該的。你對他不好,他也不在乎。他對桂花,不能說沒有感情,但他的感情就那麼一點點,給不了她想要的。」

  仁守義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菸灰缸里。

  「後來桂花就不找我了。她大概也明白了,誰都幫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屋裡安靜了許久。老座鐘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仁野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外面的家屬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礦區的方向還亮著幾點燈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爸,如果有一天,韓長河倒了,你會不會覺得可惜?」

  仁守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鏡戴上,又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倒不倒是他的事,可不可惜是我的事。」他看著仁野,「韓長河這個人,本事是有的,毛病也是有的。他幫過我,也害過我。他欠桂花的,這輩子還不清。但他欠我的,早就還了。」

  仁野轉過身,看著仁守義。

  「所以您不會保他?」

  仁守義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瘸了的腿使不上勁,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他沒有看仁野,拖著那條腿慢慢往臥室走。

  「我保不了他。能保他的,只有他自己。」

  臥室的門關上了。仁野站在堂屋裡,聽著老座鐘的嘀嗒聲,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他睜開眼,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光線還是灰藍色的。敲門聲還在響,不是敲一下兩下,是連珠炮似的,像是有什麼急事。

  他從床上爬起來,披上衣服,走到堂屋。仁守義已經起來了,正站在門口,門開著。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韓天放。

  他的臉色很差,眼睛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身上的工裝皺皺巴巴的,領口敞著,扣子扣錯了位,領子一邊高一邊低。

  「天放?怎麼了?」仁野走過去。

  韓天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韓長河不見了。」他說,「昨天晚上走的,到現在沒回來。家裡找遍了,礦上也找遍了,沒有人見過他。」

  仁野站在門口,看著韓天放那張灰敗的臉,一時沒有說話。仁守義扶著門框,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進來說。」

  韓天放沒有動,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快斷了的樹。仁野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進堂屋,按在椅子上。仁守義給他倒了杯水,他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

  「什麼時候發現他不見的?」仁野問。

  「昨天晚上。」韓天放的聲音很低,「我從你這兒回去以後,想去他那兒拿點東西。他屋裡燈亮著,敲門沒人應。我推門進去,屋裡沒人,床鋪沒動過,桌上的菸灰缸里有七八個菸頭,都是抽完了的。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鑰匙和錢包都在桌上。」

  仁野的眉頭擰了起來。外套沒穿,鑰匙和錢包沒帶,這不像是出遠門的樣子。

  「你找過哪些地方?」

  「礦上。機電科庫房,辦公室,宿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保衛科的值班室我也去問了,說沒看見他出廠。」

  仁守義坐在老藤椅上,手裡攥著那個搪瓷缸子,沒喝,也沒放下。他看著韓天放,目光很深。

  「你報警了沒有?」

  韓天放搖了搖頭。他的頭低著,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扣著褲縫。

  「他是我爸。」他說,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空洞,「不管他做了什麼,我不能報警抓他。」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仁守義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天放,你跟我說實話,他走之前,你們有沒有說過什麼?」

  韓天放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放。」仁守義又叫了一聲。

  「他來找過我。」韓天放終於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昨天下午,我從你這兒回去以後,他在院門口等我。他說想跟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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